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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兄友弟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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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
仓伯叫了四回,咱们的黄大人可算是回神了——那个煞星早走了。
黄彦直不由连连苦笑,好端端的,这个李定最终竟然就是为了让自己明日在朝会上当廷参他一本。连借口跟奏折都是现成的!
黄彦直捡起李定留下的那本奏折看了看,端的是冠冕堂皇,读来是激昂顿挫,别说字迹跟自己是八九不离十,文风也如自己平日一般简明扼要!黄彦直要做的不过是签个字,盖个私章跟官印然后明日当堂呈交就行了!
“行了,你告诉夫人今天饭菜送到书房来就行了,让他们先吃吧。”黄彦直索性留在书房再次察看了一些文书,顺便思索一下到底该如何应对。
说起这位燕王殿下,那也是个妙人。这位殿下,生母本是一名女官,出身卑贱;后来被圣上临幸之后,封了更衣。
说来也怪,当今的皇帝十六岁还是太子时就纳了侧室,却迟迟没有子嗣。直到二十六岁,才由这位更衣薛氏产下长子李定。薛更衣自然也就成了今日的德妃。
但最妙的是,这位燕王殿下在十五岁受封燕王号的时候就大言不惭道:“父皇你索性放我去封地吧,我这个德行是配不上大统的。”气的皇帝陛下不顾礼仪,冲到李定身边一脚踹倒,当廷就执行起家法国法来。
那惨叫,当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按例,皇子们十五岁会得到封地跟封号,然后离开皇宫在京城开府治事——这也算是一种历练。直到二十岁加冠后才会正式受封,前往封地,自此轻易不得回京。
而这位燕王殿下呢,今日有人看他着了便服与某家的头牌留情,次日应天府抓几个街头斗殴的青皮无赖发现中间就有这位殿下。
也因此,原本十五岁后就该独自在外生活的燕王殿下,愣是隔三差五就被抓回宫里“学规矩”。
当今圣上子嗣艰难,二十六岁才得一子。当日就有朝臣上书请立太子以定人心,被这位圣上一句“朕还好的很呢,有什么人心不定呀?”给压了回去。
皇后江瑾梅,出身江氏,端正高贵;江氏是开国功臣之后,还出过一位皇后,算起来是当今圣上的祖母。在李定诞生后两年,也产下嫡子李羡。
如今燕王李定已经二十一了,李羡也十九岁快加冠了——由于储君名分迟迟未定,这位燕王殿下也就不得已留在了帝都。
要说这两年李定倒是真的成长了不少,都学会“祖宗规矩”了!
其中一篇上书是这么说的,“按本朝制度,皇子年过二十当往封地守边;儿臣为父皇英名计,愿以身守国,还请父皇准许儿臣前往封地!”
凭良心说,这个奏本还是挺有道理的。规矩,破来容易立起来难!大雍建国至今,大灾难没有,小祸患不断,周边的那些个蛮夷揍了一圈还是有不老实的!
这个制度虽然没有明文规定,却已经是不成文的惯例了!它使得皇子们能够在边疆护卫家国的同时,让皇权的交接能够在比较平稳的状况下进行,至少到目前来看是没有什么弊端的。因此李定的上书还是很有见地的!
不过此前的四位皇帝,都是不超过二十岁就有了子嗣的,立储又都是嫡长子,没有经历过李定这种尴尬的局面。圣上不允,或许也有他自己的考虑。
这点上,即便是觉得李定说的有些道理,黄彦直这样的纯臣也是不愿意轻易置喙的——帝王的家事,不是臣子应该考虑的;效忠于龙椅上坐着的那位就行了。
二皇子李羡即将加冠,这立储的事情也不能再拖了。就在月前,皇帝陛下公布了一道诏令——八月时,开一次论贤会!
这论贤会是专门给五位皇子开设的,考校诸位皇子的才德,并公告天下——明眼人当然看得出这位当今天子的用意。
而李定这次的用意也就十分明显了——寡德之人,岂配万乘之尊?
“这位殿下,真是不愿意登上大宝之位啊!”黄彦直感叹。其实黄彦直私下里认为这位燕王即便真想相争,胜算也是不大的;但一点争储的意思都没有,倒也是十分难得了。
“罢罢罢。且随了你这遭。”
……
李定心内盘算着,自己以旧事相挟,这个黄老头应该会当廷参自己一本的吧?
自打上次父皇的亲卫,黑羽卫把帝都最有名的青楼“听雪阁”围了三天之后,无数青楼都挂出了一张牌子“谢绝燕王殿下”。
这让李定想替别人找个攻讦自己的借口都变得困难了起来。
李定的这个父皇,最是一视同仁了。
以往李定这样的行为,只能按照宗法来处罚李定这个皇子;但李定有了钱,下次再偷着去,还是照旧能去的。大雍朝的律法中,并没有皇子去了青楼,青楼也要受罚的条例。
结果李定上次去青楼,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大雍朝最精锐的黑羽卫就将听雪阁围了个水泄不通;那个老头美其名曰“护卫爱子安全”,对其余有雅兴的客人是“谦逊有礼”地检查了个底朝天。
这样搞了两三次,帝都大大小小的秦楼楚馆都挂上了谢绝燕王的牌子——连梨园都挂了!
得!李定现在是正经看个戏都看不成了!
李定还记得当初春娘,也就是听雪阁的老鸨那张苦中堆笑的窝瓜脸:“殿下,您说您父子斗法,咱这小庙确实是承受不起……”
“要不您拿一百两银子,就算给雪雁赎身了?”
“哎呦我的亲爷爷诶,咱这是给您跪下了,求您了……”
雪雁是听雪阁正当红的头牌,还是姑娘身子,万金难求的听一曲,那老鸨却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倒贴人跟钱都想把李定送走……
别人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李定也实在是没法子,只得绝了这条路。
其实李定并不是什么色中饿鬼,他的母妃本就出身微贱,他哪里愿意去轻薄那些苦命的女子呢?倒有一多半冲着他燕王身份自荐枕席的妓子乃至伶人,他也多半是收了养在府内。
隔三差五打发给自己府里那些出身低微的小吏。
这些烟花女子中,真的跟燕王殿下有过鱼水之欢的,不过两个如今纳为侧室的小妾而已。
……
李定徒步走回自己的宅邸——对,徒步。这是又一个妙招,总有一些自诩清正刚直的谏臣们喜欢攻击自己这个没有什么权势欲望的皇子,说自己是“有失体统”“缺少威仪”“辱没了皇家的体面”。
“皇兄真是好雅兴!可叫我好找!”李定一边心中盘算,一边低头疾行,却不料突然撞到了一个人身侧。
不用看,光凭声音,李定就知道这位必然是自己的那位异母弟弟,李羡!
说起李羡,李定真的是爱恨交加。
一方面,李羡这个端正高贵的弟子一出生,自己就不用去背负储君乃至整个帝国了;另一方面,这个弟弟明明天资聪颖,却居然也不想即位大统!
“哦?齐王殿下缘何至此啊?”李定堆起笑来,亲切地问。李羡已经十九岁了,自然是得封号的,封地在东边临海,属于齐国故地,自然是受封齐王。开国后,沿海地带时常受到海盗、倭寇的骚扰;随着帝国日渐富庶,总算是腾出手教训了几次这些恶邻,大体上是清平了,但还是时不时有一些不长眼的。
李羡年方十九,继承了父母的好基因,端的是剑眉星目,英挺俊阔,唯有在笑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点奸猾的味道。
“哦?皇兄竟然不知吗?皇兄麾下的闻挚闻将军大胜扶余族,穆义穆长史据此说动二十部举族内附。父皇听了后可是龙心大悦啊,派我来找皇兄进宫的!”李羡含笑道。只是怎么看怎么觉得是幸灾乐祸。
李定面上抽了抽,“呵呵,都是父皇武威所致,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唉——”李羡打断道,“此言差矣!闻将军跟穆长史都是难得的英才,但没有皇兄您慧眼识英杰,哪能立下这种大功呢?”
李定尴尬笑笑——这倒是实话,闻挚还好,闻挚本就出身高贵,是开国功臣闻英的后代,虽然是旁支,但是正如锥子放进布袋中总会露出尖的一样,闻挚很快在这一辈的闻家人中脱颖而出,得到了宗族相当的助力,年纪轻轻就通晓兵法又勇武过人。
但是穆义却是实打实的出身寒微,被李定看中,征进王府做了长史。那之后更让李定肯定了这个人的干才,大加历练。
李定在二十岁时没有前往封地,但他不忍这些人才也明珠蒙尘,便请求把手下的一部分官吏率先派往燕国,建设封地。其中的领袖自然是武闻挚,文穆义。这点上他老子李玄倒是没有多加阻挠,一直留中不问,直到去年年底才松口。
事务纷杂外加年节,紧锣密鼓的筹备后今年二月才成行。
谁成想居然真的干下一番事业出来?
还是在这要命的关口?
两人就这样你一句“皇兄慧眼识珠、才智过人”,我一句“哪里哪里,皇弟你才是龙日天表,贵不可言”。
“金玉其外,败絮其内;我这样的花瓶,又怎么能和皇兄您这样的人相比呢?”
“谦虚了谦虚了,皇弟你五岁读论语,十岁辩春秋,堪称德才兼备,众望所归啊!”
“虚名而已,哪比的您开府三年,京畿大治呢?”
这倒是实话,因为李定变着法子的往那些三教九流,败坏伦俗的场所去,导致黑羽卫行动频繁,短短三年,帝都就换了一番气象。堪称大化!
“此父皇天威所致,我不过是虚有薄功罢了!倒是皇弟你,十二岁而改农,堪称仁善!”李定也不堪示弱。
这也不是虚言。
农桑乃国之根本。皇子皇女们每到十二岁,都要学习农耕或者织布的技术,至少到目前为止,这个惯例还没有流于形式。
也就是在李羡十二岁的时候,他根据自身的经验和体会提出了改制农具的想法,使得犁这种东西能够以人力推进。后来经过司农寺在此基础上的改进,终于产生了新式农具。据推算,同样的铁可以多打四成的新式农具;同样的力气,能多犁三成的地。
虽然不能全归功于李羡,但是这种事功在万代,只要沾上名字就足以配得上“有德”二字了。君不见数百年前的李冰,至今还被蜀人奉为神明吗?!
为何?因为他领导建成的都江堰至今仍在造福百姓!
……
这一天,有眼尖的官员看见了这一幕,不由感慨:
“什么叫兄友弟恭啊?这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