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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心结 人有多强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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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给我打什么镇静剂!我不需要!”
王哲的胳膊用力一挥,就把护士手里的托盘打翻在地。刚从门外打了开水进来的方瑾看到这一幕,忙放下热水瓶走到床边,一面帮着小护士捡起托盘和针管,一面连声说着道歉。
待到暂时送走了护士,方瑾才走到床边,一下下地顺着这个男人起伏的胸口。
“哲,我知道你难过。”
“小瑾……”王哲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了出来。他恨,恨自己没有了行动自如的双腿,没有了雀跃闪耀的双眸。他恨自己无能——他的女人方瑾,还没来得及过几天好日子,就随他一起坠入了地狱的深渊,今后他再也不能是那个陪她周游天下看遍百态的爱人。他不明白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不公。
风心病是王哲的老毛病,只是这些年来他为了控制病情复发,便减少剧烈运动,早早退居幕后在学校任教,加之方瑾的细心照料,病情很多年都没有复发过。可是命运不饶人。即便是这样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这一次病症的爆发还是来的如此猛烈,并发症瞬间夺去了他的双目和双腿。如果说从前退居幕后是为了有一天想要跳舞的时候还可以跳,那么如今这一遭病魔就是完全葬送了王哲的梦想。
他呜呜地哭起来,像个受委屈的孩子。
方瑾躬下腰去抱着他,心疼得无以复加。她知道舞蹈就是王哲的命。她爱上王哲的时候,他是学校里的风云学长,是S团的台柱子,是那个她一直拼命追赶,只为能与之并肩的男神。后来他们在一起了,他却倒下了。王哲自己知道这病不可能痊愈,便不想拖累方瑾,想要和她分手,但是方瑾拒绝了。
方瑾因为懂他,所以更加心疼他;因为懂他,所以知道如果她还不站在王哲身边,他就真的是孤独一人了。方瑾知道,王哲为了她,放弃了搏上命跳舞的想法,他退居二线,安安稳稳地做起了教师。
这些年他只有那么几个费尽心思带的学生,耿然算一个,最有天赋的,还要数叶尤青。
天生是块跳舞的料的叶尤青,还是王哲亲师兄的孩子。这样一个徒弟摆在面前,王哲总会带着些不自觉的苛刻。就比如说,别人开够平角的胯,尤青定要开足200度;别人控够5分钟的腿,尤青定要控足10分钟;别人做够50遍的技巧,尤青定要做足100遍。
可是再乖的孩子,毕竟也是孩子。那天,还是一个小孩子的尤青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自己已经尽力了,明明控在耳边的腿都已经抖成筛子了,师父却还是说“根本没到他坚持不住的时候”。
师父。这是10岁那年叶城带着叶尤青到王哲家里时拜的,当时的尤青并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跪着恭恭敬敬的拜师敬茶,甚至到如今,他也还是不明白。只不过父亲,这个让他骨子里敬佩的人要求他这么做,他便不想再质疑什么,父亲总有他的道理。
而事实上,为师为父的道理,尤青即便不懂,也在王哲的身上渐渐体会出来——这个人教会他如何做一个优秀的人,教会他如何做一个自律的人,教会他一切父亲还没来得及教给他的东西。只不过这所有的所有,尤青领悟的似乎还是晚了一些——那天王哲拿着竹板,逼着已经到了极限的他再控5分钟腿的时候,他几乎根本没有机会去想师父为什么要像故意折磨一般一次又一次地强迫他。
尤青把本该乖乖待在耳边的腿重重摔在地上,粗暴地解下腰间和脚踝上的负重,嘴里哭喊着:“我不!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就因为你是我师父吗?!”
王哲显然震惊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一向都是咬牙坚持的小徒弟,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拿着小竹板的手无力地垂在身边,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正在教室那一头甩肩的耿然听到尤青的这段话也惊了,只是惊讶之余,他更多的是愤怒:“叶尤青,你怎么跟师父讲话呢?”
“我怎么说话?我还要怎么说话?我说我不想跳了!明白吗?”
“啪!”耿然冲到叶尤青面前,拎起他的衣领给了他一巴掌。
“师兄……”二十秒的沉默,尤青才恍然清醒过来。他抬起睫毛正对上耿然愤怒的眼神,不敢多看,又望向站在一边的王哲,“师父……”
王哲忽然感到一阵胸闷。终究,还是摆了摆手。“算了,今天就到这里吧,你们各自放松一下。这两天我要去省里参加一个会议,小然你的《风吟》要在这几天成型了,抓紧自己抠一遍,”见耿然听话地点点头,王哲的目光又转向尤青,“尤青你……累了就回家休息几天吧,以后的事情……等我回来再说。”
说罢,便独自进了更衣室,留下欲言又止的耿然和手足无措的叶尤青。
等我回来再说。说什么呢?说你叶尤青到底还要不要再学舞?还是说我们都把这一页翻过去视而不见?王哲心里也有很多疑问,只是他没有等到“回来再说”的一天。
省里的会议结束后,舞协又组织一些骨干召开了小型的圆桌会议,王哲也位列其中。会议上,几位省内的学科带头人公开讨论即将举办的“R杯”上应该要给他们多少个一等奖的名额,还扬言名额不够的话,省里他们也没必要再待了,不如引咎辞职。舞协的领导为了留住这几个能撑得住台面的人,竟然也公开回应了他们,答应给他们九成一等奖的承诺。这也就是说,这几个舞协老人带的学生里,不论实力够不够,十个组别的一等奖有九个已经敲定,而剩下千千万的学生们,却要去争余下的1个名额。
王哲资历不算深,退出舞台的时间又早,在这样的会议上,自然是没有什么发言权的。可是依着他的性情,必然也听不下去这些话,于是借故提前离席,算是无声地抗议。
出了门,王哲越想越气,这些人仗着自己手里的一点关系,竟然明目张胆到这样的地步,那自己的学生怎么办?耿然和尤青怎么办?他们日日夜夜的付出,难道就要因为别人一句话成为泡影吗?特别是尤青,这半年来一天都没有休息过,身体和精神上的疲惫早就突破了顶峰,他正需要一场胜仗,来找回跳舞的动力……
不过想到这里,王哲又有些犹豫了,尤青他真的还会再继续跳下去吗?毕竟已经说得那样明白了。王哲感到很无力,他拼了命地赶着尤青往前走,不过是想让他早一点站稳脚跟,毕竟如今的舞坛,早已经是拿成绩说话的时代了。可是到头来,这一切的努力非但不能让尤青凭着实力去争一席地位,还磨掉了他心里的斗志。
这样踌躇着,王哲的身体愈发不适起来,这些年一直靠药物压制病情,他不得不吃药控制一下情绪。可掏出药瓶的时候,才发现出门时随身带着的药丸恰巧吃完。那一晚,十年没有发作的风心病,随着王哲在酒店门口的晕厥汹涌而至,因为抢救不及时,并发性脑梗阻导致过多的溢血压迫眼神经,待他清醒之时,这个世界已经失去了光明。而最残忍的,是病情的爆发使得他的下肢再也不能像正常人一样自如地活动。
当你想要去反悔和道歉的时候,很多事情往往已经物是人非。而不留下遗憾的最好方式,就是永远不要给自己任何做错事的机会。
叶尤青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似乎真的已经留下了一辈子不能弥补的遗憾。尽管耿然抱着抽泣得厉害的尤青说老师病发并不是他的错,要他不要太自责。可是尤青还是固执地认为,如果自己没有说出那样的混帐话,师父就不会埋下病发的隐患。
王哲昏迷的日子里,叶尤青的情绪跌倒了极点。他记得那天在医院时,医生对他们说,如果王哲不能在两个星期内醒来的话,就很有可能成为植物人,甚至促成脑死亡。
从那时起,尤青便开始数着秒数过日子。他几乎不吃不喝,他不跳舞,甚至不与任何人说话,生活对于他来说,除了等待师父苏醒,好像失去了任何意义。他不敢到医院里去看王哲,生怕下一秒看到的不是重逢,而是永远的别离。到了第十天,叶尤青已经近乎崩溃的时候,终于听得父亲从医院传来的消息,王哲,醒了。
从死神门下刚刚走出来的王哲变得异常暴躁。方瑾跟他提起尤青想来看看他的时候,王哲甚至摔碎了端在手里的茶杯:“看我有什么用!他不是不跳了吗?不是不认我了吗?既然这样就让他滚!要么就跳出个样子,要么就永远别来见我!”
“哲你……师兄还在这里呢。”方瑾赶忙顺着他的胸口,接过叶城递上来的药喂进王哲的嘴里——这病偏偏怕的,就是喜怒无常。其实方瑾说这句话的意思也并不是碍于叶城的面子,只是她怕如果把王哲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尤青,那孩子,大约会伤心吧。
“小瑾,阿哲,你们放心。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既叫你王哲一声师父,叫小瑾一声师母,就是你们一辈子的徒弟。我心里最清楚,他是放不下舞蹈的,只不过如今,也必然要好好敲打一番才行了。”叶城看着王哲如今的模样,心里又何尝不是一阵酸楚。当年的自己因为家业任重,父命难违,不得不背叛了舞蹈,背叛了他们三兄弟曾经发过的誓言,而现在,他又怎么能让自己的儿子,再做一次后悔一辈子的选择呢。
那天叶城离开的时候,王哲终究还是说了一句:“师兄,尤青他,还小。有话好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