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秋色 ...
-
3
而后哈不日和我一起习字,当教习先生走了,我便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她写汉文,写我的、她的名字,写暗暗诉着情意的诗句。我偷偷在她耳后闻她鬓边的发香,从侧面看她露出的笑容,有时也会晃神,但她毫无保留没有怀疑,就好像我们真的很亲密,我对她也没有别的心思一样。
我们绕过官军的巡逻爬上雷峰塔,我给哈不日讲白娘娘和许仙的故事,她带我从护城河的边缘走上城墙,看临安之外万千行人过往,临安之内的似锦繁华。
很快一年就过去了,临安城也被我们翻腾了个遍。
上元节一早我换上绣娘新制的红衣赏,制上了胡人的装束,正想约着哈不日看灯会,打算敲门时却听见里面的响动。
我发誓我真不是故意偷听,君子有责,不做墙下窥事小人,非礼勿听。但是捺不住他们讲话声太响,直噜噜的就往我心窝子里面灌,将我炽热心事浇的凉透。
原来小姑娘对我的好是迎来奉承,是利用,原来他们想要的是整个中原。
我回到房间,将过夜的茶倒出来将就着洗去了脸上粉尘,拆下忙活半天的髡头,红袍换回平日里穿的浅淡黄衫,静坐梳妆台镜前,脑子里是空的。
直到晚上我的窗被敲动,我懒得理会,房间又没燃烛,外面的人要是有事也该权当我睡着了。
“小洛洛,出去玩吗,你前些日子不还说要带我去挂花灯吗?”是哈不日,我没出声。
“沈鸿洛,你睡了吗?”她声音比先前稍大一点。
“沈鸿洛,沈鸿洛!快醒醒!出去玩啦!”喋喋不休,真烦。
我倏地站起,踢倒了凳子。
“干什么!”语气控制不住地重起来。
哈不日“啧”一声,直接翻窗进来,一手架在我肩膀上:“鸿洛,你怎么回事突然这么大脾气?谁惹你了?”
“没事。”我说道。
“怎么了沈鸿洛?你跟我讲,老毛病又犯不是?”哈不日皱起眉头,她突然凑近到我眼前,盯了我一会儿,“你怎么哭了?来哈不日给你抱抱,你别哭了。”
哈不日伸出手抱住了我,手还在我的背脊上下滑动,标准安慰人的模式。
我实在憋不住,靠在她的肩头,眼泪鼻涕糊在一起,大肆宣泄,弄脏了她的衣服。我发不出声音,一遍遍用口型呐喊着:“我喜欢你。”
心口刀扎似的难受。
后来不知道多久,我累得睡着了。
翌日醒来,我只着里衣,被哈不日搂在怀里。昨晚窗户没关,阳光打进来照着哈不日的脸,我用袖子遮住打扰她的阳光,过了许久才回神。才一年,她竟长大这么多,之前圆润的脸瘦削了下去,更显得艳丽。女大十大变这句古话果然不诓人。
她的睫毛好长,在微微抖动。
嘁,小蛮娃子,装得一点也不像。
我压抑所有冲动,像抛却一切的亡命者,做了一个赌,赌她喜欢我。
我半爬起身子,慢慢贴近她,直到吻上了她的唇,和我想象中的一样柔软,但是是冰凉的。哈不日的眼睛睁开,她往常清澈眼神里面带了不解和微微恼怒。我没有退开,只是闭上眼睛,我不想看她的情绪。哈不日突然将我的脖颈往下压,张开了嘴,舌头攻入我的口,与我纠缠不休,彻彻底底打碎了我的心防。
遇见她之前,我经年岁月中都是凛冬寒风,遇见她之后,处处为春日野穹。
她是我的太阳,从几千里外的塞北晒到了江南,让我从此甘愿成为长生天忠实的奴仆。
4
要是世上的事情都能如意该多好。
父亲要我和谢家的长子谢良结婚,按品性选来,这算得上是一门好亲事。他温文儒雅,才学广博,还同我青梅竹马。
但奈何不了我的不喜欢。要是从前我也无所谓,可现在我有了我的塞外小骏马,谢良对我来说就是阻碍,父亲也成了拆散我同心上人的祸首。
我把我的一身反骨都给了哈不日。
父亲说只有我和谢良这个士族后代结婚他才能有助力,才能给我们全家更好的生活。
可是我不要。
我跪在父亲书房前整整两天,求他不要把我嫁给谢良。父亲怒了,请家法把我狠打了一顿,背上火辣辣的疼,有血滴在地上。但我想我还得坚持住,我要和我的塞外小骏马在一起。于是我硬咬着牙,把嘴里的腥味往里咽。
“沈鸿洛!我把你养这么大,从小教你的是什么,你给我想想!身为官家子女,要以家为先,个人在其次!你呢,你在干什么,啊?你从小识大体,自从那个噶尔拜女人来了,一天天跟什么一样上蹿下跳不得安宁!我看就是她带坏了你!”父亲瞠目着说完,声音震得我头晕。
“你个老东西再说一遍!”我听见哈不日鞭子抽在地上的声音,她来带我走了。哈不日把我放在她怀里,我闻到她身上淡淡麝香味,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黑暗蔓延,失去意识。
当我醒来后,我看见哈不日一边哭着一边亲吻我的额头:“鸿洛,你嫁给他好不好?等中原到了我们的手里,我就带你去噶尔拜瀚海,再也不回来了。”
我没有力气回答她了,我从来没有感觉到过这么绝望。好像山崩地裂,海枯石烂,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不知道有没有告诉过你们,我爱塞北的风,刺骨凛冽,是真正打在身上的痛。不像江南冬日的风,带着水汽渗进全身,那种疼漫长持久,剉骨削皮都带不走。
5
三个月很快过去,明天我就要出嫁。
午时,哈不日来了。
我没有抬头:“哈不日你带我走好不好?去哪里都好,我们走蜀道,去锦官城吧?这样就没有人找得到我们了。快,带我离开吧,我们现在走还来得及。求求你了,哈不日。”
哈不日一言不发,塞了把匕首到我的手里,然后只是拥抱着我,无声的拒绝。
她给我判以死刑。
6
子时,我带上这些年攒的首饰与银两,从家中打的狗洞爬了出去,什么都不管,心里只有一个目标,我要去噶尔拜瀚海,去找到我的哈不日。
是谁把我的哈不日藏起来了?
刚开始父亲派人追找我,不过当我这些兵书读到狗肚子里去的吗?我逃过一波波官兵,到金陵以后这些人也渐渐没了踪迹,毕竟皇城脚下哪容得他们撒野。
不知道多少日子,我翻越千山万水,遇到过歹人风浪。我行经着看我的国家,它国泰民安,它暗潮汹涌。
我好像在哪里听说哈不日替我嫁给了谢良,好像又在哪里听说皇帝剿灭了一伙叛军,主谋者全部斩杀,血流满临安城。
当我抵达噶尔拜瀚海,我看见那里有好像触手可得的碧蓝天空,一眼望不到边的草原,银丝带似的长河盘绕在远处。牛羊成群,到处都是骑马飞奔的儿郎。
蒙古包里的女人都很热情,她们招待了我,给我喝酥油茶吃风干牛肉,我想起了哈不日。已经有十几年没有见过她了吧?我好想念她,实在是等不及。
晚上,我把剩下所有的盘缠都悄悄留给她们,骑上最温顺的马驹,前往额尔古纳河。
8
我在额尔古纳河畔用哈不日的匕首放光了自己的血。
血染红了河边的碎石,很快又被冲刷不见。
我看见秃鹫俯身向我冲来,我还能感觉到它在撕咬我的皮肉。
太好了。
我要去长生天,找我的哈不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