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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夜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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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轮霜影转庭梧,
此夕羁人独向隅。
未必素娥无怅恨,
玉蟾清冷桂花孤。
《中秋月》, 晏殊。
秋暮夕月,农历八月十五恰好是庄稼成熟、五谷飘香的季节,按照秋报的遗俗,人们都将于这一天庆祝丰收喜悦,合家欢聚,思念故亲。
清河山庄的中秋夜似乎更为讲究,要举行迎寒和祭月的仪式,还要有一场主人特赐的丰盛晚宴,以飨大半年来辛苦劳作的家仆园丁。
男不圆月,女不祭灶。家中的祭月仪由早已香汤沐浴、更换新衣的海家大小姐—红豆,来操持。皓月初升,院子中央设大香案,红豆虔诚当空祷拜,应该是为山庄和家人祈福吧;两侧银烛高燃,香烟缭绕,桌上还摆满佳果和饼食作为祭礼,苹果、李子、葡萄等时令水果,素什锦月饼和切成莲花状的西瓜是绝对不能少的。 旁边还有丫鬟在烧香斗,香斗有的以彩绘太阴星君和关帝夜阅春秋像的月光纸糊成,有的以线香编制,上面插满纸扎的魁星及彩色旌旗。还有丫鬟用稻草烧瓦罐,瓦罐烧红后,再放入掺对梨汁的香醋,不一会儿就有一股奇异的香味飘荡满满。
莫小舒看得眼睛直勾勾的,亲眼见识了这么原汁原味的民间风俗,心里乐滋滋冒泡泡。可是不知为何,好像总有几分心不在焉,脑海里时不时浮现出下午和红豆泡浴的情景。
“小舒,你喜欢不喜欢我哥。”红豆就是红豆,干脆利索,夏风般明爽。
“啊?!啊!”谁听得懂莫小舒两个语气词呢。
红豆莞尔一笑:“哥哥跟前的小厮,海诺的弟弟小铁柱都招了,哥哥最近总是一个人没事莫名其妙偷着乐,看见茶杯盖对着茶杯盖笑,吃饭时又捧着饭碗笑,有时候笑得小铁柱那孩子毛骨悚然,带着哭腔说,海爷,我要做错了什么事您就明说吧,揍我一顿都成,您可别再冲小铁柱笑了,您再笑我可就快憋不住哭出来了。”
一个可怜巴巴小男孩的形象被娇俏的红豆模仿惟妙惟肖,莫小舒也跟着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刚才略感的艰涩一扫而光。
红豆忽转话题,眼睫在白玉凝脂的脸庞投下一片浓郁的暗影,“小舒,你认为何为缘分?”
“缘分,就是无数可能和不可能吧,一个枝桠发生变数,结局就会大不同呢。”莫小舒忆起前事,恍惚隔了几世那么久了,心中还是会泛起隐忍的不甘。
红豆微微怔忪,暗自啮咬舌尖,她的答案竟与银莲,有异曲同工之妙……
莫小舒兀自悄声嗫喏,“如果一开始就……,或许就不会这样……”
有人轻拽着袖口,还是温润清盈的嗓音:“来,小舒,我领你看好东西。”
晚宴设在厅堂前的大院里,日薄西山,朱漆回廊的琉璃屋檐上已经高高低低悬挂满通草灯和橘灯,把整个前院照得亮如白昼。
两侧甬道整齐排放着许多藤条箩筐,里面盛满了肥美鲜硕的蔬菜和水果:鲜嫩碧绿的黄瓜,红艳饱满的番茄,金灿灿的玉米,颗粒饱满的花生,全都骄傲的躺在筐里。 “真的好美。”莫小舒不由一时看呆了,失口称赞道。
海碧天眼神闪过一丝欣喜:“怎么,小舒你也是非常喜欢的,对不对?”
女子含笑认真点点头。
他拿起一只艳艳的橙爱怜抚摸,“这些都是佃户送来的中秋礼,你看,清河山庄的土壤是多么的富饶肥沃,可以种出这么好的庄稼来。”男子发自内心地开怀大笑,露出洁白的牙齿,那个平素含威不露的清锐庄主此时只是单纯的像个孩子。
莫小舒接过他手中的橙,放在鼻子底下贪婪嗅嗅,喜爱地贴到脸颊:“这果子还有阳光的芳香呢。”
“真的吗?哪有哪有?”他想夺过那橙也要嗅一下。
银莲袅袅走过来,似乎刻意走到中间把原本肩并肩说笑的两人分开,“海爷,都准备妥当,家宴可以开始了。”
长发在脑后盘成黑亮的螺髻,随意插了根嵌珠花鎏金银簪,淡雅大方中又透出贵气,银莲每次出现在大家面前都是如此的妥帖﹑美丽与温和。
只是,小舒还是以女子特有的敏感觉察到她肢体语言中隐隐冰凉的敌意,如同最近频频出现的错觉,总有一双眼睛在自己看不见的角落窥探着自己的一举一动,非常不舒服。
三张黄杨木圆桌一字排开,一桌是家丁男厮,一桌是女工丫鬟,最前方的圆桌旁围坐着帐房先生,刘管家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海碧天位于面南的主座,一旁坐着银莲。红豆想把小舒拉到海碧天身边就座,小舒感觉不妥,环顾周围满是陌生人的脸孔,摇摇手拒绝了,自己毕竟是个丫鬟,怎好逾矩?红豆小姐自然要挨着庄主,自己坐在小姐身边伺候。
这个位置真的不怎么好,只能瞥见他衣袖的一角,却毫无偏差对迎上银莲注视的眼睛,让人无法猜破寓意的眼神。
“姑娘,最近你的身子骨可好些了。”一旁的老者与小舒叙话。莫小舒认出来了,是那天把她当作妖怪的老头。
“我是种菜的蔡伯,她是种瓜果的王婆。”他手指身旁也凑过来说话的老婆婆继续说道:“我们都是无儿无女,孤苦伶仃一个人过日子。海爷菩萨心肠,安排我们这样的老骨头在家里住下,饱食暖衣,生病给抓药。连这样的家宴也安排我们和他同坐一桌,真是做梦都盼不来的福分啊。”说道动情,他还掀起衣服擦擦湿润的眼角。
“那天真是对不住姑娘,我老了,老眼昏花脑子糊涂,把姑娘当成妖怪打了,害得姑娘生病,我真是难过啊。”老人说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羞赧地笑了,露出黑黄稀松的牙齿,却是极为可爱的模样。
“不妨事的,蔡大爷,年纪轻轻身子骨硬实着呢。”莫小舒也冲他笑笑,表示宽慰。
老人悲而转喜,脸色变得舒怀,有一搭没一搭唠起家常,“中秋雨是苦雨,今天不下雨,这青菜的味道想必好着呢。”
帐房先生宣读了赏罚细则和名单,众人各自领了赏钱,就开始上菜了。
鲜藕湖鱼,绿蔬薰鸭,不见得是人间少有的珍馐美味,却样样来自传统民俗,尤其是佐桂花蜜酒的糖芋头浇汁糖及酸梅腌制的桂浆,实在美不待言,据说讲究为“剥鬼皮”,寓有消灾避邪之意。另外还有米粑,麻饼,连香糯糯的红豆米饭也用材于今年还没入仓廪的新稻子。
天上圆月皎洁,地上人们欢聚一堂,周围还有跑闹欢跳的小童,别出心裁在柚子上插满香,口中大声嚷嚷着“舞流星香球”。活色生香的场面其乐陶陶,让人流连忘返,不知归处。
海碧天喝得并不多,对于每个人依次殷勤的敬酒只是点到为止绝不豪饮;但此时也微醺有了几分醉意,脸颊浮起两朵红云,眼色也比平日魅雅朦胧起来。
银莲不声不响,惟独温情脉脉看着他,时不时体贴递过柔软的丝帕子,为他擦拭嘴角的残渍。
这一番浓情深景,让莫小舒心生异样,那本是一直无法回避的问题,他们才是即定的夫妻,天造地设真正的一对。想起昔日他的种种,无非只是暧昧吧,心念至此,忽然非常难过,一种万劫不复的锥心之痛。
是的,自己不曾奢望,不曾奢望会和他有怎样的结果,自己毕竟是外来之人,懵懂闯入这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何况自己对小曦还怀有无法释怀的东西。可是,为什么还会痛,仿佛已经痛了百年千年,伤口如午时花般朝开夕败,承受着日日岁岁撕裂的煎熬与缠绵。
率真的红豆开心无比,没有察觉到莫小舒的失落,喝到口齿都不太利索了还一个劲冲她晃动酒杯:“小舒,小舒,我们猜拳好不好,谁输了谁去给哥哥敬杯酒。”
海管家沉沉咳嗽几声,面色凝重,站起身最后一个给庄主斟酒。周围瞬间变得鸦雀无声,原本嘈杂的众人统统把目光投在二人身上。
这恐怕是海碧天今晚唯一一饮而尽的一杯。他从内心敬重这位身负故世海老爷重嘱,几十年为海家兢兢业业效力,看着自己长大的管家,一直当成亲切的长辈来尊敬。
海管家放下酒杯说道:“海爷过了这个冬就已经二十有一,三年重孝圆满,该是考虑个人终身大事的时候。我看忙完这个秋,就找个吉日把海爷和银连的喜事办了,早日成家立业,获得子嗣,使海家人丁兴旺,后继有人,也好让早逝的老爷太太泉下有知欣慰,我这把老骨头也跟着安心。”
莫小舒心中一紧,抬头看向银莲。她神色惊喜,双瞳满是期待地对向海碧天,渴望他的肯定。
周围的老家仆纷纷附和:“是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早点生个大胖小子,可别让银莲姑娘等的太久。”
八方四面的议论声如潮水涌来,海碧天面露不悦,绷紧脸沉吟片刻道:“先生说的是,不过生意上的事刚刚上手,还有好多难事没有打理利落,这事不急,过两年再说吧。”
红豆在一旁听的不乐意了,借者酒劲冲管家嚷嚷:“谁说我哥要娶银莲了。哥哥喜欢的是小舒,每天晚上两个人都在一起,小舒才是哥哥真正想娶的女人。”
狂晕,莫小舒圆瞳如猫,比刚才惊讶一万倍:嗯……啊……两个人是每天傍晚在一起……到晚上就分开了……这大小姐怎么可以口不择言……分不清傍晚和夜晚的区别吗?……这番话真是一桶污水……两个人的清白生生就被她红口白牙两片嘴唇轻轻一碰给说没了。
犹如平静湖面投入一颗石子,一石激起千层浪,周围顿时一片哗然。人们压低声音,议论纷纷,虽声音极小,却声声句句如针刺入莫小舒的耳朵。
“怎么不是娶银莲吗?那可是老夫人定下的亲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能说变就变。”
“这个叫小舒的是买来的丫鬟吧,门不当户不对,根本配不上咱们庄主。”
“没听丫鬟们说吗?是海爷在荷塘边救上的那个,不知道来历。”
“看模样倒是可以,就不知道是不是清白人家的姑娘。海爷可别被迷了心窍,娶个不明不白的姑娘做当家夫人,那我们将来的日子可不好办啊。”
“红豆!”海碧天一声厉喝,脸色变得铁青,“这么大了还一点不见长进,怎么信口开河胡说八道。忘了母亲临终前怎么叮嘱的吗?”
“可是,哥哥——”红豆似有酒醒,不甘心辩解。
“不要说了!看来还是欠管教,回去闭门思过三日,不准跨出家门半步!”他完全换了一个人,高高在上的冰冷表情,不容他人置喙的坚定语气,一家之主的威仪风范淋漓尽致表现出来。
“小舒丫鬟――”,他缓缓转身,熟悉的称呼和陌生的语气让她心里有一丝尖锐的疼痛,“正值秋忙,不如你明天就去菜园干活吧,海家,不养活那么多闲人。”
莫小舒诧异抬头,晶莹的瞳眸不知是映射了星辉还是闪烁着泪光,迎向他,竭力想寻找他眼中是否还留有一丝一毫情意的痕迹。
如果这就你给的结局,那么,我要的只不过是过往的痕迹。
那清澈的眸光如水般注入心底,却沸腾出丝丝疼痛。海碧天故意扭转头不睬她,拂袖扬长大步离去,丝毫没有玩笑的意思。
银莲掩饰不住满心欢喜和唇角噙起的微笑,轻撩裙摆跟着追过去。
主人的离场意味着中秋晚宴的结束,众人欢聚而散。
惟独莫小舒感觉木木的,很冷静,整个人里里外外透透彻彻的清醒,居然自己借助微弱的灯光模模糊糊摸回自己房里。
经习惯了,小小窃窃的欢喜以随之而来的巨大失落为代价,欢喜是自己朦胧的感知,失落却是别人眼里的真实。
狡猾俊美的男人总是格外多情,只要掌握好了平衡度,他就可以风流快活地走钢丝,里里外外有惊无险;爱到浓时他深情款款,贴心体己,可一旦要拨开云雾见月明,他就摆明立场划清界限,尘归尘,土归土。爱也好,不爱也罢。他只做得却说不得,随便你去怎么想,再怎样的温言软语,他又可曾说过一个爱字。沦落最后,自己不过是个没有心肝头脑女子,让猪油蒙了心窍,把稀松平常误会成了情。
她又误会了,误会男子对自己这般的好,便是被爱着了。只是这次没有傻乎乎地上前去表白。
再一次被丢下来的感觉。原本已经习惯,以为不会哭泣,午夜梦回时却发现泪水早已不争气的打湿枕头。推开窗户,清冷的夜风拂干泪痕,内心平静如冰。怪谁呢?事实不争,无爱,已经如烙印铭刻在生命里,有不可磨灭疤痕,自己却还一次,又一次,不断祈求。
莫小舒仰望头顶浓墨般的深夜天空,如果真的是被诅咒,如果真的是命中注定,无爱,那么就来吧,她比任何人,都期待最后的结局。
无爱……
了无睡意,动手裁了干活时穿戴的头巾和围裙,就这样结束,就这样开始田园生活,欢欢喜喜。Tomorrow is another day,最适合在爱海沉浮中越挫越勇的女子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