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暖还寒》第五星辰

14、搭档（4）

　　餐桌上堆满了小山高的纸质资料，文件夹岌岌可危地悬在桌边，市区的大地图歪歪斜斜地贴在墙上，曼哈顿城区和汉普顿海滩被重点圈出，几乎订满了图钉，标记了材料编号的卡片用细线悬在图钉末端。
　　甚至整个餐厅都不够用，材料蔓延到起居室，那里的电视还在播政治新闻，室内却没人关心谁要竞选总统，毕竟屏幕上已经被贴满纸张，想必就是那时候有人不小心按下了开机键。
　　现在没人有心思去纠正这个微不足道的小错误。
　　Primrose捧着平板，手指左划，头也不抬地说：“1102号排除。”
　　“好的。”多英站起身，拿来一支红色的马克笔，拎出对应的卡片，用力打了个叉。
　　号码条在重力作用下垂落，看着摇晃的纸片，多英摸了摸耳朵，又转回身翻动手上的文档。
　　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Samuel那把钥匙当初是和房产证明放在一起的，他们压根没经历这个找房子的过程，直接冲进房间犁过许多遍。
　　但现在为了从Primrose这边入手，他们不得不从另一个角度开始探索，任务繁重程度远超想象。以前怎么不觉得纽约豪宅这么多的？每次确定欺诈目标都仿佛海里捞针，现在倒觉得随便哪个都达到了门槛。
　　“啊……”在赫放下手里那叠从房产中介那边搞来的交易记录，率先失去斗志，撑着椅子的后两条腿仰头后倒。
　　多英也叹了口气：“的确没那么轻松。”
　　这仅仅是通过材料进行排查的阶段，接下来还要对信息不足的一些房产进行实地考察。
　　多英揉揉头发，抬头看了眼时间。
　　根据今天的速度来看，扫完曼哈顿和汉普顿的全部房产，还要再耗去一周功夫。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Primrose把平板放倒在桌面上。
　　在赫坐在椅子上摇晃身体：“我觉得能从房产交易时间来入手就已经是偷懒了。”
　　从钥匙的磨损程度能判断出Primrose的几处房产都不是近期购置的，可以根据交易记录排除近期进行过交易的房产。交易记录可是房产公司的重要文件，还是请熟悉的黑客颇费了番功夫从数据库盗取出来的。
　　Primrose扶着额不说话。
　　又头痛了吗？也许是她又在尝试回忆过去吧。唯一的好消息大约是Primrose的遗忘没有好转的迹象。
　　多英多看了两眼，默默收回目光。
　　“一定要人工来排查吗？”Primrose抬起头，长长呼出一口气，“不可以用一些辅助手段吗？比如人工智能什么的？”
　　在赫重新坐正，咧着嘴挠了挠头：“也不是没有想过，但是这个事还挺麻烦的。”
　　多英也附和道：“的确不那么容易，我们没有现成的东西，只能现做。第一个难点就是，材料里有文字、图片、视频，这都是非结构化的数据，处理起来比较棘手。还有，程序设计和调试也要花费大量的时间，想要训练出满意的效果，也得有足够的标注数据作为支撑，还是要人工做标注，就算发众包也要消耗大量时间……”
　　“够了，我大概懂了。”Primrose点点头，摆手示意多英暂停。
　　无花果木的桌子上盛满了沉默。
　　几人各自拿起材料继续翻找。
　　又过了一会儿，卡片上的红叉多了几道。
　　Primrose突然开口：“复杂的功能做不出来，简单的搜索应该可以吧？”
　　“这么多字，”她把屏幕翻转过来，“真正有用的也就几行。”
　　“啊，”在赫的下巴没有来得及收回来，“对哦。”
　　多英捋捋头发，也跟着点头。
　　他们习惯了通过大量的材料来对欺诈对象进行分析刻画，这种思维定势在这种时候成为了拖累。他们不需要看完全部的材料，只要提前圈定一些关键词，就能大大减少工作量。
　　“面积、门锁的品牌，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在赫已经打开笔记本电脑，拖动几下鼠标，手指在键盘上轻盈跳动。
　　Primrose迅速补上了关键词：“豪宅、顶层公寓、豪华公寓、联排别墅、海滨庄园……”
　　敲击键盘的清脆噼啪声在此时显得如此悦耳。
　　多英撑着手肘长舒一口气，这样一来，阅读任务想必要轻松不少。
　　真希望能快点确定目标，然后进屋搜找。
　　和Primrose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让人备受煎熬，多英越发觉得自己的欺诈师之路该到此为止了。
　　在赫并不比她年轻多少，但他的心态和能力已经远远超过她这个引路人。一年前多英就意识到，他们不再适合做搭档了。拖到如今仍然保持搭档关系，只是她还没找到合适的开口时机而已。
　　在赫用那双狗狗眼认真注视一个人的时候，没有谁能狠心说出拒绝的话。
　　不过，多英等待的时机已经到了，近在眼前。
　　她轻笑两声，开口说：“保姆间、衣帽间……还有装潢相关的品牌也可以作为关键词。”
　　“嗯。”在赫没有抬眼，专注地盯着屏幕。
　　没过多久，他就把屏幕旋转过来：“我把关键词分成正面和负面两类，含有正面关键词的重点考察，有负面关键词的直接排除，这样可以筛除一大批不合格住宅。”
　　Primrose伸手在触控屏幕上下拉，多英跟着她一起扫完了关键词目录。
　　“可以。”两人异口同声。
　　多英与Primrose默契地相视一笑。
　　“那就这样定了。”
　　在赫敲击快捷键运行程序。
　　一个简单粗暴的辅助工具就这样运转起来，大量的文档被标记、分类，短短几分钟就筛除了数千份材料。
　　进展大幅增快。
　　在赫和Primrose坐在桌边快速地分类，多英守在墙边不停地给卡片做标记。
　　总共两天功夫，就把曼哈顿和汉普顿有资料的住宅都过了一遍，最后剩下几百处无法确认的房产，需要实地考察。
　　扑鼻的香气在房间内萦绕，多英举着巧克力棒，心里纠结该如何说服Primrose共同行动。
　　兵分三路显然是更加科学的方法，但他们不敢让Primrose独自行动。如果她明明找到了房产，却撒谎说没找到，甚至趁机换上别的门锁，那可不是什么好事。在赫怀疑Samuel把宝藏的钥匙藏在了Primrose身边，作为搭档，他们也许熟悉对方的资产。
　　Primrose大概也会想要把他们两个放在眼皮子底下看好，毕竟钥匙有四把，谁能先找到对应的锁尚且是不确定的事情。
　　只是Primrose丝毫没有率先开口的意思。
　　多英也不想先提这一茬，先提的那方就是把“我不放心你”这几个大字加粗显示在脑门上，难免要被对方抓住这一点做文章。
　　谁也不想为了共同的目标付出不必要的代价，一场耐力竞赛已然拉开帷幕。
　　这顿饭吃得分外焦灼。
　　饭前忙着归档，开了饭谁也不肯提饭后出门的事，为了不让嘴闲着，都盯准了炸鸡抢着吃。
　　在赫丢下一块骨头，伸手捏住桶里最后一块鸡翅送到嘴边。
　　倒计时的嘀嗒声仿佛在耳边奏响，多英又咬了口巧克力棒，耐心咀嚼着。
　　“我们再多叫一份吧，感觉不太够吃。”在赫率先打破沉默。
　　再拖一拖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Primrose附和道：“也可以啊。”
　　加时赛开始了。
　　多英其实算得上克制，她细嚼慢咽，一直在吃，但进肚的东西不算多。在赫是吃最多的一个，多英有些担心他还能不能接着吃。
　　“我吃饱了。”在赫揉着肚子从桌边挪开。
　　果然如此。
　　多英又吃了两块鸡翅，桶里剩了大半。
　　“要浪费了，好可惜，”她剜一眼，“对不对啊，在赫？”
　　在赫非常识趣地接话：“Primrose也同意再买的，你怎么不说她。”
　　“可是这一桶你吃得最少。”多英伸出手指点了点在赫吃剩下的骨头堆。
　　“啊，你说什么我没听清，”在赫顺手把卫生间的门关上，“我要为等下出门做准备了。”
　　“哈，装聋作哑真是越发纯熟了。”多英朝着那边大声嚷嚷。
　　Primrose也擦了擦手，露出一丝难色：“要出去的话，是不是要做点伪装？”
　　话题果然引过来了，不过对方不提一起行动的建议，自己也不能先碰这一块。绕着核心点打转就是了。
　　“你不用担心，我来帮忙。”多英热情地帮她戴上假发，化上特效妆容。
　　“哇，实在是太神奇了。”
　　Primrose对着镜子里的陌生人惊叹不已。
　　多英只是笑笑，能和顶尖欺诈师媲美的技能，她也只有这一个。
　　最后三人都闲聊着完成变装，却始终没人谈到重点。
　　没想到比赛结束的哨声都响了，也没人跨出起跑线。
　　于是几人仿佛理所应当一般先后走出房门，坐上出租，向调查清单里排号第一的住宅靠拢过去。
　　天气越发冷了，多英裹着厚重的羽绒服，在门前露出一丝憾色。
　　门锁不对。
　　三人半分钟都不肯多留，叫回原本要驶离的出租，奔向下一个地点。
　　终于，在傍晚时分，他们找到了一处顶层公寓。
　　在通过安保时，“我就是房主”的说辞非常轻松就蒙混过关，可见产权人并不频繁露面。用了点小手段坐上电梯到达顶层，五步之内就找到了正门。
　　门锁品牌完美匹配，多英的心情一路高涨。
　　Primrose取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
　　“啪嗒”一声，锁开了。
　　她抓住门把手向外拉开大门。
　　多英则在她的身后与在赫视线交错又迅速分离。
　　看见在赫明亮的眼神，多英也觉得信心十足。
　　坚冰会融化，寒风会停滞，他们的努力并不是毫无意义的。
　　正是踌躇满志时，哪里能料到最终竟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