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暖还寒》第五星辰

13、搭档（3）

　　“我们已经足够走运了。”在赫捏着勺子，略微后仰身体，给送餐的侍应生让开位置。
　　盛装着奶油南瓜蘑菇汤的瓷碗稳稳落在雪白的桌布上。
　　多英等到侍应生走远才接他的话：“也对。”
　　他们的确很幸运，在赫与Samuel擦肩而过是幸运，他们在医院发现Primrose失忆也是幸运。
　　如果不是对那场车祸进行过仔细调查，排除了被操纵的可能，他们甚至会因为事态发展过于巧合而抽身离开。
　　既然已经被幸运眷顾，就不该索求更多。
　　多英一向持有这样的观念。
　　她很迅速地返回最初的话题：“关于我们的计划，你有新思路了吗？”
　　在赫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把勺子靠在碗边：“你还记得Samuel当时怎么说的吗？”
　　多英那时在咖啡店外等候，在吧台点单时与Samuel偶遇的是在赫。
　　据在赫所说，他一眼就认出了对方，毕竟曾经给他们当过群演。
　　时间久远，在赫年龄增长容貌也产生了些许变化，再加之群演人数众多，Samuel恐怕认不出在赫，但在赫却不可能忘记这位赫赫有名的欺诈师。
　　Samuel那时一手捏着单据一手握着手机，蹙着眉和无线电对面的人交谈。
　　“当然记得，怎么？”多英停下勺子抬头看他。
　　在赫早把那时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复述过。事关重大，她哪里敢忘。
　　Samuel当时说：“真是不巧，牌子已经进了市区的污水处理系统，你的情况我无能为力。或者你可以去找Primrose？”
　　对面的人情绪有些失控，声音传来后灌进在赫耳朵里。
　　那人说：“好歹我也帮过你，这点钱你都不肯借！”
　　Samuel没有挂断电话，嘲讽着回应：“我这里的确没有钱了，如果你真的需要，法典里倒是有很多来钱的方案。我说过我有重要的事要做，我保证一年内都不会再接通你的电话。”
　　后面的话在赫没有听到，他的点单还未结束，贸然跟上去就实在太突兀了。
　　这段简短的交谈暴露了太多信息，多英仍能回忆起刚听说时内心的激动之情。
　　所谓的“牌子”，其实是一种存放财产的凭证，形状各异，通常被做成钥匙扣的外观，里面藏有RFID标签，从外观上很难识别。
　　被称为“银柜”的地下银行会为各类来历不明的顾客提供保存服务，只要持有“牌子”就能取走对应的东西。保管费用非但高昂，而且只允许以年为单位定期续费，一旦费用中断，用户就会失去对寄存物的所有权。
　　“他那里的确没有钱了，”在赫双手交握，“我们这一次业务，收益说不定是他的全部资产。”
　　多英颔首表示认同。
　　Samuel要独自开启一场极具挑战性的欺诈，因此所有的财产应该暂存在“银柜”，等到一年后才会通过“认证”的方式取回。
　　“认证”就是指在续费时增加一串认证口令作为备注，就可以在续费后的一周内使用口令在没有RFID凭证的条件下提取物品。有些客户通过“银柜”来进行交易，认证比凭证的权限更高，但认证操作独具时效性，使得交易的安全性得以保障。可能稍微有点复杂，不过这些信息完全不重要，在这里，有用的是结论。
　　拿到了“牌子”的多英和在赫就是紧握宝藏钥匙的寻宝人。至于拿到“牌子”的过程，没人会想在用餐期间提及，谁都不想失去胃口。
　　只是他们没想到，宝藏的锁不止一重。
　　用“牌子”开启保险箱后，他们只得到了一把钥匙，对应的房产价值也不过三千五百万，与Samuel显赫的名声相去甚远。
　　圈子里也不是没有存不住钱的欺诈师，多英想要收手，而在赫则坚信更丰富的宝藏尚待挖掘。他的理论非常具有说服力——如果仅仅是一套房子，Samuel没必要特地存放到银柜去保管。
　　多英心里揣着事，勺子在汤里搅来搅去：“那究竟是什么呢？”
　　是钥匙吗？还是某种电子印鉴？
　　不管究竟是什么，Samuel都成功地让他们两个在房子里搜寻许久都徒劳无功。
　　“不知道，也许是之前的思路错了，我们的视野不够开阔。”
　　是的，他们已经就此达成一致。他们找不到线索，也许是因为他们不了解Samuel。他们必须要转换视角，Samuel的前搭档Primrose就是这个视角。
　　多英叹了口气，机械地搅拌着碗里的汤。
　　他们知道宝藏的存在，Primrose却还不知道，只能抓紧时间差了。
　　“我们的客户没办法全心全意地交付信任，那就不要强求这个。她怀疑，我们干脆利用她的疑心引她探究真相。一切行为都有内在驱动，她肯定想要寻找我们的动机，短时间内恐怕会以谨慎观察为主，不会与我们撕破脸……”在赫语速很快地表达他的观点。
　　多英打断他的话：“我明白了。”
　　毕竟是在公共场合，用韩语也不算保险，点到即止，少言为妙。
　　在赫的意思是，不如放弃稳固信任相关的安排，单刀直入地探究Primrose的资产以调动她的积极性。同时浑水摸鱼，尽量抢在她还在没有摸清他们真实目的之前找到Samuel的宝藏，然后迅速撤离。
　　的确可行，只不过风险很大。他们搜寻的行动不可能不惊动Primrose，谁也不知道她能耐心观望多久。如果在触及底线之前没能拿到线索，这一切就是白费工夫，甚至还要搭上本已得手的那套房子。
　　之前的计划里，他们规划了大把时间仔细筛查，只要Primrose不恢复记忆，他们就能稳住她然后一直找下去。
　　现在却不同了，必须尽可能让Primorose参与调查以达成目的。
　　在赫摇摇头，目光难得地冷却下来：“谁知道呢……”
　　多英笑了笑，舀起一勺汤送到嘴边：“我知道你很想赢，但别太在意。说不准我们吃饭这一会儿，Samuel已经把他的东西拿回去了呢？”
　　真是够了，多英猛地意识到，他们又在轮流安慰对方。
　　“知道了。”在赫拈起勺子埋头喝汤。
　　主菜终于来了——在赫之前就嚷嚷着想吃的碳烤缅因龙虾。
　　鲜香的气味扑鼻而来，两个人忙于用餐，谁都没再提这件事。
　　龙虾份量其实不算大，他们还点了烤羊排、金枪鱼，最后用脆片蛋奶酥配香橙甜酒结束了这一餐。
　　两人离开餐厅，在赫在酒店大厅拿到了预先请人跑腿外带的拉杜丽朗姆千层酥。
　　在赫提着包装精美的礼盒，两人慢慢悠悠地往楼上走，间或对两句台词。
　　在门前站定，多英深吸一口气，伸手划开房锁，走进屋内。
　　Primrose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沓资料看得入神。她一手扶着额，乌发垂落在肩头，长眉微蹙，卷翘的睫毛遮挡住深棕色的眼瞳，亚洲人的容貌特质与温婉娴静的姿态相得益彰。
　　“Primrose，这是给你的，听说吃甜食能有效缓解疼痛哦。”在赫脸上洋溢着喜悦，急匆匆地高举礼盒挤进门来。
　　多英也附和一句：“你没吃晚饭，不饿也最好吃点什么，避免能量摄入不足。”
　　“谢谢。”Primrose这才抬起头，眼神明亮，露出一抹笑容。
　　天呐，多英也忍不住感叹，这双眼睛清澈到仿佛能映照出世间所有美好。这极具迷惑性的眼眸却属于一个欺诈师。
　　茶几上堆满了东西，在赫粗暴地推开一角，把千层酥小心放下。
　　“我其实有点担忧，”Primrose语气带着点迟疑，“我也很希望我能快点恢复记忆，可这是不受控的。我看了看这些东西，我的确能看懂，但我不太明白到底有什么意义，这些在我们的工作中会起到怎样的作用？我不觉得现在的我可以胜任这项工作。”
　　她抬起双手，看着膝上的纸张摇头。
　　多英在她旁边坐下，侧着身子与她对话：“不是说过了吗？不用急的。你知道‘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说法吗？我们这行就是这样，虽然我不太了解你的情况，但支撑你十来年的生活总是够的。”
　　在赫虽然不在Primrose的视野范围内，但他也赞同地点头。
　　多英明白他隐含的意思，的确，这次话题的引导简直是水到渠成。
　　Primrose面露难色：“可是……”
　　她现在是个遗忘症患者，并不知道她的资产情况。
　　“啊，”多英开着口停顿了一下，“你随身携带的东西还在吗？”
　　Primrose看了她一眼，掏出一串钥匙来。
　　多英的心跳狠狠地赶了两拍，这完全就是他们想要的发展。
　　“我全身上下除了手机只带了这个，可惜手机被甩出窗外摔坏了。”她语气里不无遗憾。
　　这和他们在病房外偷听到的情况别无二致，多英目光盯着那串钥匙，嘴角逐渐上扬：“能看出门锁的牌子，你啊，可真是有钱。我都要嫉妒了。”
　　“真的吗？”Primrose一脸惊讶。
　　多英随手从她掌心捏起一把晃了晃：“doramkaba，做智能门禁的，一个锁都要几万美金。”
　　这种品牌通常会给商业、工业、酒店等领域提供整套解决方案，出现在私人住宅上，基本代表着那是豪宅。
　　钥匙环上挂了四枚钥匙，这意味着Primrose光是手里捏着的房产就价值上亿。
　　“真眼馋啊，光是房产就这么丰厚，更不要说别的投资和储蓄了。”
　　尽管是演戏，但多英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心热。
　　“我好有钱，”Primrose眼里闪烁着夺目的光彩，“没想到欺诈师这么赚钱。”
　　心中炽热的火焰迅速熄灭了，多英有些不自在。同样是做欺诈师，Samuel和Primrose简直就是神灵一般的存在，他们能迅速地完成从寻找目标到财富转移的整套流程，流传在圈子里的事迹让人叹为观止。他们曾经把一个烂到爆炸的棒球队以一亿三千万的价格售出，骗取了工商管理局官员想要转移出国的全部财产，他们虚构的电子音乐制作人至今还在网络上被奉为传说……
　　可她入行那么多年，哪怕后来发掘出在赫这个搭档，也依旧难以企及。
　　不是这一行赚钱，而是他们特别赚钱。
　　但多英还是笑着脸说：“确实是待遇优厚的行业。”
　　“对，退休福利也很好，联邦监狱包吃包住。”在赫笑着打趣。
　　Primrose抬手遮脸，低头笑出声来。
　　高风险，高回报。这才是欺诈师工作的正确解读。
　　笑了一会儿，Primrose又说：“可是只有钥匙，我也不知道我的房产究竟在哪里。”
　　在赫鼓了鼓腮帮：“私家侦探有用吗？”
　　“我觉得难度有点大，经常要更换伪装，从行踪倒推恐怕没那么容易。”多英摇头。
　　Primrose咬了咬嘴唇，目光扫过二人，说道：“那就——我们自己查？”
　　多英险些就一口应下来，幸好在赫先开了口。
　　“好麻烦，我不干。”他仰着身子靠在沙发上。
　　“筛查整座城市的房产，的确有点夸张，”多英眼里稍带尴尬，“不过反正最近也没什么要紧事，在赫，来帮忙吧。”
　　“啊，”在赫不情愿地拉长尾调，重新坐起身来，摸着脑门说，“Primrose，答应我，一定要尽快恢复记忆好吗？”
　　“真是麻烦你们了。”Primrose双手合十。
　　多英秉承着老好人的人设，笑着摆手：“没关系的，我们是搭档嘛。”
　　“我有个新问题，可以有工资吗？”在赫高高举起右手。
　　Primrose歪过头说：“我其实不想拒绝，只不过我现在根本不知道我的钱在哪里……”
　　在赫一拍手，激动地跳起来：“就这么说定了！等你把钱找回来，不要忘了给我付酬劳。”
　　Primrose点头答应。
　　多英也跟着笑。
　　哪怕他们不提，失忆的Primrose寻找资产也是势在必行，再加上她也想要借机观察他们的目的，自然顺水推舟。
　　总算两相得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