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春光 ...
-
0
我已经十年有余没有见过她了。
她是草原的女人,穿胡服扎麻辫,骑最烈的马,唱一首《敕勒歌》能响遍整个噶尔拜瀚海。
同样,她很漂亮。连额尔古纳河畔的晚霞都不及她被篝火照亮的脸颊。
她曾经是我的爱人。
1
我和她认识在三月的江南。
那个时候的皇帝将四海视为一家,天下商人熙熙攘攘皆为利往,脚步遍布整个神州大陆。她就是噶尔拜商人带来的孩子。
我先前以为胡人应都是黝黑皮肤配上锦袄裙,粗犷又不修边幅。没想到是我眼界太窄,浅薄了。那个小姑娘唇红齿白,穿着噶尔拜常服,腰被束带勒出好看的弧度,眼睛还琥珀似的泛着光亮。
她可真好看。
父亲和噶尔拜人寒暄完向我介绍她,说她的名字叫哈不日,是春天的意思。
当时柳叶轻摇,草长莺飞,万物复苏。
哈不日恰好应景。
2
父亲让我带着哈不日出去逛逛,熟悉一下临安城。半个月前父亲便差人收拾家里的客房,我寻思着,可能这帮子噶尔拜商人要留在我们这江南好景处好长一段时间了。
往常我和院子里的姑娘出门都是手挽着手,不管私底下关系再僵,表面功夫做的都一等一的好,外人面前,总要表现的亲密无间,免得家族利益遭殃。我作为家中嫡女,这一套接人待物的规矩更是要熟记于心。
我向她伸出了手,表达自己的善意。
哈不日许是羞涩,耳尖悄悄变红,却不拉住我。眼神倒开始乱飞,左看看右看看,好奇得不行。我反倒觉得好玩,都说北方的儿郎豪迈爽直,她这样的倒也出奇。我便更主动一点,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带她往小姑子们听曲子的地方走。
待走出一段路后,她才卸了警惕,放松紧绷的肩膀,回握住我。我一愣,因为我感觉到哈不日的手心里有一条微微突起的东西,可能是疤痕。
她的手不是闺阁小姐那般柔滑细嫩,上面应该有常年握缰绳磨出来的老茧,随着步伐摆动时身体摇晃,她会触碰着微微摩擦我的手,触感有点粗糙,但是没来由的舒服。
不过尽管如此,她和我身量还是一般高度的,只不过比我略长些,我侧头问她:“哈不日,你喜欢这里吗?”
哈不日点头,却说:“但是我更想回家。”一口汉文意外的标准。
我应了一声,刚想带她去妙音阁里看看,她就松开我的手,一跃而起,攀着墙壁站到了此处房檐,居高临下的看着我:“喂,你的名字是什么?”
我笑了下,靠着墙壁坐在青石板上:“沈家,鸿洛。”
“是哪两个字?”她问。
我答:”鸿雁,洛阳,各取首。”
我正想抬头,却感觉什么东西掉在了我怀里。
一颗靛青色的珠子。
哈不日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这名倒像个男孩子。这是给你的礼物,沈小姐。”
我心口突然涌起躁动,哪管什么世家小姐的风度,大喊了一句:“哈不日!你扔的可真准!你若是草原上的射手,肯定是最准的那个吧!”
她绝对没想到我这样发疯的缘由,所以静默了一会儿,才喊了回来:“沈鸿洛!我是长生天的儿郎!”
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子的女孩子。
她可真傻。
但我喜欢她。
这是我第一眼就能确定的事情。
2
我就说我直觉最准,到夜里父亲便吩咐我这两年带着哈不日学儒经里面的东西,养养汉人的性子。
我问父亲哈不日能不能和我睡一块儿,父亲哂笑,说了一句:“胡人哪儿配。”
我从来不敢顶撞父亲,只好行礼下去。
可我没想到门后面站着哈不日。
哈不日瞪大了眼睛,拽着我手腕径直前走,力度有点重,我有些疼,但挣脱不开。后来到了客房门口她停下脚步:“沈鸿洛,你和你父亲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们还不稀得住在汉人的地界。”
她是一匹草原的骏马,当然可以桀骜不驯无所顾忌,我不知道怎么和她解释汉人千百年来的礼教和对父辈绝对的服从。只好一直看着她的眼睛不出声,希望她能懂我的意思。
女孩子总归是女孩子,再直爽总归心思细腻一点,她看见我的眼神似有动摇,便松开力度:“沈鸿洛,你是我来江南以后第一个朋友,要是有什么难处你和我说,别闷葫芦憋着,不兴得搞你们汉人这一套弯弯绕绕的。”
我应下了,她就弯弯自己的眼睛,笑起来。
这只小马驹怎么这么会讨我开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