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罗集》御茶之水

9、在花园里 通向秘密花

　　当我靠着你坐下，我感到巨大的悲哀，
　　那天，在花园里，
　　然后有一天你回家来，你回到家来是多麽地狂喜，
　　你找到了打开灵魂的钥匙你真的打开了
　　那一天你回来，
　　回到花园里。
　　——VanMorrison《在花园里》

　　我怀念那些用钢笔写作文用铅笔写数字的日子。
　　我怀念我美丽的花杆铅笔。粉红色、荧蓝色、果绿色，还有奶糖一样淡淡黄色的铅笔。那上面绘着小猫小猴小白兔，任何那个年龄段的女孩都会觉得可爱的图案。
　　我曾经握着粉红色的新铅笔带着哭腔找：“我的笔呢我的笔呢……”我总是忘了我把它牢牢握在手心里。于是很美丽也很冷漠的高老师就用课本打我的头。我总是哭。所以她讨厌我。
　　可我曾那麽地喜欢她。那麽地喜欢她。
　　我至今都记得冬天跑操时她的美，朱红的装束使她像青空下的蝴蝶。马路上的人都看着他。我小小的心里充满王子般的骄傲。以她为傲。
　　那时，我还在花园里。

　　我总是很害怕把铅笔弄丢了因为那是我爸爸买给我的。爸爸那麽温和，爸爸最好了。我很喜欢爸爸。而他总是用那种墨绿色画着竹子的铅笔、纯黑钢笔、一摞白纸、各种尺子和模板，然后就作出卷子。学生考试用的卷子。那些我都看不懂。我觉得这时的爸爸是很严肃的，所以墨绿色有竹子的铅笔也是很严肃的。我暗暗发誓绝对不碰这种笔。因为它会把人变得严肃。看这种笔写出的东西会变成木头。我从窗外踮着脚看，感到惶恐。想要逃离。大学的哥哥姐姐像木头人匹诺曹一样，没有线牵着却在做一样的事情。
　　就像一年前的我。成为了木偶娃娃。抓着2B铅笔在答题卡上疯狂涂抹。
　　窗台下有积水。我摔倒了。摔破了皮。哭泣。

　　我常常摔倒。在雨后生满柔滑青苔的红砖铺成的篮球场上摔进水洼里，穿着新裙子扑倒在地上。我的膝盖那麽脆弱。红色的黏湿感觉让我难受。所以我抽泣，哽咽，涕泪横流，从不压抑。
　　我的一次尝试压抑哭泣我就后悔了。那麽地让人窒息。可总有一天我会做得很熟练的。一滴眼泪也没有。眼中没有,心底没有。
　　我曾想那就是长大了。我曾以为那样就可以得到幸福。在离开花园的日子里。
　　其实我很小的时候是不哭的。上学后才变得好哭。我提前了一岁上学。假小子的我穿着白裙子去考学前班的时候，懂得算术却不懂时钟，老师笑得很温柔。一个头发黄黄的皮肤白白的手指甲被咬得残缺得残酷的女孩笑着对我说：我们做个好朋友吧。做个好朋友吧。
　　她叫刘创。美好的女孩子。优秀的女孩子。善解人意的女孩子。

　　三年前的1月27日考完数学和政治后我就成了只认识红色与灰色的色盲。太久没哭我的眼睛已经干枯。遇到刘创。我们一起回到小学。
　　没有太多变化。只是多了一个幼儿园。少了一个射击场。
　　老师们没多也没少。
　　小小的校园里没有人了。那麽感动。天是蓝的草是黄的云是白的乒乓球台和教学楼是绿色的……什麽都看见了。我想起昨天的语文考试的作文主题是色彩。但当时我变成色盲，只有音符在血脉里杂乱的跳动，只好胡扯了一堆。考完了又有个男生得意地说在作文里我是盲人呀所以爱情是什麽颜色的如果忧郁是蓝色的……考场的喧嚣让我捏皱了手里的书。
　　混账。
　　只是我没有时间去后悔。
　　我已经不在花园里。
　　很少有这种感觉。回忆排山倒海的向我压来，喘不过气。我想起一年级分班后第一个和我说话的王磊，可爱的李茜，腼腆的同桌辛悦，我们那时玩拼字游戏。多麽快乐。那麽多回忆那麽多人……完整的记忆。支离破碎的童年。
　　我和刘创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我们听到了下课的钟声。必须离开了。
　　可大门已关上，无路可逃。
　　那麽走偏门。我们都没有回头。毫不留恋的或是假装毫不留恋的离开。只是疼痛。是小美人鱼走出每一步的十万倍。滴着血。步步生莲的修罗之路。
　　“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对不对……”是谁播放的老歌充满整个街道。这条街我已经走了十六年。它那麽窄那麽小，歌都要溢出来了。都要溢出来了。
　　没错，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我们无法再次绽放在花园里。花期已过。

　　我的眼泪母亲称之为我的自我保护。其实自从我发现这是温暖的之后就想用它取暖。有时为了自己。有时为了高老师。
　　长直发。蓝色套装。常沾着白色的粉笔末，如同小冰屑。但是美。
　　这个冬天已经下了两场雪我都不觉得冷。但我一想起高老师冰一样的目光就会感到冰。发抖，不停地。
　　我是左撇子所以一年级时我不会写数字。7和9都是反着的。我很粗心总是算术算错。所以高老师讨厌我。她讨厌我。
　　我学四则运算时总是算不好。作业改了又改。重写了一遍又一遍。从上午第一节课到下午的校会。校会前我终于改对了于是去找高老师。老师不在。我逃离冰冷的办公室——那儿冷得像太平间，真可怕。
　　我把中演草放在膝盖上，开始听校长发言。一动也不动。那麽完整的膝盖。用红药水和紫药水点缀的膝盖，感觉到本子上传来寒气。我不动声色，直到整个人冻僵在夏天的阳光下。然后我发现，我不会掉眼泪了。我的泪冻结在心底，把那些破裂的纹路一道一道补了起来。

　　终于有一天我能够算清鸡和兔子有几只脚，也可以加减乘除做得面不改色。那时已经是冬天，下过了几场雪。教室里很少有人说话，言语撞在窗户上就冻成冰花。我做卷子，哗哗哗。卷子像雪一样白，有一种好闻的油墨味。我禁不住快乐的笑出声。
　　高老师叫我了。她的声音充满整个教室，一刹那就凝固。我吓坏了。
　　结果令我惊讶。老师让我和班长去帮她寄信。一封纯白的信。小孩子都是言听计从的。班长是优秀的男生，会考很高的分数和画很漂亮的画。
　　跑得很快。地面上的雪化了，又冻了，成了冰。我们在冰上跑着。风从身边擦过，身上仿佛都长出了羽毛来。

　　现在我很少跑动，也不会晃着把十分钟的路程走上半小时，为了节省时间我走得飞快，但我还是在黄叶陨落的过程中与它擦身而过并怀念那一年身后的飞雪。
　　班长大人已经远飞新加坡，以保送生的资格。那是个艳丽而揉杂的城市，那里的“小印度”有比真正的印度还要好的沙丽和咖喱，当然还有锡兰红茶。
　　我羡慕有真正红茶香的地方。因为太忙我手中的大叶片换成了茶包又换成了干涩的速溶咖啡，我匆匆忙忙把它们倒在嘴里，努力吞咽。可天大概也不知道我在忙什麽。我自己也不了解。

　　我只知道有一个夕阳如血的下午，我代替病假的数学课代表班作业到三楼，最后一级台阶我没踩稳，作业掉得满地。风把其中几本吹向护栏，那里的高老师正对着徐老师说话。她是笑着的，眼里却有泪，晶晶亮的。她也会害怕吗？她也会寒冷吗？可是她怕什麽呢？
　　后来高老师结婚了，新郎不是学校里的人。后来我加入了合唱队，但指导老师已经不再是徐老师了。我唱“半个月亮爬上来”的时候总想起他给我上的第一节课。没有书没有小钢琴，他背了一把吉他。那时我很幸福，在花园里。

　　高老师做了很久的二班班主任。二班是我的班集体。我的班集体盛开在丁香花下。那种紫色或白色的小小的花儿，一下雨就落得满地，让人心疼极了。爱莫能助像屋檐上的雨，荡了又荡，眼看着要掉了却还在晃，一转身就砸下来，凿出个看不见的洞，在心上。
　　我在二班的六年里换了十颗牙长过一次水痘升过四次旗掉了三年的泪笑了三年的无忧无虑，偶尔捣乱也会将功补过，例如用违反校规带进班的棉花糖将楼下打球不到垃圾的班长骗上来，呵呵，棉花糖的诱惑。一尘不染的，纯白的。我以为这就是幸福，在花园里。

　　后来在一场场考试的间隙里，我读到了三毛那篇《蝴蝶的颜色》。因为那样相似的情节我感到蜕变的苦痛。看着学会计算名次和利弊却还无法熟练说谎的我们，看着高老师那张熔解了什麽又增添了什麽的脸，多年前被她打伤又愈合的地方开始隐隐作痛，我难过，我惊恐，我愤怒。
　　纯真死掉了。我只想离开，从花园里。

　　再后来看了一部片子。这部电影是以第一人称的“我”来叙述进行的，台北的孩子，普通的小学生。有一天，家里突然多了个叫娃娃的妹妹。
　　有一个小女孩叫娃娃，有一头小猪叫“bala”。 “bala”就是很多的意思，因为它吃得很多。从台南乡下来的娃娃对台北收养她的新妈妈这样说。
　　乡下的娃娃和“bala”不适应新的生活。于是小猪逃亡。因为它讨厌纸箱。娃娃和伙伴们寻找它，在肮脏的天空下。这是台北，不是台南。栖身于夜晚的水泥牢笼中，篝火都是冷的。
　　“bala”死掉了。死在台北一条黑色的河流中。它一直那麽干净。
　　它被葬在有阳光青草的地方。娃娃抱住无名的小狗，叫它“bala”。
　　“我”向娃娃解释，死掉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不会以其他形式变回来的。娃娃哭了，大声质问“我”，爸爸妈妈死掉后，不时又变到台北来了吗？下午的阳光透过空气变得苍白，台北的雨季提前到来了。
　　电影节为“我”越来越像“bala”，越来越喜欢吃苹果。很高兴看到这样的结尾。因为一个台北灰尘中生长的孩子，终于变得纤尘不染。
　　我笑了，笑得掉下了眼泪。巨大的狂喜。突然发现在坚硬的外壳之下，我的灵魂还是它应有的样子。就像那时，在花园里。

　　我要回去。我不想枯萎。我的根在花园里。
　　通向秘密花园的钥匙，其实一直都在我自己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