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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夜宿荒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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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莲姐姐,银莲姐姐。”一群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声音清脆地唤着,欢快亲昵地拥住款款走来到菜园巡视的银莲。
“芽芽,蒸包好吃吗,吃饱了吗?”银莲摸摸那个牵住她衣角小女孩柔软的头发,温柔地笑着。
“蔡伯,腰不好不要太劳累啊。”
“王婆,还是这么年轻,今天气色格外好呢。”和莫小舒拍一样的马屁。
银莲一袭淡绿色丝裙,所到之处皆是笑语欢颜,得到所有家仆长工的热情招呼和尊敬礼遇。
莫小舒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扭身欲走,却被银莲在身后叫住。
“小舒,丫鬟。”
不慌不忙转过身,“银莲小姐”,口里打着招呼身子行着礼,莫小舒眼睛却斜着蓝蓝的天空。嗯……好天气呢,万里无云……还有飞鸟路过……
“这些日子赶上秋忙,所以才让你到菜园帮忙的,其实海爷对仆人都是很好的,到这来,你也不用太辛苦,毕竟是姑娘家,身子还是娇弱的。”柳眉丹眼,细长的淡红唇,的确是精心修饰的一副好妆容,搭配翡翠梅英福绵簪,更是无可挑剔。
嗯……啊……遇到自己喜欢的人的喜欢的人,自己好像也不是第一次吧,这种感觉……嗯……已经习惯。莫小舒眼睛骨碌骨碌转动,继续斜向碧空。嗯……已经飞过三只灰色的鸟了。
“小舒丫鬟,午饭可还可口?”
嗯……第四只……第五只……小舒心里默念。
银莲见小舒没有搭腔,疑惑偏头也看向天空,没有找到什么,对她的侧脸连唤数声,“小舒丫鬟,小舒丫鬟。”
第五只……第六只……小舒慢悠悠从神游天外归来,不紧不慢,声音异常甜美圆润,满脸无辜地问道:“银莲小姐,有什么事情吗?”
“呃……”银莲一时语塞。那样千娇百媚的绝美笑颜,如花般瞬间绽放,天地间仿佛失却了全部色彩和声音,唯有这份顾盼生姿的摄人风华,恐怕只有山中精魅和水底仙子才能拥有吧,连同为女人的她都不由看呆了。
“如果没事,那丫鬟要去干活了。”得意地甩动发辫,小舒乐滋滋走了。
乱糟糟的心绪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呆一会。莫小舒信步走到丝瓜架,长长嘘出一口气,放下刚才一直端着的没道理的得意与高兴。
干黄竹架翠绿丝瓜蔓层层叠叠,里面藏有许多留种的粗大老丝瓜。
丝瓜络是纯天然的纤维,泡澡时摩擦身体,可以刺激神经末梢,促进淋巴系统循环,得以达到排毒美肤的功效。红豆肯定喜欢,这大小姐的三天禁闭有她苦头受的,她可是只最自由自在不受拘束的百灵鸟呢。
莫小舒心念至此,就想给她弄个回去,小心翼翼剥开丝瓜壳,不时滑落的黑绿丝瓜种收集到一张巨大蓖麻叶上打算一会送还蔡伯。柔韧的丝瓜络白生生可人,她生怕一不留神扯坏了,弄个不好看的给红豆。
“小舒,把这筐豌豆荚剥了吧,厨房明天早上要熬豌豆糯米粥呢。”有人放下一柳筐豌豆荚和一个青花瓷罐。
“哦,知道了。”莫小舒点点头,只顾埋头忙活手里的丝瓜络,根本没看清来人的模样,反正也就个小丫鬟吧。
日薄西山。指缝间滑落的一颗颗鲜绿豆豆在金色中划出弧线,蹦蹦跳跳落入瓷罐。
直至视线模糊,小舒才意识到天色已经这么晚了,天际只留有最后一丝来不及溜走的云灿霞蔚,原本热闹喧杂的农庄菜园变得清幽静谧,一种萧索寂寥的味道荡漾开来。
肚子饿的咕咕叫,怎么也没人叫自己吃晚饭呢,或许是自己没有听见吧,莫小舒把丝瓜络和瓷罐用围裙兜裹在腰间扎牢,抱住几乎遮住视线的大柳筐,自己往回走。
还是早晨出来时的红漆木门,可是上面却多了把亮闪闪的铜锁――自己被锁到外面了!莫小舒扯出嗓子高喊几声,不见有人回应,只听得见自己空荡荡的回音。她沮丧地把后背贴上门板,身子无力地顺着门板滑落,发出艰涩闷钝的摩擦声,最终,无助地坐在地上。
一个人也没有,蔡伯、王婆都看不见了,连青蛙都好像不叫了。自己被锁在外面了!自己被大家忘记了!饿!还有点冷!莫小舒委屈地瘪瘪嘴,终究没有哭出来。
良久,终于鼓足勇气一个人走到荷塘,希望在淤泥里可以挖到截嫩藕充饥。
清水洗藕,顺便洗掉挖藕时脸上溅到的紫泥点子。暮色深沉,水面已经荡漾起薄薄的雾气,连远处的清河山都缥缈虚幻了。莫小舒非常惊讶为何如此光线暗淡却依然可以看清自己水中的倒影,反正,就是那样在一圈圈泛泛涟漪的中心,不觉突兀地,看到了。
水中的倒影,秀气的五官和皎月的脸庞的确是自己的,但是却莫名流露出陌生的风情,水漾的眼神朦胧而又迷魅,如皓月清辉流动婉转;笑颜清雅,唇角轻轻牵动,仿佛无数硕大嫩蕊沁绿的百合花瞬间铺满碧蓝晶莹的湖面,绝美的,更是不可思议的;仙子﹑精魅,抑或是妖邪,恐怕才具有如此摄人心魄的光华与迷彩。
莫小舒不由倒吸一口气,自己变漂亮了以前不是没发现,起初单纯地以为是精致衣服和华美首饰配衬的效果,像今天如此明显的变化还是第一次看见。如此诡异,蹊跷中透出阴森,像是不知不觉陷入一个巨大的圈套和预谋,又像是被某位心不死的艳鬼附身后神智逐渐被支配的恶果,光是用想的,她便不寒而栗。
阴风阵阵,远处清河山中的狼嚎虎啸和夜空中猫头鹰凄厉的叫声都顺着惨白的夜风丝毫不漏地全部灌入莫小舒耳朵里,她坐在草地上双臂将自己抱紧,头深深埋在膝间,瑟瑟发抖,神经绷紧到箭悬于弓,几近崩溃。
忽然,有人轻拍她的肩膀。
她手足无力,身子一软瘫在地上。完了,彻底崩溃了,她唯有意识还能转动。
幸好,一个温暖的怀抱及时将她稳稳接住,缓缓将她抱紧。
缓缓下落的过程,一切仿佛电影中的慢镜头,一张俊美魅惑的容颜。
“沈焰!”
两个字一惊觉开口,周围一切仿佛黑丝绒舞台哗啦一下拉换掉帷幕,万物瞬间改变,清风明月,稻花香里说丰年,全然没有刚才就差闹鬼的痕迹。
“是我,我的蔷薇姑娘。”魅惑沉迷的话语热乎乎吹进耳朵。
“什么东西呢,好香好香。”莫小舒不断吸吸鼻子,像小狗一样在沈焰的衣襟处嗅来嗅去,寻找香味的来源。
“哦,这个给你。”油纸包裹着两个热腾腾的肉饼。
“好吃,很香,沈焰,你要不要也吃吃看。”嘴上客气,去没有把肉饼拿给人家尝的意思,莫小舒风卷残云,还意犹未尽舔着手指。
“小舒,若不是最近督察水渠修建,我早就来看你了。”红唇凑近,意欲温存。
莫小舒这才发觉,从刚才到现在两个人竟然极为暧昧地搂在一起半躺在草地上,自己的手现在还搂住人家的腰不放。她慌忙抽回手,翻身坐起来。
“焰少爷――”托辞尚未出口,小舒看到眼前风流沈焰少爷的形象顿时一顿爆笑,“哈哈哈哈……”
幽索暗色依然可以看清他匪夷所思的打扮。崭新的红石榴花头巾裹住黑发,同时也遮住大半个英俊的脸孔和突出的喉结,身上系着灰粗布围裙,胳膊上挎着破竹筐,身边还扔着根粗树枝,是为了掩饰高大宽厚的身躯当拐杖佝偻起身子用的,总体来说,就是只偷人家鸡的黄鼠狼精。
沈焰冷哼一声,三下五除二剥掉身上有损形象的东西,露出丝质光滑的夜行衣,“这一切还不都是为了你,哼。”
莫小舒识趣闭上哈哈大笑的嘴,想笑不敢笑,忍得好辛苦,会得内伤。
“小舒,你愿意跟我走吗?”沈焰忽然冲小舒伸出右手,摊开掌心,少有的认真语调,月光随着荷塘水波在他脸上留下美丽的光影。
“啊――我――”小舒轻锁眉心,胭脂点的花钿皱成一弯莲花,“焰少爷,前段时间是小舒不对,让焰少爷误会了。”
“你就这么离不开他吗?宁愿留在这里给他做苦工,也不愿意跟我走。”沈焰语气微微高扬,半带讥诮,似乎真的有点生气。
小舒当然知道沈焰所指的“他”是谁,“不是因为庄主大人,焰少爷,我没有说服自己的理由跟你走啊。”
“理由?”沈焰浓眉斜挑,声音忽就低沉下来,“小舒,你是我最想要的女人,我喜欢你。”
“可是焰少爷,也喜欢其他的女人啊。”脆琅的声音异常清亮,这应该是最好的借口吧。
“原来,你在乎这个。那没办法了,我又不能把她们赶走,怎么说我沈焰也是个负责任的男人。”半开玩笑的无奈语气,道出的却是实情。
“可是小舒,我想得到的东西就不会放弃,而且也从来失手过,我想,你不会是第一个例外。”狭长的丹凤媚眼闪烁着笃定的眸光,那般全神贯注,仿佛可以把小舒融化。
“罢了”,轻叹口气,沈焰轻撩袍襟,“既然你现在不愿意和我走,我也绝非强人所难之人,来日方长吧。”说罢,便施展蹑云诀,飞速离开。
啊?这样就走了啊。“等一下――”莫小舒慌忙开口。沈焰少爷也轻功哦,那个黑色矫健身影瞬间就变得好远。
“你又干嘛?”沈焰几乎撤不住飞速的脚步,滑了一下险些闪到腰。
“我被锁到外面了,回不去房间睡觉。”她小心翼翼看着那双魅惑的美目。
“那我带你回家睡。”
“啊?介个……不太好吧……”
“喂!我沈焰再怎么也不会强迫女人好不好。”沈焰好心提醒,及时打断她脑袋里此刻的桃色幻想。
“我想……可是这里有狼叫……”慢悠悠几个字出口。
“我可不会在草地上陪你哦,堂堂州府大人,怎么会睡草地?”沈焰猜透她的意图,闲闲地一边摆弄袖口的细带一边耐心提醒。
“焰少爷,今天的月亮好美啊,我们聊天好不好?”突然转变招数,莫小舒展露甜死人不偿命的娇笑。
“哎――”沈焰万般无奈地叹气,无助环顾四周,大有英雄落难的萧索意味。
“来吧,一起坐。”他拍拍身边的草地。
莫小舒欢天喜地靠过去,“焰少爷是天底下最大最大的好人。”
“那你今晚从了我吧。”沈焰故意呼吸加重,言语暧昧,粗热的气直直碰到小舒脸上,等成功看到她的花容失色,自己得意地笑了,笑颜美艳无双。
“宝贝!洗澡很好用的。”莫小舒晃晃白生生的丝瓜络。
“《本草纲目》有云:‘能通人脉络脏腑,而祛风解毒,消肿化痰,祛痛杀虫及治诸血病也。’”沈焰接过细看。
其实,沈焰少爷除了有点花心之外,还真是一个不错的知己呢,博览群书,讲话总能讲到一块去,小舒暗忖,“焰少爷,你给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情好不好?一定很有意思的。”小舒靠近坐下。
“那当然,我四岁就吟诗作赋,双手能写梅花篆字……”悠远的故事还未开头,身边已经传来女子舒缓匀称的呼吸声,小舒脑袋倚在他的肩头,熟睡了。
“累坏了吗?”沈焰宠溺地看着她,手指向如花脸庞的娇嫩肌肤探去,但终究没有碰触,在空气中描绘她美好的轮廓,“或许,我爱你的程度,比你预想的,比我自己知道的,还要多很多呢。”丹凤美目闪现一丝淡哀。
仔细解下黑色披风替她覆盖娇躯,不料想细微的动作还是惊扰了她的清梦。莫小舒浅睡梦呓,拉住他的衣袖:“小曦,你不要走,是我太任性了,你不要离开我,小曦,我们从新开始好不好。”伴随着焦急迫切的声音,一行清泪流到腮边,明显感觉到她的无助,沈焰将她在怀里搂紧,轻轻安抚她的脊背。莫小舒这才逐渐安稳,更深入的依偎,香甜睡去。
“小曦。”简单的音节反复在舌尖碰撞,小曦才是她拒绝他的原因吗?
书房。
牛油蜡烛劈啪爆出烛花,海碧天眼睛一眨不眨盯住夜风中不断晃动的烛光,思绪沉沉。
“海爷,夜这么深了还不休息,银莲特意在厨房做了宵夜,趁热用吧。”银莲提起丝滑软罗裙的长摆跨过门槛,手中一盅热气腾腾的瓷碗,款款走近海碧天身侧。
“银莲,三更半夜跑来成何体统,如此这么不懂规矩的,老太太白教你了不成。”海碧天眼皮没撩,语气明显的不悦。
“海爷,我……”银莲顿时感觉又羞又闹,眼泪不争气滑落。
海碧天倒吸一口气,紧皱眉头,也明显有几分后悔与歉意,自己心里焦烦,也不应该迁怒于她,换了温软的口吻:“银莲,我深夜难以入睡,心里难免有些焦躁,刚才说话重了,你还是不要介意。”
“海爷有什么心事,银莲愿意替海爷分忧解难。”舀上一匙粥羹,纤手送到唇边。
无奈咽下一口,如鱼骨梗在咽喉,有说不出来的难受,海碧天恢复淡然的神色,“银莲,我要休息了,你出去吧。”
叮当叮当……银莲步步莲花的散粉绣鞋声消失很久,,海碧天方才转身,“出来吧,又是一个没规矩的。”
红豆笑盈盈从紫檀屏风后面走出来,“哥哥不愧就是哥哥,我刚才偷偷从窗户爬进来都被你发现了。”
“不知道什么叫关禁闭吗?晚上就能跑出来休息?”虽是责怪的语气,脸色却不见恼火。
“很闷哦,白天关禁闭,晚上就免了吧。”红豆调皮吐吐舌尖。
海碧天宠溺地看着自己妹妹,浅笑不言。
“哥哥,我来是有正经事要和你说的。”红豆换副正八经的表情,“哥哥,其实,最了解你的人是我,我们有相同的血缘,我能了解你所想的一切。”
海碧天诧异,抬头看向红豆,那个小时候扯着自己衣角要陪她玩的黄毛小丫头,竟不知不觉间长大了。
“喜欢小舒,就娶小舒,不喜欢银莲就不娶银莲,母亲泉下有知不会责怪你的,她只是希望我们兄妹两个可以生活得幸福。”
“红豆……好妹妹,什么时候这么懂道理了。”一整天绷紧脸的海碧天终于绽放笑颜,拍拍红豆编满发辫的脑袋,释然,自从双亲过世,他终于不用凡事都深埋于心,沉默不向外人道也。
“有这么棒的哥哥,妹妹当然不差啦。”红豆用手指抚平哥哥刚才紧皱还没有完全舒缓的眉心,兄妹情深难于言表。
“不许骄傲。”海碧天沉下脸来故作严肃,预先发出警告,“小舒的事情你可不能再帮倒忙了,这次你惹得乱子还嫌不够大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