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抢食记》野韭

48、马车的第一单

　　自棚外漏进来午间的阳光，被草帘折射成了一条条光影，一阵风吹过，明明灭灭晃动不止。

　　苏青戈撩了一眼对面，光影打在那位赵国炙手可热的男人的头脸上，他的容貌变得模糊不清，好似此时他那难测的令人捉摸不定的心思。

　　苏青戈此时心里想的却不是这笔生意，他忽然想起许多春秋战国纷争的故事，秦国因为始祖是靠给周天子养马有功，封为附庸国，之后击败西戎，又被周宣王封为西垂大夫，赐天水之地。周平王因惧怕犬戎而东迁洛邑，便把被犬戎占领的岐山以西之地封给了护送有功的秦襄公，秦国才正式成为周朝的诸侯国。秦国当年是最晚一个得到封侯的诸侯国。

　　这段历史常常要被那些个自视甚高的诸侯国君颇为看不上，但是秦国历任国君并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他们灭掉了西戎，不但将岐山以西之地收复，并且开辟国土千余里，耐心经营为春秋大国。在漫长的五百余年的奋斗历程中，不拘一格用人，尤其重用那些虽来自异国，且无显赫的身世血统，魏国商鞅、虞国俘虏百里奚、楚国张仪、魏国范雎，哪位不是被本国国君不屑理睬，厌弃甚至羞辱杀死（范雎装死才逃得一命）。

　　秦国内部改革图强，又有函谷关的天险屏障，国力发展迅猛，悄然成长为不可忽视的战国七强。

　　后来再说这段历史，秦国便被冠上奋发图强的美誉，英雄莫问出处的典范，但依然还是有人因着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某种嫉妒心理，将秦人归为野蛮没教养的粗人，直到秦始皇统一六国，从此再没人敢哔哔那段养马的出身了，有时小看人也不是什么好事，总会被报复回来的。

　　话说，赵武灵王赵奢是唯一一个认认真真想灭秦国的国君，他曾经设计的战略攻打路线，想从云中郡绕道九原郡，进攻秦国的北面，中原诸国要进攻秦国，绕不开函谷关天险，只有赵国的疆土地形有此便利条件。

　　苏青戈想到这里有些饿了，他习惯一日三餐，到了饭点胃里就开始提醒该进食，上午又榨了碱蓬籽油，此时更加惦记起京酱肉丝来，想想那裹满了酱香的滑嫩的山猪肉丝，再调配上细葱丝，这样的菜他能吃三大碗米饭，京酱肉丝用春饼卷着，配上凉拌芜菁和粟米粥，久违的家乡味道，他怕是吃的头都不愿抬起。

　　可惜那于甄甚是小气，稻米仅送了一百来斤，随礼的还有十匹蜀锦，十匹绛绡，要说这些礼物在这个时代已经很贵重了，蜀锦和绛绡是名贵的布料，尤其是绛绡，那是一种织的非常细致的薄绢，染色鲜红，这些布料也只有上层贵族才有，市面上可不容易见到。

　　再说那稻米，非是于甄小气，一来他们路途遥远，不易携带太多淄重，二来稻米的价格奇高，楚国控制着稻米的种植，楚国将稻米做为战略物资，稻米的出口商税很重，且只能买到脱了壳的米，带壳的稻谷是严禁出口的，这就使得楚国的稻米奇货可居。

　　所以说于甄送的礼并不轻，只不过苏青戈总拿物资丰富后世来比较，来到这个不能敞开了吃米饭的时代，怨念颇深。

　　这样想着，腹中就更加饿了，他想早点结束这场谈判，于是接住赵可刚才的话说道：“辅佐只是个比喻而已，想来君子府上门客众多，哪里会需要用到我呢，个人认为，您怕不是单纯只想做这一笔买卖吧，后续我们合作的机会还长着呢。”

　　赵可说道：“你既然不想到赵国为官，恐怕我们的合作也就仅此而已。”被拒了官，他总要找补点面子回来。

　　苏青戈笑笑，“哪里就会那么严重，我就是个俗人，赚钱才是人生最重要的事，倒是惹了君子不高兴，回头定当摆宴赔礼就是了。我们还是回归正题，说说这笔订单的付款和取货，您早日把马车装备到位，心里才能踏实不是，最近我这里来问的客人可不止一家，楚国也派了人来，不知你的人有没有打听过？”

　　苏青戈看赵可的神情，看来他的人把最近来的客人身份都摸过一遍了，倒也省去他多解释，“他们就住在新园区的会馆，对这马车极为喜爱，估计用不了几日也会下订单了，您还是早些出手的好，不瞒您，库存现货数量有限，排在后面的就只能等着工厂再做新货，这种精细活可不是多赶赶就能做出来的，熟练的技师没三五个月怕是练不出手，您是个明白人，细的就不用我多说了。”

　　赵可心里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并非让苏青戈说几句他就着急了，他事先派人摸过底，虽然工厂和库房进不去，看不到具体干活的情景，但是整个厂房能放多少匠人都是有数的，这马车的制造程序即便他们不熟悉，也能大概估摸出来进度，按他们的核算，苏家的造车厂一个月满打满算能制出一百辆来就是不错的，苏家十天前才将这新式马车亮相，也就是说大批量开始生产就是最近这些日子，要不他也不会刚来两天，一听说这事就决定先来下订单。

　　以他们赵国的实力不是没做过强买强卖的事情，但是苏家的背景至今他们也没查出来，这苏青戈就像是忽然冒出来的，如今又被当地人很是拥护，他头上还扣着那么一顶神乎其神的光环，所以，在没有把苏家的底细打探清楚之前，他并不准备得罪这人，他们赵国还不至于心疼这几十万金，现下从这里花出去，还能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重要的是好东西就要先下手为强。

　　赵可心里几番变化，已经快速做出了决定，此时也不想拖泥带水，于是说道：“别人我管不着，我的订单你得先顾着，先说清楚了，库里的存货都给我留着，合约我们现在就签，你可不能糊弄我，敢得罪我赵可的可没什么好果子吃。”

　　“哪敢呐，瞧您说的，我们苏家最重信誉，您看我如今盘子刚建起来，以后的路还长着呢，这信誉坏了，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嘛？”苏青戈点头应着，心里大石头终于落地，这单买卖基本上是成了，就看后面的付款细节了，这个环节也非常重要，要是来个先拿货后付款那不就凉菜了吗？

　　“合约我看过了，你那先付八成货款，余下两成提货时再付，我觉得行不通。”赵可手里拿着一份合约，他先前就看过一遍。

　　合约是用赵国文字和简写汉字两种文字书写的，苏青戈着人各国文字的合约都准备了，雕版印在比较厚的14K白纸上，阿来那里随时都能拿出任何一个国家的合约来签。

　　这种白纸被毛边纸的质量要好，用于印书、画图，但是和白宣完全不是一个种类，苏青戈也不怕有人怀疑，怀疑就去怀疑吧，前怕狼后怕虎的，连个文化发展最基本的用纸都不敢拿出来，后面的很多事还怎么做呢，下一步他还要把铅笔、钢笔、各种彩笔都要做出来呢。

　　当然毛笔字也绝对不能忽视，书法可是秉承了中华几千年的文化艺术纽带，让他给弄没了不就是千古罪人了？

　　苏青戈一听赵可这样说，面上不急，等着他把话说完。

　　赵可接着说道：“一来我此次出来，没有带那么多银钱，二来，你怕也一次付不出我要的数量吧？”

　　苏青戈淡淡的点点头，意思是“您接着说，我听着呢”。

　　赵可看了一眼苏青戈，心里早已几番暗叹，这人小小年纪就已经在如此金额庞大的买卖面前一点不露怯，谈吐自如不说，还一直都占着主动，牵着他走，虽然他早就决定无论对方开出什么条件都会签下这一单的，如果对方吃相太难看，他大不了过后用完了此人再把他灭了就是了，赵国出手灭一个这样的小家族实在太简单了。

　　他收回神游的心思，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这才说道：“这就要先看你第一批可以交我多少辆马车，其余的又是什么时间交货，我们才能谈下面的付款。”

　　苏青戈看了一眼一直端坐在旁边的阿来，阿来不用拿账本就能把自家库存报出来，不过他还没傻到把底子全亮出来，苏青戈早教过他，至少要给自己留三分余地，“咱第一批可以交付一百辆货运马车，八十辆客运马车，剩余数量可分成两批，从此时算起，两个月内全部交付完毕。”

　　赵可心里核算了一遍，“如果是这样，我可以将第一批的货款这次一遍结清，再付你一万金做余下马车的定金，你两个月以后才能交货，我也确实没带那么多银钱在身上，你看如何？”

　　苏青戈很想说，“当然不行，这不就成了用定金买现货了吗？”

　　他要八成预付款防的不仅是有人使坏，等他做出了马车再毁约不要了，而他压了大量的库存和资金，民国时候日本人就是用这一招，没少压垮我们的民族企业，这个时代的古人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头脑，智商和情商一点不输后世那些成功的现代企业家，他们缺少的不过是信息时代的开阔眼界和大量的社会资源罢了。

　　这八成货款他可以马上拿到敦煌买粮和盐，甚至可以直接去西域交易，如今姑臧养活了上万口人，仅仅靠时不时过来送礼的那点粮食不能长久，地里这一两年内也指望不上，从中原运粮不但路途遥远，还会引起中原诸国的警觉，不如另辟蹊径，去西域买粮，西域如今可是水域众多，土壤肥厚，气候宜人，最适合种粮的好地方。

　　如果一旦打开通往西域的粮道，那会使西域这个地方快速发展农业经济，他的打算就是，将西域的关系维护好，建立正常的贸易往来，做为姑臧今后的粮食基地。

　　有此考虑，收取高比例的货款便最为有效，也能最大限度保障自己的利益，但是他不是莽撞之人，刚才已经下过赵可的面子，现在再和他强调这个显然行不通，而且他估摸赵可这话水分不多，出远门身上能带几十万两金子已经很冒险了，这也是赵可有备而来，才会带了恁多金子来他的底盘，怕不是最初目的并不是这马车，而是冲着别的东西，毕竟马车才刚出来，他从赵国出发时，马车还没有传到赵国呢。

　　苏青戈略微想了一下，“按此肯定是不合规矩的，不过，”他停顿住，看赵可，赵可也沉的住气，四平八稳地。

　　“破了这个例，以后我再和别家做生意恐怕不好做了，但是您的实情我也能体谅，远行携带这么一笔银钱实在不方便，我这里倒是有个折衷之法，我之前正有想法在中原开一家商行，苦于没有人情门路，不好冒冒然闯过去，古话说的好，所谓抢龙不压地头蛇。”

　　苏青戈看着赵可眼中冒出的一簇光亮，手里捏着珠串，慢条斯理的说道：“事不烦二主，您不如好人做到底，在赵国都城盘间铺面与我，您把余款直接付到商行就行，倒是剩了您远行运送银钱的风险。”

　　赵可呵呵笑了，“我赵可就这么白给你用，你怕是还不知道我的身份呢，若是知道了你就不敢这么大刺刺说出这样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