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辞江湖去》听江

7、相望

　　正月的午后，还是有些微凉。天空是灰蒙蒙的一片，云层厚重无比。二人一浊一净一前一后走在林间的小路上。却都露出了少有的轻松神色。
　　新鲜，干净的空气。是多么的可贵。不用时刻紧绷着神经度日的时间，是如此的珍稀。
　　“三年。你的进步。依旧少之又少。”寒江毫无感情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零一抬头，却撞上了他瘦削的后背。低头退后。零对此未发一言。毕竟，自己与他的确差的太远。
　　不一会儿，二人便来到了一处极为简朴的院落前。木屋前一位正在择菜的老妇见着他们二人。高兴的叫道。“哎呀!寒江。零!你们可回来啦!”
　　说着，她便上前来招呼二人进门去。一边走还一边冲着院子里喊着，“镜先生，寒江少爷和零姑娘回来啦。”
　　院内，一位布衣老者正独自布着局下棋，正下到为难处，一时之间举棋停在半空，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听到老妇的喊声，他赶紧招呼寒江，“寒江，你快过来给我看看。这棋……诶我说零啊。你怎得又将自己弄成这副样子了这是我三年前给你买的那身新衣裳”
　　被老者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的零脸上露出了羞怯的神色，这才让她周身硬朗的气质稍稍散去。带上一丝女儿家的娇羞。
　　“你看看你这一身的伤。快去洗洗，等会叫寒江给你看看，开点伤药。亭奴，快去给零姑娘备水。”
　　“是。”
　　“寒江，来。陪我下盘棋。”
　　寒江点了点头，掀袍坐了下来。
　　“寒江啊。你可还恨我”
　　“从未恨过。”
　　“我曾给过你离去的机会。”
　　“我知道。”
　　良久。镜先生叹了一口气。“这条路是我给你选的。如何走下去。就看你自己了。”
　　自己当初奉命去各大势力搜罗奇才带入玲珑塔。而上级给的名单上竟写着药王谷谷主之子几个大字。本以为那沈烨是断然不会接受这一要求的，却没想到他二话没说便让自己次日就带走了当时还不到十岁的沈寒江。
　　“我知道。”寒江微微点了点头。喃喃道，“其实，这条路。也是我自己选的。”他抬头望着此时头发已然泛白的镜先生，认真的说道。“镜先生，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选的。往后该如何走下去，我也早有了自己的打算。先生不必自责。”
　　“你这孩子，总是如此懂事。”镜先生又是一阵摇头，叹道“我老咯。你们年轻人的事情。就由你们年轻人自己决定吧。”

　　一个人心上的伤可以有千奇百怪，但身体上的伤却无非是那么几种。
　　寒江甚至都没有去查看零身上的伤口。就已为她配好了药。
　　此时的零在镜先生的高压之下换上了一身女装，头发也由亭奴替她梳了个得宜的女儿头。站在满院的桃花树下，竟也露出丝丝娇态。
　　她抬头看他，伫立良久。终于开口，“若是你需要一个对手，我希望。那个人永远是我。”
　　闻言，他轻笑，面上一片柔和。“你又怎知我需要一个对手”
　　“否则。你当年又何必再入一次第一层”
　　恍惚之间，思绪仿佛回到了八年前的那个黄昏。
　　他穿过树林，越过小溪。他在桥上，她掩在人群中。他的身影在她恍神之际骤然消失不见。仿佛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她若有所思，走上桥。伫立良久。
　　彼时的她还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在街头流浪，被一个面容慈祥的爷爷带来了这座陌生的城。
　　看着夕阳的断影，突然想起将自己带来的老爷爷，方才自己因闲散惯了在街上随意地乱跑。如今在这陌生的城里，却是再也寻不回来时的路了。
　　小小的她其实心里早就埋下了忧伤的种子吧。只是从前的她并不觉得一个人生活有什么不好，而自那一刻起，却只因瞥见了一个背影而开始觉得孤独起来。
　　漫无目的地前行着，却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循着味道，她踏入了这片漫无边际的桃花海。花海深处是一处木质的院落，几间木屋四散期间。偏偏淡红迎风飘落，美不胜收。
　　她欣喜地往前，却见到了那位靠坐在屋顶的方才只以为是在幻境中走出的白衫少年。他一身纯白在这淡红的花海中显得极淡，闭着眼睛的他仿佛都要融入了这自然的美景之中。
　　她屏住呼吸，似乎不愿惊醒了这个虚幻却美得让人甘愿沉睡的梦。
　　于是她就真的只是静静地靠在树下看着他。
　　可他却还是醒了。并且是瞬间就醒了。他从房顶纵身而下，来到自己的身旁。带着一种似乎是怒气又或者是其他的气息将自己带上了那个房顶。
　　从高处看这片花海，似乎更有韵味。她带着新奇的眼光看着周遭的这一切。
　　“好美啊。”彼时年幼的她对着他惊叹。
　　而他，动了动嘴唇。却没有说话。只是对她微微一笑。如清风拂面，涤净心灵。
　　她只记得，那日的天很蓝，风中带着一股泥土的清香。
　　而那，是她对于蓝天最后的印象。再后来，她被送入了玲珑塔……
　　在玲珑塔中的修罗场中，每一个人都是冷酷无情的。每个人都可能成为砍下自己头颅的刽子手。而当她被镜先生带入那修罗场开始。她便已经无路可退。
　　非生即死。
　　进入修罗场的她第一次因拒绝死亡而手染鲜血时，她的嘴角还在滴着血。而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并且，第一次听到了他的声音：“希望下一次，还能看到你这倔强的样子。”
　　暗无天日的杀戮是痛苦的，可是有他在自己的对面。一切痛苦，就都被无限缩小了。
　　“希望明天还能看见你现在这倔强的样子。”
　　是让自己努力多活一天么在那修罗场中，那象征着杀戮与死亡的钟声随时都会响起。人人时刻处于一种戒备状态。而他，每次在自己痛不欲生的时候，都会留下只言片语来激励自己。也正是因为他的这种激励，她才在第一层的两年中活了下来。
　　没有对手的比武是无趣的，而在她看来。强大如寒江，是必须要有一个对手。才能让这场以生命为注的比武更生动些。而她，早就暗暗发誓，要成为那个值得他正视的对手。
　　他是被吵醒的，纵然是睡觉，他也依旧像只警觉的鹿。任何一点轻微的声响对他来说都犹如山鼓。
　　第一次见到她时，他刚从玲珑塔的第一层中出来。五年，他整整在那个炼狱里待了五年。才成为幸存者活了下来。他自离开药王谷之后身体一直虚弱无比。内外夹击的伤痛让他一度想要放弃求生。而自小不愿与人相争的性子更是成了他活下去最大的阻碍。但最后，他还是活了下来。初见时，她在桥下瞪着两只大眼睛看着他。明明是个瘦弱不堪的人儿，眼中迸发出的勃勃生机却是他所不敢逼视的。于是他回到了这里，却没想到睁开眼，又见着那张小脸。那双眼睛。
　　她坐在桃花树下，痴痴望着自己的眼神他至今都还记得。就仿佛是出升的日头，照在他的心上。
　　把她带上房顶本是一时兴起之举，只是那一瞬间，他想这么做。
　　“好美啊。”她说。
　　他想说些什么，可整整五年的时间，让他已然忘了要如何开口。
　　再后来，镜先生回来了。面上是十分沮丧的神色。想来是阁主分配给他的寻找入塔者的任务没有完成。而当他看到屋顶上的零时，突然目光一亮……
　　寒江知道。零……再也走不掉了。
　　他本想质问镜奈为何将自己送入那可怖的修罗场，也想对他抱以凶狠的目光。可此刻，这些他都不想做了。他只对他说了一句话：“我想再次进入第一层。”
　　“在你进入玲珑塔之前我曾与你说过，会想办法让你离开这场竞争。”
　　“不用了。”寒江依旧是静静地朝他笑着。“镜先生，我选择留下。”
　　“你……你可知。这次你选择留下，日后便再也没有机会离开了。”
　　“人若是厌恶一样东西，最先想到的会是去改变它。”寒江看着远处飘落的片片花瓣，“改变它的前提，是接受它。”
　　毕竟，是他害了她。他或许因着药王谷的后台可以有机会离开，但像她这种人，一旦进了玲珑塔，便是不死不休了。
　　眼前这个依旧温润的少年周身散发出一种王者之气，仿佛任何困难都不在他的眼中。
　　“好。好。你既决定了去争。我便全力助你。”
　　寒江知道，他一直对自己怀有歉意。这歉意太过明显。他一眼便知。他不需要他为他做什么，也不需要补偿。因为这一切，本就是他的选择。可是零不一样，这不是零的选择。
　　所以，他能做的，只是再次进入第一层。竭尽全力去保全这个孩子。
　　她没有让自己失望。在她身上展现出的那种倔强是他都望而却步的。可是在她第一次沾满鲜血的时候，身上那种绝望的气息。更让他触动。
　　如果他真的再也无法逃脱这场竞争，那，让她成为自己未来的对手。想必自己不会再如此寂寞。
　　三年，两年，三年。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她表现得越来越好。她甚至比自己更快地融入了这暗无天日的杀戮之中。
　　出了修罗场，回到这院落之中。她便又变回了初见时那个怯生生的孩子。对他，对镜先生。都是这般。而她那双凤眼，也只有在杀戮时才会发出摄人的光芒。
　　“我喜欢黑夜，暗夜的杀戮更让人癫狂。”从第二层玲珑塔出来之时，她在他身后对他说道，“但愿你永远是那一轮明月。月华如水，你一直都在。”
　　明月她竟这样形容自己。月光如水，掩饰了多少脆弱痴狂。
　　但那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命定的对手。正在惊人的成长。
　　时光转回现在。寒江对着桃树下的零抿唇一笑。“没错。我再次进入第一层是因为你。常年寂静的杀戮有何意义”说这话的时候，他又望向了远方，视线不知停留在哪里，“人这一生，如果活着，只要这世间还有一个能和你比肩的人，那么，一切就都还不算太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