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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美人妆,面施粉 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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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数日天天都去菜园里干活,可确实是什么活也没干成。菜园里的大叔大娘见了莫小舒都热情招呼:“小舒姑娘来了啊。不不不,咱这不忙,你有空就在菜园子里散散心,老在屋子里呆着也闷得慌啊。”
和她打群架的那帮小丫头也跑过来,低头拽自己的衣角,嘴里害羞地唤着“小舒姐姐”,然后塞给她一个旧布包裹就脸红着跑开了。莫小舒打开一看,原来是三颗裂开嘴的大石榴,露出晶莹剔透红艳可人的粒子,裹着淡淡甜香。
小舒找到蔡伯,看看有什么可以给他帮忙的。他从守夜人住的草棚里拎出个柳条编制的新竹筐递给她:“海爷吩咐过,姑娘你看着喜欢什么就摘什么吧。”
走走停停,看什么都觉得招人喜欢,冬瓜憨头憨脑跟大胖娃娃似的真想上前抱一抱。正值秋季采摘时节,大家都在地里忙着收花生摘玉米割白菜,小舒不好意思走过去妨碍他们的工作,一个人转悠到老丝瓜架前摘了两个,上次摘的打架时当武器丢出去了。绿皮老丝瓜放在太阳底下曝晒几日,等瓜皮变成褐色脆壳就容易剥落,不过不可以被露水打湿,那样会长出绿霉点,里面的丝瓜络也变成黑色而不是好看的浅草黄。
荷塘有人挖莲藕,她跑过去凑热闹发现是红花藕,最合适熬莲藕排骨汤的那种,就挑根最粗最嫩的向人讨了,打算一会回厨房托厨娘大姨做了,给庄主大人准备晚膳。于是去王婆的瓜地挑只长相周正圆溜的桔皮南瓜,个头不大刚好做南瓜盅的。顺手又撸了一捧碗豆荚,混到后晌午就回去了。
嫩藕打皮切片和洗净的猪脊骨加入葱丝姜片和调味料搁在沙锅里一起煮就可以了。南瓜去瓜蒂开口后以汤匙挖尽籽瓤,然后填充经过腌渍的香菇青笋腊肉丁上笼屉蒸,可以同加豌豆薏苡仁的稻米饭一起蒸煮。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美食杂志上看起来简单易学的菜肴,等实际亲自操刀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厨房的大姨和两个伙房丫头被小舒支使团团转,而她自己也手忙脚乱边指挥边亲自上灶台,忙活整整一下午才准备好了普通的这一饭一菜一汤。
“小舒姑娘,晚膳这样是不是有些过于简单了?”厨娘大姨好心提醒,五光十色的菜肴好看还是好看,好像就是不怎么能喂饱人的。
莫小舒转转眼珠:“那厨娘大姨劳烦你在给庄主大人烙几个鸡蛋饼吧。”
“鸡蛋饼?老婆子我从来没听说过啊。”
莫小舒耐心用手比划:“就是这么大圆圆一个饼,鸡蛋面粉打成糊在平底锅烙的,黄黄软软香香的,一般小孩子比较爱吃。怎么厨娘大姨,庄主大人从来没有吃过吗?”
“我在海家做了二十多年的饭,海爷和小姐都是吃我做的饭长大的,从来没听说过这种饼啊。”厨娘大姨迷茫地摇摇头,想不出何时见过这种鸡蛋饼。
终于有个显摆自个的机会了,莫小舒大喜:“没关系啊大姨,你帮我找个平底锅,我自己动手就行。”自从来到清河山庄,遇到的全是海碧天、沈焰、银莲这样的人中蛟龙玉凤,莫小舒的自尊心严重受到摧残,这回终于找到一样自己拿手的事情了。
鸡蛋饼是她唯一技艺精湛的料理,省事美味还有营养,没有一般油饼的腻味。鸡汤代水精心搅均匀蛋糊,又心血来潮为美观和口感而加入嫩绿葱花和火腿细丁。可惜没有咖喱粉调味,要不然蛋饼会是诱人的金黄而非现在的嫩黄,吃起来还别有一番风味。
第一张蛋饼送给厨娘大姨尝鲜,推脱一番还是接应过去。毕竟刚出锅热气腾腾,空气中还弥散着让人垂涎欲滴松松软软的蛋香,莫小舒还一口一个厨娘大姨的叫着,全然没有颐指气使的样子,两个人相处的颇为融洽。
“唔,好吃。锦姑娘你把做法说与我吧,我以后也可以学样做给海爷和姑娘吃。”
“那可不行啊大姨,若是你也学会了,那庄主大人还能分清哪个是小舒做的,哪个又是大姨做的吗?”莫小舒顽皮地冲她眨眨眼睛,突然又冒出新念头,用薄铁片弯出几个心形的形状作模子,接着烙出厚厚一摞嫩黄小桃心。
浑身浓重的油烟味道,头发和皮肤也黏腻的难受,于是吩咐饭菜先在大锅里温着,自己简单去泡个澡。等了漫漫一整天才可以见到他,小舒心底最深处忽然涌上一股异样的欢喜。特意找出红豆送她的玫瑰露,在脖颈动脉和手腕脉息处分别涂了些,随着温脉的呼吸,颤动的心跳,这些香露就会在空气中袅袅弥散开来,提醒他,这是她的味道,请千万要记住。
换身干净衣服,水绿海棠裙外加星光薄雾披肩;半湿的头发梳拢到脖子一边用丝绳系紧,随意摘朵连着翠叶的粉蔷薇别在发间,就拎着朱漆食盒出门。
华灯初上,暮色沉沉。银莲在书房里核对账本,海碧天看见小舒手里的提盒说道:“别忙了,休息一会一起吃个晚膳吧。”
饭菜有些凉了,厨娘大姨拿走重新去热,三个人围坐在桌前静静等着。银莲低头不语,气氛难免有些尴尬。莫小舒记起白天小丫头们送她的石榴也一并带过来,就解开小包袱挑只最大最红艳的递与过去:“银莲姑娘,饭菜等一会才能上来,不如先吃个石榴解解闷吧。菜园的小丫头给我的,一共三个,你,我,还有红豆,一人一个。”
银莲颜色微微有些变化,犹豫着还是双手接过去,用指甲细细剥着。小舒也掰开另外一只石榴,随手一半递给一旁的海碧天。银莲眼光一转,一切细微细节不动声色尽收眼底。她不疾不徐抬起头,以异常清亮的眼睛直视小舒:“银莲不过是个侍侯奴婢,姑娘这两个字可是担当不起。前些年是承蒙老夫人的错爱,让我和海爷海小姐一起读书识字又认了干闺女,可银莲自个心里跟明净似的,奴婢就是奴婢,永远也哪敢有什么非分之想?银莲无父无母无家可归,只求自食其力在海爷这混口饭吃,不想饿死在外头,还请海爷和姑娘成全。”说完就一不做二不休屈膝跪在小舒面前。
海碧天当即厉声轻斥:“动不动就下跪,让外人看见了象什么话,这么多年还不知道海家的规矩吗?”他停顿片刻,终于无奈吁出一口气,软语劝慰:“好啦,快起来,饭菜热好了,大家一起吃饭。”
晚膳倒是吃得温馨自然,刚才默不作声的银莲一下话多起来,一会讲了从丫鬟那听来的趣事,一会又说自己今天饿猛了要多吃几块排骨补回来。三个人言语投机,欢言笑语,俨然多年交好的老友。
莫小舒心里暗自轻喟:世间少见的通透慧黠女子,七窍玲珑心思完完全全隐掩于不卑不亢的态度和平静的脸色之中,天衣无缝。难怪海家老夫人这么赏识她让海碧天娶其为妻,这股聪明劲可不是一般普通丫鬟能有的,做当家主母绰绰有余。她想必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主动示好于她无非是为了化解闷在大家心里那个一直逃避不愿直面的结而已。这个结越早解决越早说破越好,一直推脱下去没准就会拖成什么迫不得已使某个人委曲求全的选择。所以她也为自己提前作出选择,选择在放手中等待;要么放弃,象现在这般洒脱;同时也可以等待,一切未成定局,谁又能肯定哪天不会出现柳暗花名峰回路转的段子呢。再者,就算一切已成定局,难道就不会有转机?自己竟然是这样得懂她呢,莫小舒被这个突如其来出现在脑海里的想法弄得有点不知所措。
“小舒,你今天怎么插了朵鲜蔷薇在头上?以后不许这样了。”
“怎么了,你们家的花不让摘啊。不然摘就该在花圃插块木牌,上面写着‘禁止采摘,违者必究’”。晚膳后两人闲聊,莫小舒随手在宣纸上信手涂鸦。
“你刚才没在菜里下什么古怪的东西吧。”海碧天似乎回味无穷。
“我下了蒙汗药,一会趁你睡着时先奸后杀,然后霸占红豆银莲当小妾。”
“看不出来哦,我的小舒还有这种嗜好,男人女人都喜欢。”海碧天难得笑得贼兮兮,那么暧昧。
“住嘴——”莫小舒凶巴巴,抓起果盘里的蜜桃猛塞入他喋喋不休的嘴里。
“锦儿,你画的是星星吗?不像啊。”海碧天嚼着清脆的蜜桃,看着莫小舒在宣纸上写下两人名字,又在名字中间画出几个大大小小的心形图案。“嗯,有点象刚才黄蛋饼的形状。”
“嗯——”莫小舒撇撇嘴想说出一个合宜的答案。她伸出右手弯出月钩状,又拉起海碧天的左手曲成同样的,指尖相对,腕脉相依。“庄主大人,就是这个形状,两个人以手盟誓,终生相依,永不分离。”
“终生相依,永不分离。”沉沉情动,男子吻上彼此依偎纠缠的指端。
黄昏,淡蓝天空边际漂浮朵朵鱼鳞般的胭脂云,沈焰一袭曙红墨菊纹的松散宽袍裹在身上,长腿斜搭,悠闲地坐在自家后花园的水池边用干虾猴喂鱼。
“闪电纹红白,金樱子,墨衣锦,菊水锦,茶鲣……”沈焰一边把紫石钵里的鱼饵撒花般掷出去引来一群锦鲤吐出串串泡泡纷纷争食,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仿佛那碧水中谄媚的不是鲤鱼而是他的成群妻妾,要他言语暧昧地吐出芳名,还要一一亲昵逐个慰抚。
“咦?我的丹顶小昭和呢?”沈焰媚惑的红唇抿成新月。他最喜欢那全身洁白的三色锦,略有乌斑,头顶一块鲜艳的圆形红斑,处子般纯情娇媚。绕了大半圈水池,终于在一晕绿萍下发现那条躲藏起来的小鲤。“你总是那么害羞,还是我来陪你吧。”
特意精心设计的宽厚玉石池壁,是方便他躺在上面仰望天空用的,从远处望去仿佛一只巨大的白羊脂玉手镯。就是这样的玉镯中间拢起一汪泓潋碧水,水中无数艳丽如若桃花的锦鲤,鲤鱼旁边的白玉阶上躺着神情慵懒悠闲的沈焰,缕缕乌黑发丝与刺绣墨绿菊花的曙红丝缎衣摆垂向碧水,形成一副诡艳媚丽的绝美画面。
后花园的柴扉吱扭被转动,一黑纱斗笠遮面的女子袅袅走来。
“州府大人,人生难得三分清闲,你却在这里高枕无忧。”女子似笑非笑的语气,多少掺杂了些许讥诮。
“银莲啊,你不用每次都走我家后门,天气炎热,何苦穿戴如此神秘?”不气不脑,沈焰翘着的二郎腿换个方向,把软钉子不动声色回掷过去。
银莲脸色明显不悦,干脆开门见山不愿多言:“沈焰,上次我把莫小舒关在菜园外面,又及时通知你去英雄救美,不知最后是否马到功成?”
“嗯,很好,春宵一刻值千金啊。”沈焰坐起身,双目迷离,故意暧昧地舔舔红艳下唇。
“很好,这回轮到你帮我了。我要这城里全部的胭脂水粉,越多越好。”银莲冷冷,根本无视美男子的媚态。
“这城里全部的胭脂水粉?你要这么多做什么?我可以给你最奢华艳丽的金花胭脂,涂上去很漂亮的。”沈焰美目闪烁一丝精犀锐光,随即,又被司空见惯的不恭态度所掩盖。
“不用那么昂贵,便宜廉价的就好,但水粉一定要铅粉磨制的,不要米粉水磨。”银莲顿了顿音补充说道:“你曾经许诺过我,只要我帮你得到莫小舒,什么条件你都满足我。”
“呵呵……”沈焰大笑出声,颇有意味地看向银莲,低低吐出几个字:“恐怕,你不是在帮我,而是在帮你自己吧。”其实,那天银莲突然造访,主动说要给他创造机会接近小舒,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你——”心思被识破的恼羞成怒,让银莲语塞。暮风轻吹,拂动她面前的黑纱。
“银莲?”黑纱下异常红肿的眼睛着实让沈焰吃了一惊。
“州府大人一定要帮我,我爱他,爱了这么多年。”银莲刚才的颐指气使荡然无存,受伤后的幽怨语气让人怜悯。
沈焰凝眸而睇,盯着她那决然的表情看了许久,不得已开口缓缓说道:“我好心相劝:玩火,必当自焚。”
银联随即惨淡一笑:“我宁愿,浴火重生,凤凰涅槃。”
袅袅如烟的字语,在暮风中空荡荡响了很久,弥弥不散。
“美人妆,面既施粉,复以燕支晕掌中,施之两颊,浓者为酒晕妆,浅者为桃花妆;薄薄施朱,以粉罩之,为飞霞妆”——《妆台论》。
胭脂,取于天地植物之精华,重绛、石榴、山花及苏方木都可以作为胭脂的原料,还有一种芳名“红蓝”的花朵,娇嫩花瓣中含有红、黄两种色素,花开时整朵采摘,放入石钵反复杵槌,淘去黄汁即成鲜艳的红色染料。经过阴干处理,形成粉状物。再加入牛髓、猪胰等物,就成为一种稠密润滑的脂膏,万千宠爱集一身的香艳胭脂。
妆粉,又名“铅华”,是将白铅化成糊状的面脂,包含铅、锡、铝、锌等各种化学元素。宫人段巧笑以米粉、胡粉掺入葵花子汁,合成“紫粉”。唐代宫中以细粟米制成“迎蝶粉”。在宋代,则有以石膏、滑石、蚌粉、蜡脂、壳麝及益母草等材料调和而成的“玉女桃花粉”。在明代则有用白色茉莉花仁提炼而成的“珍珠粉”以及用玉簪花合胡粉制成玉簪之状的“玉簪粉”。
银莲心情不好,所以才狂买这么多胭脂水粉补偿自己吧,和自己恋爱屡屡受挫总喜欢买大包零食是一个道理。莫小舒满庄园转悠寻找自己那只贪吃的小灰兔宝,被银莲庭院两大箱胭脂水粉震得暗自啧啧咂舌。不过,那景德镇青花瓷妆盒着实可爱,鹅蛋形的盒盖还绘有两支盛开牡丹。
子夜,皎白满月当空。已经是第十五日了,从朔月、娥眉月、上弦月,到今天的望月,已经过去半个月了,时机快要来临了吗?
银莲脸色如同淡淡的月光,用金簪子把妆盒里的铅粉一点点拨入水中。荷塘月色波光粼粼,散落如塘水的铅粉随着漩涡晕开朵朵白花,向远处飘去,异样的诡异美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