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沙》昼星夜行

1、鹰

　　阳关，关口往来繁忙，西北风裹着沙土呼啸而来，冲得人睁不开眼。男子把层层包着头脸的厚实围巾往脸上推高了些，裹得浑身只剩下两只眼睛。

　　"干什么的！"查验的官兵大喝一声，走了过来。

　　"贩绸的。"男子眼角浮上浅笑，从怀中掏出批文递了上去。

　　官兵看过批文，又到车后掀开查看确是绸布，却并未放行，"我瞧着，你这好像有什么猫腻！"

　　"猫腻没有，你爹倒是有！"男子被围巾蒙住的嘴微微一动。

　　"你说什么？"官兵立刻面目狰狞，伸出手去就要把这男子抓下马来。

　　男子非但不怕，反而笑着也伸出手去。说来也怪，那官兵碰了一下男子的手，居然换上了一副笑脸儿，拍了拍男子的马屁股，便跑去查看别的行人了。

　　"天下的银子全他娘的肥了这帮酒囊饭袋了，唉！霍征这个老王八！"男子一边嘟囔着一边驾着马车出了关。

　　这次出关，不光要瞒过自己人，还要大把的撒银子，男子心里着实别扭，不过谁叫他禁不住宝物的诱惑呢。

　　"娘的，有本事把西域给吞了！"男子拉下围巾啐了一口，不想被扑面而来的寒风吹得一震，忘了自己正在骂着，反而狂妄地大笑起来，扬鞭策马，喊了一句，"够劲儿！"

　　拉着一大车货物的马挨了鞭子也跑不了多快，男子随便找了几个同路的货商把货卖了，只身策马绝尘而去。

　　是夜，黑漆漆的荒漠沙海之中，一坐巨大高耸的沙丘下面，男子神不知鬼不觉地爬上来，从丘顶悄悄探出头去向下张望。沙丘的另一面是一片较为平整的洼地，依仗这座沙丘，洼地平静无风。洼地当中集中耸立着一群四十几个白色帐篷，其间闪烁着寥寥火光，从男子所在的位置，依稀听得到帐篷那边的一些交谈声。

　　男子侧耳倾听，嘴角浮现一丝笑意，但转瞬又皱起眉头，因为在这些帐篷下面找东西，就算有地图，也绝非易事，更何况，他只是知道个大概方位，而这个大概方位，碍于某些原因其实也比普通意义上的大概要宽泛的多。

　　纳兰王出访中原，现下应该刚回去不久，就算这里弄出点小动静，也不会闹出什么大事，男子寻思着，似乎有了主意，自言自语笑道，"两国交好嘛哼哼。"说着从怀中掏出几张棕色的看上去几乎一碰即碎的纸片，翻看了几眼，匆匆塞回怀中，转身猫下腰按原路滑下了沙丘。

　　一路像猫一样，男子悄无声息地溜进了一顶亮着微光的帐篷。

　　帐篷里有人，只有一个人，躺在地上，看衣着是男人。想起在帐篷外面偷听到的一些话，男子心说自己还真来对地方了，便凑近了地上的人细看。

　　这间帐篷里啥都没有，除了当中地上一张毯子，人就躺在毯子上，蒙着脸，塞着嘴，全身捆着铁链，每条铁链都连着一根巨大的铁钉，深深钉入毯子边缘。

　　一共十八条链子，男子数完了不由地疑惑，究竟什么人需要如此大费周章让这个人插翅难飞，一边想一边伸手想去拿下被绑者的面罩。

　　说来也怪，地上那人突然微微一动，虽不至于牵动铁链发出声音，但很显然已经意识到了闯入者的存在。

　　男子手顿了顿，还是继续伸过去，一把抓住那个看上去很普通的黑色面罩，轻轻一扯，居然没拿下来，他这才意识到这个面具是整个套在那人头上的，也是被锁住的。

　　男子慢慢摸索到面具后面靠近脖颈处的锁扣，捏住运功，不消片刻，那面具忽地裂成了两半，男子敏捷地抓住面具，没弄出半点声响。

　　你得怎么感谢我，男子边想，边打开面具，不想只一看便愣住了。

　　面具里露出来的脸正怒目圆睁地瞪过来，无奈嘴里被塞住，否则就要啐过来了吧，男子眨眨眼，在那脸上随便捏了捏，确定没有易容，便笑了，俯身在对方耳边问道，“你可愿我救你出去，纳兰王？”

　　怒目圆睁的脸一愣，随即戾气稍退，点了点头。

　　男子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小锉刀，在对方面前晃了晃，得意洋洋地准备削铁如泥，对方却眼神古怪，应该想说，你准备拿个指甲锉削铁链？

　　男子眉梢一挑，转瞬之间把全部铁链尽数斩断，然后在对方面前对着小锉刀吹了口气，悄声问，“听过金刚锉么？”

　　对方可绝无闲情欣赏什么金刚锉，一松绑，立刻弄出塞嘴的东西，抓着男子一道悄无声息地逃出生天。

　　二人一路急行，走出洼地不远，男子突然觉得被抓着的胳膊一松，就看到对方一个趔趄跪倒在地，吐出一口血来。

　　“喂，纳兰桢!”男子蹲下查看，却发现对方正狠狠瞪过来。

　　“你是谁？”同是男子，披头散发，却在大漠星辰的照耀之下，容颜清丽，美艳绝伦，“怎知是本王？”

　　男子看得出神，目光如炬地答道，“方才我摸进去的时候听他们提到鹰，而且听口音他们是西域人，但却都蒙面，我就猜了猜。”

　　“猜了猜？”纳兰桢表示怀疑地打量了男子一番，说道，“多谢搭救。我要离开这里，告诉我你的名字。”

　　男子突然伸手抓住纳兰桢的胳膊，“不准走!”

　　纳兰桢皱眉想要挣脱，却听男子问道，“你不觉得我楼兰话讲得很好吗？”

　　他们的确打从第一句话到现在一直在讲楼兰话，于是纳兰桢点点头，不想在这些琐事上浪费时间，便草草道，“你的楼兰话的确讲得不错。”

　　不料男子却不依不饶地补充道，“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纳兰桢急于抽身，十分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男子凑近说道，“我叫宏药，是中原丐帮帮主。我不让你走，是因为我看上你了!”

　　“你说什么？”纳兰桢瞪大了眼睛，而后猛地眨了眨，严重怀疑自己遇到了一个疯子。

　　男子微微一笑，嘴角浮现的自信让本就目光深邃的脸庞看上去似乎有些情深义重的意味，“我来西域找阴阳铃，你可愿帮我？”

　　刚才还在说……这话题转的也太快了，明显是个不靠谱的人，楼兰话说得再好也没用，纳兰桢腾地起身要走，脚下却突然一阵虚浮，整个人力不从心地倒了下去。

　　“你看，老天爷都在帮我!”上方的声音明显幸灾乐祸。

　　“你给我下去！我是中毒!”纳兰桢用力推开扑到他身上的钢筋铁骨，不料被那一双眸子中的炙热给烫到了。

　　“我知道。”宏药说着，低头问道，“你可愿做我宏药的人？”

　　此人定是脑子有问题，不，他们中原人通通脑子有问题，知道了他的身份竟还敢如此轻薄出言不逊……纳兰桢眼睛慢慢瞪得滚圆，齿间仿佛狠狠咬着血海深仇一样，半晌，吐出一个字，“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