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再无虞姬》白夜城c

12、阿羽

　　郢都

　　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山河，十夜花火齐欢三军凯旋，绛紫罗缎绵延不绝，纵歌艳舞环城上百圈。
　　史称，郢都十日不夜城。

　　虞姬最爱这里的冰糖葫芦，但又不喜山楂，只爱那层厚厚的糖衣，项羽身为大将军，自然由不得她这么浪费食物，每每训她时，她便好似做错事的孩童，软糯的模样将他心底的冷漠全部化开。
　　最后还得惯着，就是虞姬吃糖，他吃山楂。
　　这一举可把虞姬羞了个天翻地覆，害她好几日都将自己关在房内不肯出来。若不是静儿将她哄骗出来，怕是还要闹上个时日才肯出门。

　　而这晚，是虞姬最不舒服的一晚，说是家宴，可正座之上的位置却无人落座。大家也都怪怪的，时不时交换一下眼神，似乎有什么事情是她不知道的。
　　餐后，送走了宾客，虞姬试探的问，“项羽，你好像有心事。”

　　他轻笑一声，淡淡的说，“怀王那边有些公事要处理罢了。”
　　虞姬不傻，深知这是在敷衍她的话，“为何方才正座上无人？哪里本该坐着谁？”
　　“我的亚父，范增。”他起身，牵着虞姬的手，柔声道，“今日是郢都欢庆的最后一日，我们去看看，如何？”

　　虞姬睫毛微颤，应了一声，任由他将自己带到哪里。这个话题，就如此被转移了去。

　　前院，几位家仆打着灯笼，两架步辇赫然入眼。
　　步辇是项羽费心准备的，虞姬抬眼惊骇，又不敢相信，来来回回数了三遍抬步辇的人，八…八…还是八……
　　“你…怎…”虞姬哑声。
　　项羽却满脸理所当然，“我如何？”

　　这步辇乃当今王上才有资格坐，八人抬，更是王上的标配，项羽这么做，乃大不敬！不尊王上，按律株连九族！

　　她呼吸不稳，“你可知，这么做会惹来杀身之祸。”
　　项羽笑容一僵，眼底满是无奈，“怀王得我项家扶持坐上王位，登基大典那日，怀王特准我项家食行医三样可与王等同，你不必介怀。”

　　这些政治问题她不知道，也不愿知道，从小她接受的教育便是王乃万人敬仰，不可侵犯，不可亵渎，这是祖父告诉她的。
　　所以，步撵她是万万不能坐的。
　　可方才那些话，她分明听出怀王在项羽心中似乎有些低微。

　　“我不习惯。”她搪塞，“我们还是走着吧。”
　　“一切随你。”

　　许是欢庆的最后一日，因此街道上格外热闹，百姓纷纷跟这不夜城做最后的道别。
　　二人跨过一座石桥，熟人碰面。刘邦正手提一盏花好月圆的灯笼走着，身旁跟一女子，眼同狐，神似豺，正斜眼看着虞姬，面露不悦。

　　“项将军，虞姑娘。”刘邦见虞姬，两眼亮堂起来，上前一步招呼。
　　“刘公子。”虞姬不咸不淡的回应。

　　“阿季，这位就是传说中的虞姬姑娘吧，果然生的曼妙。”女子意有所指的说。
　　“娥姁，不得无礼，还不见过项将军！”刘邦低斥一声，见女子不急不促的行过礼后，才说，“将军姑娘见笑，这位吕雉，字娥姁，是在下……”

　　说着，刘邦停了下来，垂首快速望一眼虞姬，想要跳过这个话题。气氛顿时冷峻起来，四周热闹的街坊都似乎静了大半。

　　“我是阿季未过门的夫人。”吕雉大方一笑，打破僵局，来到虞姬身边，好姐妹似的牵起她的手，笑语，“郢都虽繁华，我却没有个贴己，一人不失孤闷，听闻项将军带回一女，心下甚是欢喜，不妨今后你我姐妹相称，也好有个伴。”

　　这太热情了，她有些不喜，却也不好当着大家的面扶了吕雉的面子，便莞尔一笑，“甚好。”
　　吕雉看起来更加高兴，“想来姑娘比我小，日后你唤我一声姐姐，我们就情同亲姐妹。”
　　“嗯。”

　　她本就娇美，经过她这么一番说道，便更加羞涩，稚嫩的脸蛋衬在淡淡的灯光下，那模样落在吕雉眼中，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桃花，娇嫩欲滴。
　　吕雉别过脸去，在暗处冷笑一下，而后接过刘邦手中的灯笼，幽幽的说，“你我姐妹刚识，也没来得及准备什么礼物，妹妹看这灯笼好看吗？”

　　灯笼由白色的油纸裹着，上面用彩色水墨画着一轮淡黄明月，一朵粉嫩盛花，四个花好月圆的艳红大字，皆被当中微红的火光衬得亮起来，远远看去暖意绵绵。
　　“好看。”她回答。

　　吕雉满意点头，将她的手放在竹棍上，望着她的眼睛，深深的说，“妹妹，这是姐姐最爱的灯笼，我本打算让它陪我度过以后得日子，但我看妹妹爱它紧，不如就赠与妹妹，如何？”

　　闻言，虞姬变了脸。吕雉那双眼睛透露的精光似乎要将她看透，她秀眉紧皱，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吕雉说的这些话恐怕没字面上那么简单。
　　她反应极快，挣脱被迫碰着竹棍的手，不紊不乱，“姐姐说笑了，妹妹是绝对不会夺姐姐所爱，灯笼虽好，却不是我的。”

　　吕雉忽然笑出声来，将灯笼重新塞回刘邦手中，“妹妹的性子很是分明，深的我心，不妨接下来由我带着妹妹四处逛逛，不知项将军可愿意将妹妹借我。”

　　听到这话，她背过吕雉，抿唇望着项羽，满脸的不情愿。
　　项羽接到她的讯息，只口回绝，“不必，我与卿儿单独逛逛便可。”

　　“卿儿？”吕雉捂嘴咯咯的笑，逗趣的说，“这种男女间爱恋的称谓，连阿季都从来没对我说过，看得出来项将军对妹妹宠爱至极啊。”
　　虞姬小脸一红，嗔怪的瞪一眼项羽。

　　“瞧瞧，阿季你看，妹妹都害羞了。”吕雉来到刘邦身边，单手附上他的小臂，手掌用力，巨大的力气迫使他将目光收回，落在吕雉身上。
　　“好了，我二人也不打扰你们了，妹妹，等有空姐姐去找你玩。”

　　两人的身影远去，消失在人海中。

　　“项羽。”她说，“我不喜欢她。”
　　项羽安慰的搂过她，骨骼分明的手拍拍她的臂膀，指腹揉了揉她软软的耳垂，“你若不喜，日后不见她就是了。”
　　她抬头，“你就不问我，为何不喜欢她吗？”
　　只见项羽摇头，“你不爱，只因你有你的理由，我不问，只因我心悦你，所以，你的行为皆是凌驾于我心悦你之上的，不需要任何理由。”

　　心尖一颤，怦然心动，虞姬贝齿咬唇，慌乱的后退两步，“你又作弄我！”她嗔怪道，“以后不许你这样说。”
　　“为何不许？事实就是如此，你不喜欢吕雉，我命人不让吕雉进府就好。”

　　话说到这里，虞姬垂眸，叹气说，“吕雉乃刘公子未过门的夫人，我若故意避着她，就是让你与刘公子难堪。”

　　项羽点头，重新牵起那只玉手，紧紧裹着，暗指道，
　　“刘邦同吕雉是未来的夫妻，你不想拒绝吕雉让我们难堪，那你同我又是什么关系？”
　　“项羽！”
　　他更加握紧那只手，“嗯？什么关系？”
　　“你再说，就回去，我一人逛也可以。”

　　本以为项羽不再戏谑她了，但事实总是出乎人的意料。
　　“方才我听吕雉唤刘邦阿季，季是他的字，卿儿却没如此亲密的唤过我。”
　　虞姬咬牙，警告的指着北边说，“你回去吧。”
　　项羽却不顾她的气愤，“羽也是我的字，不妨你唤我阿羽，也配的我唤你卿儿，如何？”

　　眼看着要求无果，虞姬还要恼羞成怒，项羽立刻从袖中掏出一块玉，“你看看这是什么？”
　　虞姬定睛，惊呼出声，“我的赤玉！”她伸手就要夺回，项羽却快她一步，将赤玉举过头顶。

　　“唤我一声阿羽，我就给你。”
　　“你……不讲理！”
　　“你若不肯，我就将它扔进湖里！”说着，项羽朝湖边靠近。
　　眼看着项羽离湖愈发近，虞姬迅速示弱，极快的喊了一声，“阿羽！”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啊。”
　　“阿羽……”她恨恨的说。
　　“乖卿儿，日后你若不喊我阿羽，我便问你夺回来，再扔下湖去。”
　　虞姬得到赤玉，借着微光细细端详，没心思管项羽说也什么，便胡乱应了下来。

　　繁荣的街坊，在某个地方，吕雉牵着刘邦，定定的观赏不远处二人的互动，吕雉冷笑一声，细言细语，“阿季，虞妹妹似乎对你并不上心。”
　　说着，她看向一旁魂不守舍的刘邦，步莲微移，来到刘邦身前，“阿季，别忘了我们还未成婚，别让我失望，不然我不敢保证，虞妹妹能否在郢都过得安稳。”

　　刘邦终于将目光放在吕雉身上，“有项羽护着她，你近不了她的身。”
　　“阿季，你别忘了，现在虞姬是我妹妹，我可以随意出入她闺房，你若敢将对我的爱分给她半分，我不介意与她同死。”
　　看着刘邦要愤怒万分，要对她破口大骂，她将指腹放在他的薄唇上，踮起脚尖，附在他耳边，深情款款的说，“嘘……阿季，你的真心话，我通通不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