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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寒冷的风吹着,将街上的人烟都吹走了,因为是冬天,风雪刮着尘砾弥漫,所以只有九岁的筱言总觉得这个世界是灰色的,略发白。她抱着手,没什么知觉的上下搓动,乞图让自己暖和一些,再稍微正正头上裹的布,顶着冻的发红的小脸挨家挨户的去敲门。

      叩叩叩——

      “有人在吗?”她细着声小心问。

      有的时候门会开,带出里屋一点温暖的热气,她不禁动了动,紧紧身上的布衣,向着里面的温暖挪了一点,但通常很快就被发现了,打着哆嗦向后瑟缩着。这时,总会听到一个声音冷冷的说:“小姑娘,你干嘛呀?我家不要乞讨的”

      她顿了一下,已经分不清是被风冻的还是被大娘的声音吓的,细声细气的说:“……大伯,我妹妹生病了,能不能给点吃的呀?”
      有的人会看她穿的破烂,小脸红红的可怜,会给她一点稀米粥或剩下的馒头块,但那只是少数,多数都会——

      那大娘看她浑身脏兮兮的,声音小的像蚊子,又赖在门口不走让寒风糊了自己一脸,对她也没什么好脾气,摆摆手不耐烦道,“我怎么知道你妹妹是不是真生病了,就算是真的又与我何干?赶紧走!身上不定有多少脏东西!”
      她有些慌乱,膝盖向前蹭了几步,“大娘——”

      “赶紧走!晦气!自己都不够吃,哪还有你的份!快走!”
      门板极速拍和,带出来的风糊了她满脸。

      每一次,都一样。

      有的时候,连门都不会开,哪怕她的膝盖跪的肿了,头磕的流血了。最多的时候,到了晚上,她一个人空手在黑暗中借着别人户里的光摸索数着路边树的数量,找回去的路。
      那是一个在镇子边缘的小地方,常年无修,推门需要很使劲,吱呀的声音很刺耳,在屋里一眼就能望见边的草席上,蜷缩着一个瘦弱的人影,衣服已经被磨的看不出样式了,头发乱糟糟的卷成一团,瘦削的小脸上飘着不正常的红。
      筱言看着熟睡中的妹妹,不禁落泪。
      “阿鉴……”
      蜷成一团的身影动了动,“……阿……姐?”
      莫言鉴感觉到了身边人的不对劲,从昏睡中抽醒,脑袋一片昏昏沉沉,眼睛还睁不开,仅仅凭着热源努力伸出手去找姐姐的脸,僵冷的手摸索着轻轻擦去姐姐的眼泪,心疼的紧,声音慢吞吞又含糊:“阿姐,阿鉴是不是你的累赘呀?”
      她说的很轻,但筱言还是听到了,她攥着妹妹的手,紧紧抱着发着热软绵绵的她,心中哽咽,“不是的……”

      筱言与莫言鉴不是亲姐妹,她是在三年前一个雨夜捡到当时父母双亡只有四岁的言鉴的,结果一年后,自己的养父母就弃了自己与她,仅剩姐妹俩相依为命

      “不是的,不是的……对不起”
      你是我最后的依靠啊……

      五年后——
      当她们看到直直停在自己面前的气派马车时,都还是发愣的。

      “奴悦然,恭迎小姐回府”
      那个叫悦然的人穿着完整的衣服,上面还有很多种她没见过的颜色和图案,头上耳朵上带着的东西在阳光下闪着光,几乎让她的眼睛被刺的生疼。悦然礼宜得当微微低头,笑着看着她们。

      “……你们是?”筱言愣道。
      “小姐,您本姓苏,是江南苏家的嫡女啊,该回家了”悦然眼中笑意规范,秀眉弯弯。

      回家……

      苏家,江南首富,三代为官。
      但她哪里懂这些,只是听的“回家”两个字出了神,突然她蓦然转身紧紧拉着阿鉴的小手,在自己的衣裙上擦了擦,抿唇,斟酌一下抬头对上悦然温柔的眼睛,嗓音细细的,道,“姐姐,可不可以,把阿鉴也带上?”
      她的小动作悦然都看在眼里,那孩子明明害怕眼里却充满着坚定。她笑容不变,心想不过多个仆人,点了头。

      筱言的手紧了紧,又松了些,帮莫言鉴理理她的头发,轻声说:“阿鉴,走了”
      莫言鉴看看筱言,眉眼弯弯。

      到了苏府,却也不太平。
      筱言用了五年,熟记各种礼仪,各种亲戚与为官之子女的名字生日与喜好,将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精通,在十九岁时,终于得了江南第一才女之称,众可谓才容并佳。

      莫言鉴作为她的贴身侍女,只是个虚名,平日里的教学也都是一样的,这是苏筱言偷偷为她争取的,本来苏老爷不太乐意,但都这么久了,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莫言鉴不在乎。

      她所在意的,自始至终不过那一人罢。

      听着身后细微的脚步声,苏筱言不禁勾了勾唇角,却没有回头,继续看着手中的书。忽然,一双微凉的手覆上了她的眼,不禁微笑。
      “咳咳,这位小姐,不知在下可否有幸邀小姐共奏一曲啊?”
      莫言鉴向前微微躬身,在她耳边故意变了音道。
      “哦?你这是想与我争第一的位?”
      “不敢不敢”莫言鉴笑着便将手从她眼前微微落下,到她身旁。
      这明显的邀人姿势,让苏筱言嘴角弧度越来越深,将手递上,顺着握住了她的,无奈回头看她。
      “说吧,母亲又怎么罚你了,手这么冰?”她捧着言鉴冰凉的手道。
      体会到手上的一点温热,莫言鉴道,“无非是抄书罚站端茶倒水之类的小事,无碍的”
      筱言向她投去怀疑的目光。

      “……打扫了下大堂”
      她小声说。

      莫言鉴:“没事,我有阿姐在,就够了”
      筱言起身将她拉起来向外走去,“不是说要合奏吗?走吧”

      一盏茶后,花园小亭中,传来阵阵琴声,时而如流水,时而如战蹄。两人相对而坐,相视而笑。

      “阿姐,你喜欢这里吗?”

      莫言鉴忽然出声,但她的问题,却让筱言弹错了一个音。

      这五年来,她们不断学习,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从未有过耽搁,也很少有轻松的一天,但也收获了许多,若说起喜欢,说不上,但要说厌恶,也不是……
      她笑了笑,跟上了音,却并未说话,但莫言鉴已经从那深远的琴音中听出了她的意思。

      九月,正是秋高气爽之时,但蔚蓝的天空之上,却笼上了一层阴霾。
      “姐,你为什么不把你早已跟三皇子订婚的消息告诉言鉴?”
      一位少年玩弄着机关鸟,漫不经心的对苏筱言道。
      她闻言一皱眉,抬头向她同父异母的弟弟苏殷投去警示目光。
      苏殷一挑眉,小声嘟嚷了一句“都五年了”,但迫于姐姐的威压没敢大声说,“莫言鉴只是你的一个奴……”在看到姐姐的眼神后,硬生生的改了话,“努力勤劳的妹妹,全府皆知的事,不能让她一人蒙在鼓里吧……?”
      “……”
      “并且,母亲不是也为她寻了桩亲,虽是门小户,但好在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你订婚之日是在十二月初三,她的却在下月初,你……怎么告诉她?”
      “……她人呢?”
      苏殷支支吾吾:“……被母亲叫去……了”
      苏筱言眉头一皱,“这件事,我回来了与她说,你走吧”
      听言,苏殷立刻上来拽着她的袖子,半撒娇道,“诶!姐姐姐姐姐,让我再多留一会儿呗?”回去就要背书……
      苏筱言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终还是点了头。

      终于,在天黑前送走了她,但筱言还是不得不琢磨起他小声说的话,什么叫“都五年了”?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苏家在十四岁时才找到她。她将前因和后果联系,五年前三皇子深陷后宫夺嫡纷争,为了将自己摘出来保性命所以想定一门亲。这亲不能是高官之家,但低了也不像话,便找上了清廉的苏家,苏家不舍得自己从小养大的宝贝女儿,谁不知道三皇子李韵门下侍妾无数,流年花丛?
      这才想起自己流落在外的遗孤。

      可现在,想通了又如何,她还能、又有权利做什么呢?

      听见门口的细微的脚步声,苏筱言将这些事努力抛除脑后,整理好自己的仪容没有异常。但等了好久,却没有人进来,只得过去将门打开,却惊动了倚着门睡着了的莫言鉴。

      似是有所感,莫言鉴模模糊糊睁开眼,“……阿姐?嘶——”
      话还未完,便觉得手上一阵痛,只见筱言手捧着她受伤的手,神情严肃。
      她结巴了一瞬,“阿、阿姐……我,对不起”
      回应她是是一道冰冷强硬的声音:“进屋,上药”

      “我若手重了,说一声”
      莫言鉴低低应了声,她看着筱言的眼,那人这五年过的实不算好,不笑的时候眉目冷了些,但此时她的面庞在烛光映照下却平添了一丝温柔。她踌躇再三,“阿姐,你是不是瞒了我事啊?”
      苏筱言手一顿,眼神一恍,语气平淡,“你要有姐夫了”
      言鉴眼中闪过一片落寞。
      “三皇子,李韵”

      她闭上了眼,平生头次觉得不知该如何开口。
      “十二月订婚,年后,差不多也就该完婚了。你……也该嫁人了,王宛,是李韵的贴身侍卫,一家小商户,王苑是长房独子,没有什么勾心斗角,挺好的”

      莫言鉴沉默片刻,看着边上跳跃的红烛。
      “那你想让我回答什么呢”
      苏筱言没有说话。

      十一月,枫叶满地,树上的叶子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掉落,大地很快笼上了一层灰色。到了十二月,天地已是白茫茫一片。

      莫言鉴不知道她是怎么过了这三月的,所有人都在笑,也不知是真心祝福还是嘲讽。那个李韵她见过,实在不是良配,她最好的阿姐明明值得更好的,为什么要嫁给这么一个……朝三暮四的下流之辈?至于王家的那位公子,她倒没多看。

      反正看了也没用。

      大婚之日定在二月初七,她和姐姐同一天大婚,都说是个好日子,但言鉴知道对于姐姐和自己来说并不是。实在造化弄人,就是在这一天,姐姐的养父母抛弃了她与自己……但却还要在这样一天强颜欢笑。
      她自嘲的望天笑了声。

      大年初一,天空一片绚烂,好像都在为不久后的婚礼道贺。

      “阿鉴,过来”
      苏筱言坐在梳妆镜前,对她招招手,指着自己头上的发饰,“来,看看,好看吗?”
      莫言鉴只见她手中拿着一根银钗,脑袋端庄的微微摇晃,对着镜面看有什么不足的地方,手边散放着金丝银线和各式的小玉石。
      她张了张口,声音低了几个度,“好看”
      “嗯”她笑着起身将银叙簪在言鉴头上,在离远了打量一番,画了一半的眉微微弯起,“嗯,这样更好看”
      言鉴怔怔,“姐……”
      “新年礼物”筱言笑道,牵起她的手,发髻上的步摇微微晃着像燕雀般灵动,垂在肩上的青丝有几缕随动作飘扬,“走,去烟花下许愿,听说很灵的呢”,她故意引开关于那个的话题。

      二人在院里对着那棵树,向天空仰望着,看着绚丽的烟花。

      岁月静好,一阵静默。
      莫言鉴觉得这冰凉的晚风有点醉人,要不然她的大脑怎么一片空白。
      “阿姐,你许的什么?”
      苏筱言没回答,反问她:“那你又许的什么?”

      静静对视几秒,那些说不出的意念在不尽翻涌,之后又如幻觉般转化为人类般的挑笑,二人同声道:
      “……说出来可就不灵了哦”

      一齐笑了。

      愿吾所爱,一生喜安。

      我希望阿姐可以陪我一生永远。

      二月初七——

      莫言鉴看着镜中未披红妆的自己,未免一丝惆怅。
      “阿姐……”

      吱呀——

      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闻声望去,又惊又喜。

      “阿姐?”

      苏筱言招手让丫鬟退下,没说话。
      莫言鉴皱眉,只看见她肩上被风吹歪的纱衣,摸摸她沾寒的肩膀,“阿姐,多披些衣裳,你从小就身子寒,小心风寒”,她拿起架上自己的一件外衣,给筱言披上。
      苏筱言沉默,才挥挥手, “无妨,这么多年大病小病的,也该习惯了”
      “……”
      “来”苏筱言轻轻拉着她到屏风后,再从衣架上轻柔的拿起那件嫁衣,小心翼翼服侍她换上,再牵她坐到妆台前,细细理好她的头发,又拿起眉笔,为她描眉,胭脂,粉黛,口纸,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完后,看了看身边粗简的花冠,微皱皱眉,对她说:“阿鉴,你等我一会”
      说着,便匆匆的出了门。

      莫言鉴看着她的背影,又低下头,轻轻抚过身上的红衣,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在你成婚的那天与你一起穿了嫁衣,是不是代表我嫁了你一次。

      就这样,再抬头时,入眼的,便是真正的金凤冠,镶了金丝银线的,旁边还有两对金步摇。
      “来,他们备的那个太简陋了,只是个花冠”她说者便要将金步摇戴在言鉴头上。
      “别,阿姐,以后你是三皇子妃,出嫁时怎能戴花冠?不是败了皇室的颜面吗?”莫言鉴说,“我拿一对步摇就行了,嗯?”
      苏筱言提了提唇角,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尖锐的疼痛给了她一点清醒,知道是自己糊涂了,为她换上花冠,簪上那对金步摇。

      “就算是这样,我妹妹也还是最美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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