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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负责 ...

  •   我万万没想到,宁朔所说落脚的地方,就真的只是个落脚的地方。
      宁朔不知与山坳里的哪户人家有关系,竟牵出来一辆马车,他让我与杜惊云坐到马车里,而他则充当车夫,我们马不停蹄地往南赶路,走了大概一天一夜,才抵达深山野林里的一个小部落。
      宁朔说此地偏僻,并且隐秘得很,慕容远一时半会应该也找不到这里,如此,便在这里休整一晚。
      夜幕下,朦胧的月色笼罩着整个山头,山里农舍的窗户零零星星地亮着昏黄色的光。
      车上一路奔波,我只吃了半块干粮。此时我又饿又困,浑身脏兮兮的。我虽然喜好干净,但在饿着肚子之前,是不会介意太多的,所以我只洗了一把手和脸,便催着问他们:“哪里有吃的?”
      宁朔示意已经恢复力气的杜惊云:“你去弄点吃的来。”
      说罢,他又转向我,客气地道:“姑娘请稍作歇息。”
      杜惊云先前的伤都是皮肉之伤,看着挺严重的,但他是个五大三粗的武人,在马车里随便涂点药吃点干粮睡上一觉,醒来就好得差不多了。
      要不,此时他也不至于有力气恶狠狠地瞪我:“你还真当是自己人了!”
      我识趣的没有顶嘴。
      这屋子应该是他们的落脚点。
      宁朔似乎是去帮我收拾床铺被褥了,我跃上屋顶,甩着双腿,悠哉游哉地拨弄着我的一头墨发:“一根头发,两根头发,三根头发……一百零一根,一百零二根……一千八百三十一根……”
      倘若有人问我会不会数错,我道从前会,如今也会。
      倘若有人问我能不能数完,我道从前不能,今后,大概也是不能。
      想起从前每一回做错了事,师父都会罚我数头发,那样的日子于我而言虽说无趣了些,但是好歹有师父在身边,不像如今,唉,日子回不去了。
      宁朔从屋子里出来,抬头就看到对面屋顶上的我,而我依然捻着自己的发丝,口中一根一根地数着数。
      我此时正抬头仰望着天穹,我可以想象得出,宁朔看我时眼中惊艳的画面:清冷的月光落在一位年轻姑娘秀气玲珑的脸上,又平添几分落寞,让人无比心疼与怜惜。
      “咳咳咳,你干嘛那样看着我,是不是觉得我此时很惊艳,想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我记得话本子里是这么说的,但我不太肯定这句话用得对不对。
      莫要说我自恋,师父不止一次地肯定过我的容色,说什么天人之姿,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倾国倾城,诸如此类的…虽然我半个字眼都不信,但总得遵循他老人家的遗志,万万是不敢妄自菲薄的。
      不过此情此景,我觉得自己更像一只孤零零的小狐狸,拢着身子在月夜下黯然神伤,大概是因为又想起师父了吧。
      宁朔听罢,脸色蓦然发紧,乘着娴熟的轻功飞上屋顶,揽着我的腰肢将我抱了下来。
      “小姑娘年纪轻轻,说话却是没脸没皮的。”他数落了我,又苦口婆心地叮嘱,“以后可不能爬这么高了,太危险。”
      我双足着地,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便闻到一道食香。
      杜惊云拖着疲惫的伤躯,端来三碗鸡蛋汤饼,碗里没有肉,只各自有一只鸡蛋,上面还漂着几根野菜,犹如青龙戏水一般寡淡。
      我素来不喜吃鸡蛋,尤其是荷包蛋,于是问宁朔:“我把鸡蛋挑去给你,你把野菜挑来给我,可好?”
      宁朔侧目愕然,停息数顿,语气缓了缓:“可以。”得到他的回应,我如是这般做了。
      杜惊云睁圆双目,指着我数落道:“不知好歹的家伙,有得吃还挑三拣四的,我就不该做你那份,饿死你活该!”
      我可不理会他,眼下腹中饥饿,不管跟他什么仇什么怨都得先饱食一顿再说吧。
      等到裹腹之后,杜惊云的脾气有所好转,我亦无心再与他计较。于是,我与他各自安好,只要不说话,便可互不相犯。
      是夜,月圆星稀,我倚在墙边消食,好不惬意。我没见到宁朔,不知道他此时在忙着什么。但杜惊云去了马厩喂马,然后收拾行囊,塞进去一大堆干粮,看样子似乎打算明日一早便又要离开此地。
      “喂,你们打算去哪?”我忍不住问他。
      杜惊云冷哼一声:“关你何事?”
      我很生气,实在是不明白他从哪里来的骄傲,竟敢这么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不过我不想与他讲道理,横竖我是治不了他的,但有的人可以。
      这么一想,我就释怀了。转而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还没有沐浴,虽然先前逃跑时换下了囚服,但毕竟在牢房里蹲过一遭,此时身上还带着一股子馊臭味,加之在马车上又奔波折腾了一路,气味实在有点难闻。
      我带上我的百花剑与包袱往屋后的山林走去,我记得来时的路,我还记得附近有一潭活水,潭水很清也很干净,四周有浓密的树林遮掩,如此夜色之下,正适合跳下去泡一泡,从头到脚洗掉身上那一股子臭味。
      月色如水,透过枝繁叶茂的树林,疏疏落落地照在冷幽幽的潭面上,我顺手将装着衣裳的包袱挂在一棵树的枝桠,然后咚的一声,我一头扎进水中,学着花间谷里那只野鸭子的模样,撒欢似的嬉戏了一通。
      潜入水中,冒头而出,抖了抖湿漉漉的头发,甩开一头水珠。再潜入水中,又冒头而出,周而复始…
      数十息之后,我才意识到水中好像还有什么响动,是不属于我发出的。
      朦胧夜色下,我看到潭中央有一道浮影,正背着我悄咪咪地往对岸挪动,对,我没看错,是挪着动。我睁了睁眼睛,也悄咪咪地跟着那个影子游去。
      那道影子却突然顿住,似是惊觉了它身后有我的动静。我正是疑惑,心道:莫不是遇上什么水怪了?这时,便听到一道低哑的男声传来:“是我,姑娘莫要再跟过来了…”他的语声有些颤抖,似是受惊过度的后果。
      我的脑子像被一道惊雷轰然炸开,身子僵直得不听使唤,羞耻感蔓延至五脏六腑四肢百骸。
      宁朔竟然也在这里,那方才的,我下水时的一番毫无形象可言的举动,他定是全都看到了!
      我与他各自把身子藏在水下,只露出个脑袋,两两相对,怒目而视。
      “你,你怎么在这里?”我的声音带着哆嗦的怒意,“还一声不吭的,吓死个人去。”
      宁朔想了想,据理力争:“是我先在这里的,姑娘却突然跳下来,实在是猝不及防…”
      我按下怒意,心虚地瞟他一眼:“那,那你先上去。”
      宁朔沉了半张脸:“该离开的人是姑娘你吧。”
      我不愿意,我还没玩够:“你走,我保证不偷看。”说罢,转过身去。
      我没听到他的回应,但闻一阵水声响动,心知他拗不过我,只得提前离开了。紧接着又是岸上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我忍不住转过脸去,正好看到他落荒而逃的狼狈。
      他临走前冷着一张脸,神色不明地瞪了我一眼:“姑娘言而无信,先前还说过不偷看的话。”
      我一时高兴,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像魔音一般在林中回响两三遍,诡异非常。
      宁朔走得很快,林中片刻便没了动静。
      后来,我不记得我是什么时候回去的。但我确信我成功地惹怒了宁朔,因为,他与杜惊云一人一间屋子,把仅有的两间房都占了,房门紧闭,熄灯入睡。
      “唉。”我轻叹一声,把湿衣服晾开,抱着一个包袱,认命地在屋檐下的草垛上躺了下来。
      我原本就是山中养大的孩子,虽有广厦可居,但只要兴致一来,便会随心随性地栖息于野外,吸收日月之精华,天地之灵气。因此,这点事于我而言并不算什么委屈。
      夜半,外面好像下起了雨,啪嗒啪嗒地落在屋顶上,又沿着屋檐落下来,半梦半醒之间,我察觉到有些凉意飘到脸上。
      我打着哈欠醒过来,睁开双眼,望着黑沉沉的天穹,当下得出一个认知,这雨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我看到对面的窗铉里透出一道昏黄色的光,而后门被推开,只穿着一身里衣的宁朔从屋子里走出来。
      他冷着脸,语气生硬地对我说:“回屋子里睡!”
      我蓦地惊愣,不可置信地问他:“你良心发现了?”
      谁能告诉我,明明是同一个人,先前对我还和颜悦色的,不就是被我抢过一回他泡澡的地盘嘛,怎么就跟翻了脸一样,现在与我说话丝毫不带客气的,连一个“姑娘”的称呼都不给我了。
      宁朔见我没有要挪窝的反应,他弯下腰,一言不发地将我横抱而起,转身走向对面屋子。
      “喂喂喂,我还没答应呢!”
      “闭嘴,别吵醒杜惊云!”
      我实在被他这般严肃的神情吓到了,挣扎几下无果之后,便傻傻的由着他去。
      宁朔将我安置在屋子里的床铺上,动作迅速地给我盖好被子。他又在床边的空地铺了一张凉席,抱着一床被子盘腿蹲坐在地上。
      我撑起身子对他说:“我突然有一种鸠占鹊巢的感觉。要不,我还是跟你换过来吧,你躺床上,我睡地上。”
      宁朔很快就躺了下去,他用毫无感情的语气驳回:“不用。”
      我不是一个矫情的人,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我便理所当然地睡下吧。被褥大概是新的,还没有什么特别的气味,我舒舒服服地闭上眼睛。良久,久到我都快要睡着了。
      宁朔突然淡淡地开口问:“你家在哪?”
      我打着哈欠翻了个身:“花间谷。”
      宁朔皱了皱眉,他似乎并不知道花间谷在什么地方。
      “嗯,等回到天晟城,我便命人去你家中,向你父母提亲。”
      什么,提亲?提过亲之后可不就要成亲了?
      我被这样的一句话惊得睡意全无,爬起来睁着黑溜溜的眼珠子,狐疑地看向他:“师父说过,成亲乃人生大事,万不可随意将就。”
      宁朔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神色突然又变冷了,他干脆也坐了起来,抬眸盯着我发问:“你觉得嫁给我,便是随意将就?”
      我望着他锐利的目光,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明明没有看轻他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婚姻大事不该如此轻率,毕竟我与他相识才不到两日。
      但他大概是觉得自己出身高贵吧,在他看来,像我这般言语粗鄙的山野女子能够得到他的青睐,该是一件多么值得高兴的事。
      “我没有这样认为,只是觉得我们互不了解。”
      他轻咳一声,尴尬地说道:“可我不能不对你负责。”
      “为什么?”我实在是难以理解,难道他要以身相许,那杜惊云呢?要说救命之恩,她还救了杜惊云呀。
      宁朔一副振振有词的嘴脸:“其一,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便以身相许。其二,你我今夜已在水中共浴,我须得对你负责。”
      这话,真真是…我被他气得差点一口老血没吐出来。
      “不就抢了你泡澡的潭子嘛,那算个劳什子共浴?”我气得抓了枕头就摔向他,“总之,你不用对我负责,我也不需要你负责。”
      宁朔冷着脸接过枕头,咬牙坚持他的想法:“事已至此,由不得你了。”
      我的心思从没有一刻像此时这般了悟通透,原来道貌岸然与卑鄙无耻是可以共存于一人之体的。
      我觉得宁朔这种人比杜惊云更讨厌,他定是看中了我倾国倾城的美貌,想把我拐回去当他的娘子,才会那般鬼扯。
      哼,口口声声说对我负责,他想得倒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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