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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花谁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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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208年,
六月,
定陶城。
此刻,阴云密布,狂风携来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已经飘荡了三日三夜,这是不好的象征。
虞府内,有一绯衣女子怔怔的望着晦涩的天空,眼底黯淡无光。
今日,是楚军攻城的第三日,府中的仆人亦走的走,逃的逃。
秦将亡,天下早已四分五裂,各类储君自立为王,分割天下。曾听说书人讲,国亡了,家就没了。
“小姐!小姐!”
一道急促的急呼,伴随细碎的脚步声穿过庭院,入耳愈清。虞姬抬眼望去,来者正是陪了她十四年的贴身丫鬟,静儿。
一道闪电破云而出,照的人脸格外苍白,静儿站于虞姬面前,噩耗脱口而出,“小姐,城破了。”
城破了,终是破了。
“还有。”静儿再次上前,紧紧拽着虞姬的绯袖,指尖泛白,颤抖的声线一字一顿,“老爷逃了,带着二夫人和小公子。”
虞姬漠然,缓缓阖眼,呼出一口浊气,仿佛在释怀。
这些也在她的预料之内,当年她母亲身为尚书之女,下嫁到这个世代为商的虞府,外祖父怕母亲受委屈,虽是万般不情愿,也得帮持虞家经商。
那时,说书人敲得醒木惊响,道来这不顾一切的痴情,世人皆叹一句:情也,何来贵贱。
然世事无常。虞姬记得那年冬天她八岁,外祖父病逝,母亲伤心欲绝,染了急咳,本以为父亲会更加疼爱,却不料遭百般嫌弃。夜中,她时常听到隔房中父亲的辱骂声与母亲的惨叫,声声入耳,句句刻心。第二日,虞姬总能看到母亲面部大大小小的伤痕,以及凌乱的房子。
直到那天,父亲牵着一位姿态纤魅,身姿婀娜的女子回府,父亲命府中仆人换女子为:二夫人。虞姬,软禁庭院。
自那以后,母亲的隔房内再没传出辱骂与惨叫。不久,母亲落胎。
那是没了弟弟的第五日,小虞姬趁家仆不注意,与静儿里应外合翻窗逃了出去,她匆匆来到母亲隔房,奋力撕扯门上的大铁锁,哭到不能自已。
母亲从门缝里告诉她,隔房有好多鼠虫,让她去城南买砒霜……当晚,母亲服毒自尽。
自此,街坊称赞的真挚爱情,随着母亲的死亡彻底入土。
二夫人欲要报官,以虞姬弑母的罪名,而父亲终是虎毒不食子,费力将此事压了下去,直到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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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忽然被打断,虞姬心尖一颤,听声音,楚军似乎快到府门前。
她面染急色,正欲开口时,静儿先她一步,跪在地上,“小姐自幼身边只有静儿一人,黄泉路上,静儿担心小姐害怕,故愿与小姐共生死。”
虞姬不言,眼底满是心疼。这孩子,自小跟她受罪,受人白眼,今日楚军破城,早闻领军之人项羽残忍无情,城中容美女子皆被抓去充当营妓,直到凌辱至死乃常有之事,她不能让静儿惨遭此劫。
耳听的喊杀声一股涌来,虞姬扶起静儿,“你同我来。”
年幼时,虞姬从门缝中望到父亲推开柜子取出银票,虽然不确定是否能藏下人,但还是得搏一把。
她轻车熟路的推开木柜。此刻,正门方向传来轰然一声巨响,锁落,府门被楚军撞开。
情况危急,这空间只容得下一人,虞姬心下一狠,紧扣住静儿的手腕,语速极快,“我这一生已无亲人,生死无人在意,你不同,你有亲人在世,替我活下去!”说着,虞姬猛然用力,将静儿推进去,关上木柜。
里面是静儿的阵阵哭喊声,虞姬摸着木柜,全当安慰她,“嘘,别让我白费心思,活下去,替我。”
话语间,虞姬攥紧衣物,却碰到腰间的玉佩,头间一热,她想起母亲曾说的话。
“危难之日,你可带此玉去往长翠山宁修观中,方可消灾解难。”
本想将赤玉递给静儿,可军兵已然闯入府中,虞姬对静儿说,“从我尸首上,将赤玉带走。”
话音刚落,虞姬便碎步出门。
静儿无声痛泣,她知道赤玉意味着什么。
出了房门,走开一段距离,虞姬向府门方向缓步走去,凌乱的脚步声愈逼愈进,最终在庭院中,远处的楚军成群,约摸有十个左右,他们大喊着,“呦!美人!”
楚军狂奔而来,脸上曝着欲望,令人作呕。
虞姬步步后退,听着他们下流的话语,心里祈祷静儿千万别出声。
“绝色啊!”楚军感叹着,“说塞外的香乐公主美,我看也是大巫见小巫!”
“今日你我兄弟可要享福了!”
“来吧美人,老子让你享受天伦之乐!”
这群无礼之徒,简直痴心妄想!
只见虞姬眸光一利,将匕首指于颈前,昂着头,“登徒子!我虞姬今日就算自刎,也不会任你等摆布!”
“呦!还是个辣女子,老子喜欢!”
“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若放下匕首,老子让你死个痛快,若是不从。”那人发出一阵□□,“老子让你尝尝什么叫做求死不能!”
虞姬哪里听过这样轻薄的话,一时间愤恨难忍,“痴心妄想。”说着,匕首入脖几分,血迹缓缓流下。
只见眼前楚军默了一阵,相视后悄悄交流几句,便个个面露猥琐。
“老子就不信,你能下得去手!”一个士兵说着,扔下兵器扑了过来,虞姬吓得惊叫一声,匕首毫无章法的挥舞,划破士兵的手背。
士兵没想到虞姬会这么做,将手背上的血迹胡乱一擦,“哥哥我就是喜欢泼辣的!”他一把夺过匕首,扔出几丈外,抗起虞姬往内屋走去。
虞姬奋力挣扎,换来的却是撕扯衣物的声音,香肩外露。那块可怜的嫩肉被楚军捏的通红,她哭喊着,抓住最近的那只手,用尽吃奶的力气狠狠咬住不松口。
士兵痛苦嚎叫一声,抽出手来,一个响亮的耳光落在虞姬脸上,顿时,她头脑眩晕,火辣辣的感觉从面部传来,再也无力挣扎。
“嘿!你为何打小美人!打坏了你如何陪我等?”
“这臭婊子,居然咬老子,老子不扇死她算好的!”
“哎哎哎?你们怎么站这儿了,怎的,你们若是不急,那我先来啊!”
虞姬迷迷糊糊的,不甘沦落至此,于是贝齿咬舌,用力。
“她要咬舌自尽,快阻止她!”
士兵抬手,正要卸下她的下巴,被飞来的剑打断。
来人为一名男子,约摸三四十岁,身着灰银盔甲,手持一把长矛,身姿飒爽,眉宇温和。
楚军见他,将虞姬扔到一边,纷纷跪地,齐声高喊一句,“刘副将!”
只见他大手一挥,举止投足间恰有一股谦谦君子的气质,他立在虞姬面前,“秦军尚未歼净,尔等却又心思强抢民女,是觉得一己私欲大于江山吗!”
楚军齐刷刷的,“不敢!”
男子冷哼一声,看着地方奄奄一息的虞姬,心生不忍,将战袍披在她身上,扶她起来,“姑娘不必害怕,在下刘邦,定会护姑娘周全。”
虞姬不出声,腿软的打颤,只能靠着树勉强站立。
“得民心者的天下,尔等身为士兵,如此不顾百姓,是想将天下拱手让给他人吗!”
楚军跪倒一片,“属下不敢!”
方才他们嚣张气焰,被刘邦浇了个彻底,他们低着头,心中正不平时,另一位让他们肝颤的人由远而近。
来人正是项羽,与刘邦淳厚温润不同,他气吞山河,英姿飒爽,披一件血色斗篷,着一件黑金盔甲,脚踩血迹,腾腾走来。他矗立在众人面前,犹如地狱罗刹一般俯瞰着在场的所有人。
顿时,楚军自知理亏,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参见项将军。”
只见项羽环顾一周,眸子定在虞姬,瞥她一眼,随后收回目光,“得民心者的天下,刘副将,看来你是有一套自己的夺天下之道啊。”
刘邦一震,他此时还不敢惹这人,本着大丈夫能屈能伸,抱拳一拜,“回项将军,末将只在书上看过些许,在此班门弄斧,是末将的错。”
看这里一片狼藉,项羽闭着眼睛都能想到刚刚发生了什么,“看样子,刘副将似乎不止一次阻止类似的事情。”
刘邦心肝一颤,“将军误会了。”
项羽冷笑一声,再次望向虞姬,步步逼近,低头望她,却是在对刘邦说,“误会?世人皆说刘副将爱惜百姓,与楚军的残忍截然不同,你身为副将,明知楚军纪律松散却知情不报,难不成刘副将是要自立为王?”
刘邦立刻单膝跪地,“末将不敢。”
阵阵狂风中,虞姬狠厉望着在场的每一人,六月原本略热,此刻却冷汗浸透帛衣,她黑白分明的凤眸直勾勾的看着项羽,清澈的照见他嗜血般的面容。
她紧抿朱唇,瞳孔颤抖,视线模糊中也瞥见项羽腰间明晃晃的佩剑,后牙紧阖。
与其被人侮辱,倒不如干净的死去!
想着,她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抽出佩剑,还不到三分之一,就被扼住胳膊一把提起。
本是要阻止她,但她腰间的赤玉轰然唤醒项羽的记忆。
那块赤玉……他猛然一惊,回忆如潮水般用来,于是伸手摘下赤玉,细细端详片刻,将虞姬重新放下,问-“赤玉从何而来。”
虞姬见赤玉落入他手,无力的扑过去,“还给我!”
“这玉,谁给你的?”项羽只能接住她,单手稳住她的身子,不让她摔到。
“我娘…我娘给我的,你把它还我……”
听后,项羽再次陷入沉默,似乎一切都是冥冥之中。
“你娘……”
“把它还我……”虞姬急得满眼泪花,顾不上项羽说了些什么,猩红的指尖碰到赤玉,留下丝丝血迹。
项羽俊眉紧皱,见她虚弱,“好,告诉我,你姓甚名谁,我便还你。”
“虞姬。”她气若幽兰。
是了,是她!
“虞姬,跟本将军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