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辞江湖去》听江

2、五年不言

　　重阳宫立派数百年，如今已传到第七十九代。
　　清虚掌门执掌重阳宫已久，近几年已渐生退意，而要培养一位掌门人选，也非一朝一夕所能成。依照惯例，每每定下新的掌门人选，皆要再考察五年，观其品行，再择良日举行换任大典。
　　封一的师父玄其道长原是玄字辈的弟子中最晚入门的那一个，如今却被定位掌门人选，也正应了重阳宫用人唯能的教义。
　　“这娃儿还是不能言吗？”坐在首位的清虚掌门问道。
　　“是的，不曾开口。”封一看了怜一一眼，点头答道。
　　清虚掌门开口道，“本想等她能言之时问问她可曾记得自己家住何处，这样看来，似是没有办法了。况且她彼时年纪尚小，又过了这许久，想来也记不得那些了。那就让她留在重阳宫吧。”清虚看了看定定站在封一身侧的小女孩，继续说道。
　　“只是……这名字嘛……”他看了看封一，“她是你救下的，就由你来为她取名吧。”
　　“我？”封一略迟疑，看了一眼身旁的小女孩，又接着道，“这……不太好吧。”毕竟，按照重阳宫的传统，只有师父能为弟子取名。
　　“从她来之日至此，皆是你教导她，又有何不可呢。”清虚掌门对着旁边的玄其道，”玄其，你说是不是。”
　　“掌门说得有理，不过，封一毕竟还小，他才十四岁，还远不到收徒的年纪呢。况且下一代弟子的道号也还未定。”
　　按照规矩，新一代弟子的道号是要由掌门继任是亲定的。
　　“也对，那就让他先按一字辈的道号取吧。至于收徒，暂且先将她纳为外门弟子吧，传言下去，若是有人愿意，便可来我这里自请收她为徒。”清虚道长言罢，又对着那个从头到尾都是沉默着的小女孩开口道，“你说呢？”
　　小女孩抬眼看着这个慈眉善目的老人，一双眼睛低垂下去，微微地点了点头。
　　封一见她点头，便也不再反对。思忖许久，开口道。“怜一。”他看了看她，接着道。“就叫怜一吧。”
　　“怜一？”清虚和玄其相视一笑，“好名字。”

　　两年后
　　论剑台
　　这两年里发生了很多事，玄其掌门继位。清虚和其他清字辈长老退隐闭关，不问世事。
　　而封一仍是整日带着个小拖油瓶。整整五年了，距她来到重阳宫已经整整过去了五年。这五年，她从未开口说过一句话。
　　封一看着瘦削沉默的怜一，心中百感交集。
　　五年来的不发一言，让这个以武为尊的门派中原本就少有的对她抱有好意的人也渐渐对她失去了兴趣。从前见到他带着她，人们都会打趣几句，现在时日一长，再见到他身旁跟着的她，大家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忽略，只殷勤的对他打着招呼。
　　毕竟，他是这一辈中最强之人。
　　都不愿意把她放在眼中，只将她当作是不存在之人，自然也不会有人愿意去收她为徒。
　　“怜一。”封一蹲下来让她能够平视他。
　　“你可愿做我的徒弟？”
　　怜一看了看封一，一双灵动地眼睛静静地眨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我所知有限，能做的也只是与你共同进步罢了，但我不愿你做一个没有师父的人。我会把我知道的都教给你，会保护你。”他并不是一个多言的人，但他说了很长一段话。“不过按照惯例，我须得到二十岁及冠之时的启书仪式上方能收首徒……不知你……”
　　“师……父……”女孩稚嫩的声音从她口中传出，虽然僵硬，但却的确是师父二字。
　　封一大惊，“你……你不是……”不会说话。
　　“师父。”女孩笑了，又叫了一句。这一次，清清楚楚。
　　她并不是不会说话，只是并不想开口罢了。

　　是夜，月明星稀。屋外风声不停，树影攒动。摆放在窗前的几本翻过的书被风吹得呼呼作响。
　　封一起身放下窗户，关上。
　　打开灯罩，将灯芯拢了拢，轻轻剪掉了上方被烧掉了的那一部分，盖上。然后披上外衣，拿着油灯，推门走了出去。
　　吱——
　　轻轻一推，门便开了。果然还是个孩子，不管自己提醒了多少次，睡觉还是从来不记得关门。他熟练地进门，关门。
　　屋内一盏油灯一闪一闪的，那窗户大开着，将屋内吹得冰冷无比。一个瘦小的身影趴在窗前的书桌上，缩成一团。封一眉头一皱，将手中的灯往那桌子上一放，将身上的外衣盖在她身上。弯腰抱她起来。手刚一动，怀中的她便动了起来，却并不见她醒，只是轻轻地抓住了他的衣角。嘴里嘟囔了一句“师父。”便又沉沉地睡去。
　　封一见她又睡了，便赶紧抱她起来。一抬首，视线却穿过那窗户。落到了对面那间没有灯，闭了窗的房子上。那是……他的房间。
　　封一低下头来看她，依旧睡得正熟。他却一时之间愣在了那里。房间内静得只剩下她均匀的呼吸声。而那灯光，则在他的脸上明灭着。
　　当时掌门将她托负给自己，同时也将她安排在了众多女弟子居住的落霞峰。可她深夜却一直哭闹不止，因着她不会说话，众人安慰她的话语也不知道她听不听得懂。而那群比自己更年幼的女弟子，更是慌得手忙脚乱，最后闹得已经睡着了的掌门师父都被这些女弟子给请了过来。而当自己从观日峰赶来，拉过她，她又突然不哭了。掌门只当她是认生，立马就叫自己带她回观日峰，然后自己又匆匆赶回三清殿睡觉去了。
　　当夜自己将她带回观日峰，才发现，不知何时，她已经在自己怀中睡着了。于是就将她放在自己床上，守着她过了一夜。
　　第二夜，她竟自己自觉地就回了他这间房要睡觉。而他也只能由着她睡在自己的房间，而自己则去了对面的那间闲置的房间。可谁想，到了第三夜，她竟要跟着自己去那间房，他只好又让她睡那间房，自己则在守了她半夜之后回自己房间睡。而次日，就在他想着这第四夜她会不会又来自己房间睡的时候，她却出人意料地乖巧地回了对面那间房睡觉。仿佛已经认定了那是她自己的房间。
　　而他所不知道的是，那日他回去之后。她抱起被子，缩在书桌旁透过未关的窗户看着封一在房间里忙了半夜才沉沉地睡去。
　　人就是这样，无依无靠惯了便觉得没什么。可是若让她生命中突然多了一个可以依靠的对象，便会时时刻刻都想要看着，依赖着。
　　“咳咳。”
　　怀中的小人儿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想来是着了凉。封一空出一只手来，替她拢了拢罩在身上的宽大外衣。然后将她放在床上，替她盖上了被子。
　　她素来有起夜的习惯，此刻想必是快要醒了。封一替她将窗户关好，捻了灯。然后拿着自己带来的油灯出了门去。
　　出了门来，便更觉这重阳宫清冷。原来不知何时，空中又飘起了小雪。

　　那一年，她年方八岁。而他，也只有十六岁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