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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堂下何人,状告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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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天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刚才吩咐了自己的管家去米行买米,斗米居然只要三十文!
这是怎样的盛世繁华!
御史中丞黄彦直黄大人的心情不由有几分得意,到了他这个年龄,已经不怎么看重自身的功名利禄了,只盼着尽自己一身才学“为生民立命”了!
而他所侍奉的皇帝陛下也算得上“明君有为”,把继承祖宗的清平山河治理的一片锦绣繁华——只是近来有些风言风语说什么“圣追尧舜”、“武过秦皇”,建议皇帝陛下应当封禅泰山!
这不是胡来吗?这位皇帝在位期间最大的战争不过是西南夷那边有些不安生,还没生乱子就有人自内检举,交州太守夏颖派了主簿陈云带了二十个郡兵就让那几个“贼首”束手就缚了,居然说什么“武过秦皇”……
这位皇帝陛下,将来的谥号多半是“文皇帝”没跑了。道德博闻曰文,慈惠爱民曰文。虽然这些念头有点大不敬,但是黄彦直今天也确实被气到了。
那个钦天监的赵礼竟然公开上疏说当今陛下文成武德,应当封禅泰山!而陛下好像真的有点年老糊涂了,居然有点意动!
害的自己当廷谏诤,现在嗓子还有点沙哑——先不说陛下的治理是不是应该封禅,而今陛下已经四十有七,早年殚精竭虑坏了身子的底子,近年来的身体各种痼疾顽苛都渐渐上来了。那泰山又离帝都路遥万里,关山重重,说句不好听的,秦皇当年就是……
好在陛下还是听劝的,最终还是驳斥了赵礼,采纳了自己的观点,自己也不算太难过——黄彦直侍奉这位陛下也有几十年了,真是不想看到这位圣明天子留下一点点可能的污点!
事君以忠!无愧黎庶!
这就是黄彦直全部的为官纲要,好在这两点至今还没冲突过。
“仓伯,在此处歇歇。”黄彦直吩咐道。
仓伯已经年出五旬,是黄家的管家,近年来已经将府中的庶务逐渐放给了年轻的管事,自己只负责黄彦直贴身的一些细务。
这里是一处茶楼,名唤“思齐馆”。
茶乃饮中君子,故取“见贤思齐”之意,这已经是黄彦直的一个习惯了,每日回家路上在这里盘桓片刻。
黄彦直是熟客了,一进门,就要相熟的小二把黄彦直请到了二楼的雅座上——也是黄彦直常用的一处座头。枯坐了片刻,就在黄彦直有点疑惑的时候。
“黄老来了,恕晚辈慢待了!”说来奇特,这茶楼的老板是个年轻的出乎意料的男子,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文质彬彬儒雅俊逸,竟是一点商贾的精明都没有。
黄彦直显然是跟其很相熟:“江小友晚来,定有妙物!”茶楼老板名叫江举,与当今皇后算是同族,不过江举这一支很早就分离出去了,亲缘也早就出了五服了,算不上什么显贵。所以平日像黄彦直这样常来的贵客都是亲自接待的。
“正有一新茶待黄老品尝!”说完献宝似的从刚带来的茶壶里给黄彦直斟满了一杯。
黄彦直先是用温度适宜的清水略微漱口,这才小口小口地品着碧绿如玉的茶汤。
“如何?”江举挑眉问。
“似是洞庭碧螺却又有点似是而非……”黄彦直皱眉缓缓道。
“黄老果然见多识广!”江举称赞道。
……
就在两人坐地品茶的时候,旁边座位上一个背对着他们的青年突然放声痛哭起来!
“呜哇~”“小月仙,我不能没有你啊!”
“呜哇~”“没有你的生活,我不如死了算了!”
“呜哇呜哇呜哇呜哇~”
声音悲惨凄切如同杀猪,眼泪恣意如汪洋——就是一点点诚意都听不出来。黄彦直竖直了耳朵听也听不出一文钱的真情实感。
黄彦直一开始并没有注意这个青年,此刻注意到已经认出了这人的身份,只得苦笑不已,将杯中余茶一饮而尽——清茶入喉心作痛!
江举见状,告了个罪就离开了。
黄彦直见状长叹一声,重新给自己续满茶水,重整姿态,又悠然的喝起茶来。
趴在桌上的青年呜咽泣涕的青年半天没有等到预料之中的问询,那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清水,偷偷从胳膊下的缝隙看了两眼——这老家伙坐的四平八稳,没有半分来劝的意思。
“老家伙,算你狠……”青年心中发狠,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哀嚎:“好惨啊,爹你死的好惨啊……”
那演技虽然浮夸,有一说一,声音是真的大,保守估计街对面的酒楼里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黄彦直本来喝到嘴里的一大口茶水顿时喷了个干干净净,连带桌面和茶壶也遭受了池鱼之殃,连忙起身拍打那青年的背部:“燕……,你在胡说些什么?!”
“爹,你死的好惨啊~”青年不为所动,继续哀嚎着。
眼见周围的茶客都有往这边关注的意思,黄彦直不由压低了声音:“燕王殿下,我求您了,可别闹腾了,老臣这把老骨头真不是您的对手啊……”
青年,也就是当今天子的长子,李定,封号燕王,继续哀嚎,只是台词变了:“什么?大人您要出钱替我葬父?小人不哭了,咱出去商量呗……”
“走走走,快走。”黄彦直真是怕了这个煞星。
……
黄家的马车,连御史中丞仪制的伞盖都拆了;连多年的忠仆仓伯都被赶到了外面驾车。
此刻,宽大舒适的车厢内就只剩黄彦直跟李定两个人了。
黄彦直有些痛心疾首,又有些为难地劝阻李定:“燕王殿下,您有什么事直接来跟老臣说不就行了吗?非要、非要当街说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吗?一旦……”
“一旦被人认出来,廷杖罚俸都是轻的,说不得要削爵流放是不是?”李定满不在乎地说,痞里痞气的哪里像个皇子,简直像个流氓!
“唉、唉、唉~”黄彦直只能尴尬着急地直叹气!
“那还不是您老人家多次拒了我的帖子,我登门拜访也吃了您的闭门羹!没办法见您啊不是?!”李定状似无辜地说!
“我为啥躲着你你心里没点数吗?”黄彦直艰难地把这句话吞了回去。“呵呵,燕王殿下有何吩咐?”
“哎呀,御史大人贵人事多,说来也是本王唐突了。实在是叨扰了……”李定干脆绕起了弯子,变着法地刺黄彦直。
黄彦直一张老脸被怼的面色发白,连连叹气——他感觉这辈子劝谏陛下的时候叹的气都没有这一小会多。
“说起来,御史大人为官多年,那真是两袖清风,忠直耿亮……”
“夙兴夜寐,公忠体国……”
“宵衣旰食,殚精竭虑……”
“深于城府,老谋深算……”
黄彦直苦笑不已,连连求饶:“殿下你就饶了老臣吧,有什么事您说不就行了吗?”
李定神色一肃,对黄彦直道:“其实本王素来也是对黄大人佩服得紧……”
“不敢当不敢当……”黄彦直连忙道。
“当得当得。”李定也是客气的紧,“想当年黄大人以一介侍御史参倒太仆裴谦,那可真是一战成名,还得了个【不畏强御】的美名,本王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黄彦直心里咯噔一声,心道“坏了!”太仆裴谦,原本也是先皇留下的前朝老臣,德高望重,位居九卿。但因为其子女中有的过于骄横跋扈,自己本想参他个教子不严为民申冤的,谁知当今陛下震怒,直接削掉了裴谦的官位。直到裴谦去世都没能官复原职,只是死后按照惯例追赠了个太仆跟伯爵罢了。
这下子一下就把裴家得罪的狠了!虽然明眼人都知道,这不过是当今天子借题发挥,清洗位置罢了,但这梁子只能算在黄彦直头上。
但有一点倒是真的,燕王李定的王妃,正是裴家女,是裴谦的亲孙女。莫不是,来找自己算账来了?
黄彦直这边心思电转,李定倒也不说了,就静等着这老头胡思乱想。
“这个,老臣也实在是……”黄彦直急的满头大汗。
“唉~”李定摆手道,“黄大人想差了,本王今天并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是是是,老臣也知道殿下心胸广阔,光明磊落……”黄彦直连忙上眼药,却腹诽“不是问罪?不是问罪你突然提这茬干嘛……”
“本王实在是惭愧啊。人人都说无功不受禄,本王却坐享其成,得封燕王,锦衣玉食。实在惭愧……”李定的表情无比的真诚,跟一开始的“嚎哭”判若两人,“您说,这合适吗?”
黄彦直哪敢说合适不合适,只得赔笑道:“殿下说笑了,殿下天潢贵胄,生而牧民……”
李定再次打断道:“本王不乐意听那些虚的。说实话,本王觉得你这样清正的臣子才是国家栋梁。所以才特地来找您商量一件事。”
黄彦直心道可算不消遣我了,连忙道:“为国效力是臣子的本分,殿下您只管说……”
李定故作忧愁道:“本王今日微服查访,发现有一个人位高权重,佩紫戴青,却是无恶不作,为祸乡里,大逆不道,怙恶不悛!难的是他地位尊崇,百姓苦其久矣却敢怒不敢言,实乃残民恶贼、国之恶豺!”
李定越说越气愤,一手重重敲在马车里的桌子上,竟然把好好的雕花桌面砸了个窟窿出来。
黄彦直听着听着就觉得不过味了,听完才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您说的这个残民恶贼……”
李定义正辞严、字正腔圆、大义凛然道:“正是如今长乐街上开府治事的大雍燕王,李定!”
黄彦直顿觉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