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罗集》御茶之水

33、红鞋 来，今夜，

　　阅读《人间草木》，印象最深的一个片段就是托尔斯泰与高尔基谈论平生最恐怖的梦：雪海茫茫，穹庐四野，空寂无人的小路上走来一双灰色的长靴——步伐缓重，踢踏嘶哑，但那是一双空靴子！托尔斯泰忍不住抓住高尔基的胳膊。后者无奈的暂停掉谈话与散步，眼前夕阳染遍庄园寸土如血色。前者什么也看不见了，今后至死的岁月里，他在煎熬里被幻化为窗边的圣徒，手中却永远缝着噩梦的鞋履——救世主为背叛者洗脚意味救赎，牺牲品却是反复测量死神的脚步，好在他前来的黄泉之路上套一双靴子，笔头化作针线试图温暖空荡的冥途——缝不完的尘世，穿不上的梦殊。
　　想要的不过终身美梦，却苦苦挣扎连噩梦也保不住。生命不可逃亡，他离开在梦醒时分，孤独的灵魂是上了天堂还是继续梦中的旅途？
　　愿上帝安息他的圣徒。如果灵魂确实存在的话。
　　……啊，抱歉跑题了。
　　我很喜欢红鞋，从小就是。喜欢穿红色的鞋子，无论冬夏，什么鞋款，最纯正的红色，喜欢。好像从开始的地方被下了咒。最初听过的那个故事里，说谎的女孩为穿上心爱的红鞋，三度拒绝改过——如同那个满欧洲乱跑的风流少年——丢下责任偷跑去舞会，被天使责罚脱不下那双红鞋，要跳舞直到化为白骨。后来她还是悔改——倒是不同于那少年坚持的地狱——请求刽子手砍下了双足，在教堂祈祷余生至最终宽恕。而那双跳舞跳个不停的小脚，早就穿着红鞋旋入森林深处……
　　于是似乎红鞋总这样具有魔法，也一直伴随着不由自主的残酷。童年的绿野仙踪里，多萝西获得红宝石鞋，是因为她的房子压死了邪恶的女巫；白雪公主的婚宴上，那恶毒的后母得到惩罚，被套上了一双烧红的铁鞋强迫跳舞……抛开正义与否不谈，童话里要穿上红鞋，看来总要做出生命的付出。无论是出于爱慕，还是出于嫉妒，得到一双命中注定的红鞋，就必须要走出那致命的第一步。
　　纵不知前行会面对的是羁旅抑或孤途。
　　童话总是脱胎于生活，美化得还要再高出一度。现在我在写字，或者说在回溯。说谎是文人习惯的骗术，恶毒是文人相轻的嫉妒，红尘厮杀里才能找到灵魂回归的路——握起一笔彤管，穿上一双红鞋，脂正浓粉正香，疏影横斜里杀出一支回马枪——明知一休说过的，“入佛界易，入魔界难”，还是执意走上一段不能回头的歧途。
　　生命从此误入一场天翻地覆。
　　曾经梦想着敲开童话里的三颗榛子，获得最美好的礼物达成愿望，哪怕只是帮助最爱的人上升到他要去的地方……如今却只是手捧一册莎翁选集朗诵，“就算是被关闭在胡桃壳之中，也能自许成为领导无限天地的王者”——小王子哈姆雷特，你的愿望是花瓶中的橡树，注定了不堪重负，而你始终生活在胡桃之中，从你开始千万人与你命运相同……离不开的象牙塔，推不倒的蔷薇墙，神秘花园迷失的，不过一双红鞋的独舞。而我们依旧还要前行，纵是轮回是一场走不完的付出。
　　来从来处，去到去处，双足。
　　呵……谁能挡住前行的脚步？伴随着红鞋，童话依然继续，在纸上——来，今夜，请共我跳第一支舞。

作者有话说

　　六一儿童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