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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冤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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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短髯汉子腰跨短刀,举着两把明晃晃的火折子,大踏步进了门来,眯着眼睛觑了觑围在最里侧冰床边的众人,肃正着面孔,训斥道:“怎的耽误这么长时间?大人那边还等着你们过去回话,画了押就带这妇人走罢!”
靠在窈娘身边的莹朱望着两位蓝衣公差,满面嘲讽。
高个儿差役笑嘻嘻的迎了上去,拱了拱手,道:“二位大人说的是,这就完!这就完!请大哥们通融通融,给兄弟个面子,快把这火熄了罢!这尸首最怕热火熏烤,求二位大哥宽恕则个!”
两人见面前女尸身下的冰块似有消融的迹象,顺着海藻一般的头发,淋淋漓漓的流下水来,面上不免露出些讪讪的神色,冷哼一声,相继吹灭了火折子,声气儿更冷硬了几分:“要不是你们磨磨蹭蹭的,老子也不愿意到这晦气地方来... ...要说这人倒起霉来,放屁都砸脚后跟儿,家里使了八千两银子,刚补了个缺儿,他妈的才当了两天差,就掉进了这么个鬼地方,整天和这些没气儿的玩意儿打交道... ...”
那小差役不免又是一阵口舌,好言好语连哄带劝的保证,从袖子里掏出两挺硬邦邦白花花的小银锭子塞到两人手里,才送走了两座瘟神。
窈娘见人家为了自己又赔笑脸又搭银子,心里过意不去,待那小差役回来,蹲身福了一福,悄声道:“小妇人在这里谢过这位小哥儿了。敢问小哥儿家在何处,小妇人也好将银钱送到家里去?”
还未待那小差役开口,莹朱先扯过了窈娘手臂,快人快语道:“潘娘子快不必这样抬举他!我们都是少卿大人的家奴,来这里也不领官府半文钱的!他个奴才哪里挣得来那样的银元宝,还不是我们少卿大人的家当!专门拿出来,资助失了庇护的家属的!”
窈娘也曾听闻过这位少卿大人的英雄事迹。
出身辅国公申家,上边两个兄长走得都是武官的路子,唯有这个三公子,打小就聪慧过人,颇有文名,一十二岁就考上了秀才,一十六岁中了举人,名列头甲第十二,点了庶吉士,入翰林院观政。
这位申三公子可谓是要名声有名声,要能力有能力,要背景有背景,一时风头无两,连同年的状元榜眼探花郎都成了他老人家光芒万丈身影背后的陪衬,众人灰头土脸的陪着他上街游了一圈儿,马上传出了个“今科举子看申郎”的典故来。
窈娘还记得那年她才十二岁,爹爹也曾将她扮成个男儿郎,带她往街上瞧。高头大马上坐着个白玉一般的小公子,阳光直直的从他的肩膀倾泻到她眼睛里,她没看清他是圆是扁是长是方。
那时候,她的眼里,除了潘旭,再盛不下别的人。
十六岁的申三公子马上就成了京城里炙手可热的女婿人选,多少春闺少女的梦里人,朝中众人也都暗暗揣测,只怕过不了多久,早朝站班时就又要多出一位少年高官,黄口宰辅。
可不想三年观政期满,这位小公子竟怀里揣着一把白玉拂尘,身上披着一件半旧道袍,飘飘然递上一张辞呈,悠悠然隐居进了终南山脚下,过上了白云为伴,青牛为友的隐居生活。
潘旭将这件事说给窈娘听的时候,窈娘一边摇晃着吐泡泡的儿子,一边唏嘘:“原本还盼着咱家儿子也能成个神童,看来还是普通些好!”
一直到启元二十七年的冬天,这位申三公子又不知怎的突然冒了出来,先是妙手回春的将当今圣上从连绵病榻三个月之久的顽疾中解脱了出来,面色红润精神矍铄的站在城楼上,趁着元宵佳节与民同乐,一连进了“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国泰民安”酒三杯,成了今上面前炙手可热的红人,却在功成名就后拒绝了皇帝行走内苑的邀请,欣欣然入这大理寺做了个少卿,将个主官正卿的位置一直空闲下来。
街面上有传言,说少卿大人开了天眼,通了神明,料事如神,掐指一算就能知道谁是坏人,从没断过冤假错案... ...
可真正走进了大理寺的大门,窈娘却觉得这位未曾谋面的少卿大人,古怪得紧!
这大理寺,也古怪得紧!
矮胖些的差役取了个簿册来,端在手上,和声细气的问窈娘:“潘家娘子,你可识字么?可要我与你念过?”
窈娘晓得他手中的是尸格,颔首点头:“也曾认得几个字的。”
仵作的闺女,常帮着自己爹爹整理些文书案契,怎么会不识字?
小差役哗啦哗啦翻了大半本过去,将那簿册递与窈娘,一一的指给她解释:“男,身高六尺五寸五,年二十五,仅背部一处伤,直切口,创伤二寸五... ...”
疼到此处,窈娘已觉得麻木,点头应下,就着莹朱手中捧着的印泥盒按下手印儿,随着他们沿着原路回到了小厅。
凝碧早沏好了茶等着他们,见他们出来,仍旧笑容满面的迎了过来,和莹朱两个亲亲热热的将窈娘迎到上座,把一杯温热茶水递到她手中,笑:“娘子脸色有些发白,想是冻得,快喝杯茶缓缓。”
窈娘不忍拂了她们好意,只得接过喝了。
一股甜甜的暖流融进心田,窈娘暗暗感激她们心细,见她脸色就知道她这些日子不方便,特意泡上红枣枸杞。
喝过了茶,二位蓝衣汉子也从侧厅里走了出来,面上愈发不耐,扶了扶腰间短刀,皱眉问道:“人也看了,茶也喝了,这会也该走了罢!”
两位差役点头哈腰的应了下来,窈娘忙站起身,随着他们往外走,两位姑娘不便出去,一直将窈娘送到园子山石处,目送着他们出了院门,才转回去。
莹朱一边走一边对着凝碧叹气,凝碧受不得她这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回身恼她:“你再这样,我就跟公子说,再不叫你来了!”
莹朱一脸黯然:“... ...我只是瞧那位大姐儿着实可怜,你都没有看见,她对着她丈夫的时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一双眼睛就叫人心肝儿都碎了... ...”
凝碧白了莹朱一眼,将她扯进正堂,拾掇茶盘:“这天下的可怜人多了去了!你这个也可怜,那个也可怜,可怜得过来么?咱们只做好自己的事,也就罢了... ...”
这边窈娘随着两位差役回了大堂,正卿大人仍旧黑面公服,端容坐在堂上,椅子旁边多了一位年纪三十上下,青衣布衫,文人模样的男子,抿着嘴角,一派斯文。
窈娘不禁偷偷的瞧了那人几眼。
面白无须,容貌虽然平常,但一双眼睛却生得精彩绝伦,眉间一颗殷红的朱砂痣,平添一段多情,尤其是顾盼之间,隐然光华流转,凛冽中自有一段风流。
两个蓝衣汉子上前向那书生行礼:“回徐厂... ...”
那书生眉头微微一蹙,忙摆手道:“既然是在大理寺,就该称呼本官左寺承,不可坏了冯大人的规矩。”
冯大人仍旧冷着面孔,耳旁风一样,好像没听见他这句话。
书生只微微的笑了笑,眉宇间荡漾起几丝笑纹,显得人更单薄清秀了几分。
两汉子忙告罪,齐声复命:“冯大人,徐寺承,妇人金氏已经带到。”
见寺承大人笑着点头,两汉子忙退了下去,窈娘屈膝向两位大老爷行了礼。
徐大人声音清亮,郎朗有如琴筝,手里捏着一卷文书,笑眯眯的问窈娘:“本官听说你刚去了停尸间,见了?可是你丈夫?”
窈娘点了点头,低声应道:“正是。”
冯大人冷哼一声。
堂上众人皆抖了三抖,钦佩望着冯大人的有之,暗暗观察徐大人脸色的更多。
徐寺承微微一笑,宛如春风拂面:“民妇金氏作证,其夫身为五军都督府校尉,不顾朝廷法度,嫖妓宿娼,还因为争风吃醋,误杀了风熏堂的阮阮姑娘,后又被人报复,刺死于阮阮房内,除刺杀其夫凶手外,本案已结!”
竹帘内,文书走笔如游龙,大堂下,窈娘大惊失色,跌倒在地。
“不!不!大人!不是这样的!我丈夫没有杀人!那位阮阮姑娘并不是被我丈夫杀得!我丈夫也没有死在青楼里,而是死在... ...死在... ...”
徐寺承微微颦眉,那朱砂痣殷殷的突高出来,使得他的面孔愈发生动。
“那你说,阮阮姑娘是为何人所杀?你丈夫又死在何处?小小民妇,无凭无据,可不要信口雌黄!“
这声音格外阴鸷,听了倒叫人无端的起了寒意,窈娘有些害怕,不知该不该将自己的观察说出来。
夜闯宵禁,还跑到了东城公主府的后巷,如若被公主知道,不用公主开口,自有人会了结了她这个庸民的贱命。
“咳咳~”
从开头一直沉默的冯大人突然清了清嗓子,在众人皆凝神静气的当口,开口道:“徐大人来了这么半天了,怎么连个座儿都没有?快去给徐大人搬把椅子来!”又柔和了声调,吩咐窈娘:“你别害怕,徐大人只是寻常问话,只实话实说就是!”
徐寺承端着一盏茶盅,三才杯碰着了底托盘,“当”的一声,似是抗议。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窈娘将心一横,直愣愣的望着堂上黑脸的冯大人道:“青天大老爷在上!民妇若有一句假话,就叫民妇天打五雷轰!民妇说那阮阮姑娘绝非外子所杀,是因为那阮阮姑娘身材高大,约莫六尺六寸,她脚上的那双蜀锦镂空挖金高低鞋,鞋跟也约有两寸。也就是说,阮阮姑娘站立的时候,约有六尺八寸。”
“可我家汉子祖籍江浙,在当地虽算得上高挑,可到了这北方却不显,只六尺六寸,还不如阮阮姑娘高,且不说如何制服得了阮阮姑娘,就是那伤口,也是对不上的!姑娘胸口上的那根簪子,是从上往下斜插,必是有人从身后制住了姑娘手臂,勒住姑娘颈项,将那簪子斜插入姑娘心窝,要了姑娘的性命,现有姑娘颈间痕迹可以对证!”
冯大人眼睛一亮,连连点头:”你这民妇,说话倒甚是明白!按你这么说,确实是要比那阮阮姑娘高的人,才是真正的凶手!“
徐大人面色冷凝,砰的一声将那茶杯撂在案上,怒道:“女子力气怎可与男子相比?说不定是你丈夫将她按倒,也可将簪子从上而下贯入她胸中。”
窈娘心知,确实不排除这种可能。但她坚信丈夫为人,仍旧挺直了身板朗声道:“徐大人说得是,可若是真的如大人所说,外子于床榻间杀了阮阮姑娘,挣扎之下,姑娘的身子定会有其它的伤痕,尤其是背、腿两处,现民妇请求大人验尸,以证外子清白!”
徐大人脸色更冷了几分,眼中似燃着一团火,面上仍旧带着笑:“你这民妇好大口气!这里是大理寺,岂是你说想翻案就翻案,想验尸就验尸的?来人,把这民妇与我轰下去!”
窈娘直挺挺的跪在堂下,一双清冷的眼将冯大人盯着。
冯大人果然不负她的期望,手里的惊堂木一拍,站起身来,指着他身边悠悠喝茶的徐寺卿破口大骂:“这大理寺是你说的算还是我说的算!来人,给我去查!看看到底是不是这个民妇说的那样!”
堂下众人,唯唯诺诺,无一人敢上前应诺,只冯大人一个儿,面红耳赤的站在堂上,强自呼喝发令,气得胡子都翘将起来。
在窈娘被拉出堂去的最后一刻,她听见徐寺卿郎朗如玉的声音。
“这大理寺,当然是圣上说得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