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罗集》御茶之水

11、山科 风是山科的

　　我站在时间的王座前，没有带着我的琴。我本该把光阴谱成曲子，像古代吟游诗人一般悠悠行唱。记忆像朗朗夏夜里大朵的焰火一样绚丽灿烂，一旦从胸腔里迸发便是华彩乐章，绕梁三日余音不散。可是我没有带着我的琴。
　　那么就请让我慢慢诉说吧，以平和的语调来描述山科。不必担心遗忘的潮汐冲刷掉来时路上长远的足迹，焰火消失之前熄灭以后，会有光斑残留在视网膜上，灼烧很久很久。

　　一

　　随风，巽，君子以申命行事。
　　──《周易》

　　风是山科的灵魂。
　　来到青岛校区才知道，风是如此有灵性的存在。山科的风，纤柔而不羸弱，温文更有钢骨，狂放决无凌暴，瞬疾即转静停。在风中呼吸，重叠了数公里外的潮汐，一呼一吸间有水声回响。海浪铺上沙滩如一个飘荡的梦境。侧耳，听见远处晴朗的鸟鸣。清脆阳光在发丝间回荡成风神渺远的歌声，放荡千年。
　　千年前，黄州快哉亭，苏轼披襟当风，提笔写下“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他一袭青衣缓步行远，走过烟雨飘摇走过月明风袅。记忆中开满朱砂踯躅的平冈一转身已覆满白雪，花落花开媚视烟行，阖眸烟尘寂寂，睁眼鬓发苍苍。可是当那风扑面而来，如没胸白羽穿透灵魂时，他便恢复了少年心气，意气风发指点江山，谈笑间一刻永恒。
　　《孟子》曰，浩然之气，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山科的风生有浩然之气，所以它如此无形不拘而又奥意深沉。它歌它舞无调无节，如同遥远印度金绘泥塑的异教神祗。虽没有悠闲低眉，腰肢轻摇，却也是舞步轻袅，潇洒自由。虽没有手印千结，环镯叮当，可仍是蛮荒优雅，教化感人。
　　一时间，莲花宛转，山河就位。
　　韶光正好，山科人步履匆匆，动作迅捷与风同行。三五成群谈笑来去，孤身单骑桀骜风流，人人都是一腔浩然之气乘风破浪，直挂云帆济沧海，有着相同的如风性情。山科人径直的向着理想前进，勇敢而不迟疑，正如同吹过山科的风，无论是强是弱，无论通过怎样的途径，风只是吹向同一个方向，再无其它。
　　闭上眼睛且听风吟，那是血脉里涌动着的最真实的声音。

　　二

　　好景艳阳天。万紫千红尽开遍。满雕栏宝砌，云簇霞鲜。
　　──《牡丹亭》

　　有风行过，山科的花便是绽放如潮。
　　春季里四处起伏摇曳。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杨柳依依碧玉妆成，玉兰是胡金人笔下长出的，长圆的瓣子，半透明，然而又肉嘟嘟，这样那样伸展出去，非那么长着不可的样子。迎春放烟火似的一路爆出小金花。
　　夏天的芭蕉是美人，一颦一笑皆相宜，雨打便如青瓦屋檐下水珠洄滴，被瞿麦承接住了，便微妙的潋滟起来，妙不可言。月季盛开得此起彼伏，像一场盛大的演出。寻找四叶草的纤手轻轻握住苜蓿纯白的祈愿。
　　深秋九月白荻放，一升露水一升花。芦上秋霜不待朝，没有人知道它来了又走。蓝紫色的胡枝子为夏天画上句点。携一枝芒草入山，归来不带一片红叶。漫天银杏飞舞，是谁忘却霓裳心事，寻觅惊鸿。
　　初冬挑一盏夜灯，不知是否有梅花冻影，却仍闻嗅得到清浅暗香，书页里袅袅升起。雪后的天空不似昨日那样高旷，低头行路，迎面而来却是目如星闪薇红双颊，笑靥如花胜花。在山科，未曾消融的是青春盛开的热情。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看小西湖畔清晨细读英语的倩影，一肩云雾如墨色丝缎般暗沉流畅，在不知名的时刻，流离清浅银华。看篮球场上午后挥汗投传的英姿，一个背影是远峰杉树的峭峻挺拔，在受瞩目的一瞬，迸发骄阳热浪。季节变迁阻止不了盛放，明媚鲜妍在这里定能结出期待中的果。
　　拈花一笑，御风来去，不牵动一片云彩，却并不是没有什么被留下。

　　三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一代人》

　　山科大的天气，总能让人看到皎皎清辉，冬夜里甚至可以看清星座。千年万年之前，是否这片土地上的生灵，也是一样的在此时抬起头，一样的欣赏月色？如今留下的只是我们的安静，却已看不清先人的寂寞。木落淮南，雨晴云梦，弃我去者不可留。
　　独上洞门山，俯瞰万家灯火。夜色长卷般展开，色彩如水墨晕染渐渐鲜明，一路似有铃声从远古传来。回眸，落花昏黄，沉潭千尺，星空闪烁。天上人间，一样的明明灭灭，难分难辨。霁月难逢，彩云易散，校门内外阻隔了世事纷扰，这方净土却终是不得久留。如果在滚滚红尘里迷失了光明，那么应走的路如何才能看得清？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山科风骨不因为流年轮转而改换，山科尊严不因淡雪轻漫而境迁，从初见时第一眼的惊艳开始，万缕千丝的委婉清洌就在胸口轻微的纠结，蜻蜓点水般却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涟漪半声，月明风袅，自此再不会忘却，以山科人的身份。
　　有了一颗山科的心，走到哪里都可以看得到一盏不灭的光明。沉淀了浮生喧嚣，灯塔标记了航道，世界上找得到自己的坐标。是月牙泉一样的指引，等待即将到来的，沙漠里旅客跋涉的驼铃。
　　就是这样的山科，就是这样的光明。
　　……

　　我就这样一直在诉说，说你看得到的与看不到的山科。
　　说。
　　说这连绵不绝的山说这宁静深远的水说这凌然自在的风。说。说这旷阔寂好的园说这修竹掩映的庭说这阡陌相交的路。说。说这聪慧温稳的人说这依恋体贴的心说这绝难离舍的情。说。
　　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