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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过堂 ...

  •   口中无味,双眼迷离,窈娘脚踩着棉花一般,随着两位大理寺的公差到了堂上。

      青天大老爷黑红面皮,头戴双翼乌纱帽,身着大红银蟒袍,端端肃肃的一张五方面孔,紧抿着嘴唇,一拍惊堂木,瞪着眼睛问:“堂下妇人,见了本官,为何不跪?”

      乍闻丈夫殁身的噩耗,窈娘一时心乱如麻,又是死在那么个上不得台盘的所在,窈娘又是疑惑又是气恼,神魂颠倒里,只牢牢记得把孩子托付给吴大嫂,就懵懵懂懂地随着几位差爷进了大理寺衙门,仍旧是一副恍然不知春秋的模样,哪里晓得,自己是该站还是该坐,该跪还是该卧。

      押解窈娘来的小评事是个惯会讨好卖乖的,一见寺卿大人瞪圆了眼睛,一副门神模样,忙朝着大人讨好的打了个千儿,蹑手蹑脚的走到窈娘身边,一把将她按在地上,嘴里怒喝:“大胆民妇,堂上焉得无礼?”

      窈娘被吓得一个哆嗦,瑟缩着跪在地上,抬了头,无助的往四周寻了一圈儿。

      一张熟悉的面孔都没有。

      寺卿大人眉头皱得更紧,脸色由红转黑。

      那小评事一时得意,站在窈娘身后,摇头晃脑的往四周顾了一顾。

      瞧瞧!

      这才是做人下属的典范!

      一众同僚望着他的目光,都有些复杂... ...

      “混账东西!“

      正当他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寺卿大人迎头一句怒喝,将那小评事吓了个机灵,脸上仍是欢庆的表情,眼睛里已经变成了惶恐,一时呆在当地,手足无措了半晌,说不出的滑稽。

      跪在地上,他才明白过来,原来众人刚才向他投过来的目光,不是嫉妒,而是同情。

      众人皆在心中暗暗庆幸。

      妈妈呀!

      混小子平时看起来猴儿精猴儿精的,怎么专干这种拿着大棍子往寺卿大人心窝子里挑的事儿啊!

      这大理寺卿府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咱们冯大人是在金銮殿上喝多了酒,一时气恼,将张太傅的酒桌给掀了,所以才从御史台那么块风水宝地落到大理寺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的?

      殿上天子训冯大人的,就是“焉得无礼”这四个字,都传遍大街小巷了。

      外头茶楼里,四个大子儿能听八十遍,连妇孺骂自家的混小子,都变成了“焉得无礼”!

      冯大人眉毛眼睛一瞪,活阎王一般,小评事被吓得双腿酸软,泥一样摊在地上,连跪都跪不直溜,被几个衙役拖了下去。

      窈娘又变成了孤身一个,跪在当堂。

      有了这么一节,冯大人却不好再端着官架子,特意柔和了声调,吩咐堂下众人:“去给这妇人倒杯水喝罢!”

      冯大人的嗓子,那原是金銮殿上洪钟一般的存在,戒尺一般的律条,此刻特意扭捏着想要营造出几分温润的假象来,叫众人仿佛在七月的正阳天里猛地从背后吹过一股阴风。

      从脚底心凉到了天灵盖。

      众人都想趁着这个机会遁了,唯有站在门口的大理寺右寺承,最是敏捷,脚底抹了油一般,呲溜一下钻了出去,看得众人俱是恨得牙根发痒。

      窈娘千恩万谢的接过茶杯,喝了几口,心下稍定,将杯子还与那眉目清秀的寺承大人,跪在地下,答青天大老爷的话。

      “堂下妇人,报上姓名、年龄、籍贯来。”

      窈娘垂着眉眼,恭恭敬敬的答:“回大人的话,民妇金氏,年二十又一,京城人士,启元二十一年,嫁与潘旭为妻,育一子,年四岁,小字润儿... ...”

      冯大人捏着窈娘的户籍文牒,一边看,一边听窈娘答话。

      待到窈娘说完,冯大人抬起头来,皱着眉头望窈娘:”你的父母公婆全都亡故了?你没有兄弟姊妹,连你丈夫,也一应没得兄弟姊妹?“

      堂上众人俱望着窈娘,脸色分外精彩。

      窈娘面上做烧,一时红,一时白,心里委屈无限。

      青天大老爷啊!

      民妇真真的只是命苦,不是克害人哪!

      窈娘嗫嚅:“妾身的娘,是在妾六岁的时候,难产没的,妾身的爹,是染了时疫,才病死的,妾身的婆婆,是得了痴呆病,瘫在床上一年才没的,妾身的公公,是... ...”

      越往下说,越觉得悲凉。

      身边的亲人,一个接着一个,俱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死去,只剩了她们娘俩,孤孤单单的留在人世间。

      忍不住的,就又落下泪来。

      冯大人问了这句话,颇觉得自己有些无情,少不得耐着性子,套用一番自己不熟悉的官话,文绉绉的抚恤了暗自垂泪的小妇人几句。

      “... ...这实在不过是因缘巧合罢了,并不是什么鬼神之说,你不必将这些风言风语放在心头,合该自重自爱,抚恤幼子... ...“

      坐在竹帘后面的文书有些为难。

      大人绕来绕去,怎么问的都是些没用的东西,这叫他怎么落笔?

      他很盼望少卿大人快点过来,解救他于水火。

      冯大人待到窈娘恩谢过自己的关怀后,复又开口。

      “案发当晚,你在何处,做了什么?”

      众人暗松一口气。

      终于上了正道儿了。

      窈娘哪里敢说,自己假扮男子,跑到街上去寻她丈夫,只低垂着头,作恭谨状应道:“回大人的话,当日正是是小犬生辰,小妇人于家中操持内务,等着丈夫回来,好为儿子庆祝,不想空等一夜,丈夫都未曾归来。而后,几位差爷就将小妇人传来了这里。”

      冯大人点了点头,浩然正气道:“能谨守闺训,足不出户,甚好。”

      说罢,冯大人抖了抖衣衫,拾起那墨玉惊堂木,拍了一拍,朗声道:“退堂!”

      众人不禁面面相觑。

      这就退堂了

      难道大人不问问,这妇人的丈夫平日里是几时归家,她昨夜是几时生的火,几时烧的饭,几时掌的灯,几时就的寝,又可有人见证的么?

      可大人已经站起了身,大家也不好,更不敢多说什么,免得落上一顶顶撞上峰的大帽子,稀里糊涂的,就退了堂。

      通共不过问了两句话,窈娘亦十分迷茫,见领着她的两位官差白皙清隽,不过十六七的年纪,遂向他们搭话儿:“敢问小哥儿,这是要往何处去啊?“

      俩人都是大理寺内的普通衙役,话还没说出口,人先笑了起来,十足十的和气,引着窈娘步上回廊,笑道:“我们是请娘子往冰室去认认身条儿,看看现歇在那的,可是你家相公不是?”

      一听这话,窈娘不禁皱了眉头。

      “身条儿”。“歇”,这可不是什么好字眼儿。

      只有往堂子里逛,相看窑姐儿的时候,才会说,先瞧瞧“身条儿”顺不顺“,“脸盘儿亮不亮”,然后再决定,是不是”歇“上一晚上。

      自打迈进大理寺的门儿,窈娘就觉得,这个衙门十足十的古怪。

      堂上坐的那位寺卿大老爷,长得跟戏里头的包公似的,说话一板一眼,浑身跟钉了木头板儿一般的刚直不阿,金光闪闪的冒着我是好官儿的光芒。可其他的人,从那个藏在竹帘后边的文书到现如今为自己的引路的小差役,都是细白面皮儿的少年郎,一笑眯眯眼,说起话来,一团和气里透着点油腔滑调。

      窈娘不禁暗暗揣测。

      难道,是那位大人,有什么特殊的癖好不成?

      下了回廊,过一道粉白墙的月亮门,里面藤枝蔓蔓,芳草萋萋,小院的墙边栽着纤纤翠竹,花圃里开着蔟簇月季,中央一叠的太湖石假山,嶙峋怪趣,朱红漆柱冰凌窗,屋檐下挂着嫩黄娇弱的黄鹂鸟,一见人来,悠扬婉转的叫了几声。

      里面迎出来两个梳着双髫穿着浅绿比甲的丫头,笑吟吟的将窈娘馋了进去,一个将她安置在一张官帽椅上,一个端着托盘,奉上一杯滚滚的热茶来。

      “凝碧/莹朱,见过这位小大姐儿。”

      两个丫头笑盈盈的屈膝向窈娘福了一福。

      窈娘忙起身,行了个平礼。

      莹朱抱着茶盘退了下去,给两位衙役也奉了一杯茶,三人站在角落里,嘟嘟姑姑的,不知说了些什么。

      这厢凝碧在窈娘身侧坐了,指着茶杯道:“请小大姐儿先喝杯茶,安安神。”

      窈娘谢了一谢,欠身道:“多谢姑娘,奴家夫姓潘。”

      凝碧点了点头,笑道:“那奴婢就唤您一声潘娘子,不知可否?“

      窈娘忙点头:“随姑娘方便就是了。”

      凝碧见窈娘喝光了茶,执着壶又给她续了一杯,面上仍旧是一团和气的模样:“奴家在这里,是要与潘娘子讲讲,人死不能复生,还请娘子节哀。这人去了之后,精神就幻灭了,只留下个身躯,凭供亲人哀悼,但他自己个儿,多半是不知的。而且这人去了之后,身体留在世间,却不能与他生时一般,会产生诸多变化,譬如面色发青、腹腔发胀、皮肤涨水... ...凡此种种,人皆有之,还望娘子见了不要惊慌,也别太过伤心... ...”

      窈娘这才明白,这个清幽的如别宅一般的小院儿,其实是专门用来存放尸体的。

      除了苦笑,窈娘再摆不出别的表情来。

      凝碧似是见惯了这些来认领尸身的亲眷愁眉苦脸的表情,也不在意,将她要交待的话说了个清楚,仍旧是温和的笑问:“潘娘子可还有别的话要问奴婢?”

      窈娘喝了手里的茶,摇了摇头。

      那边莹朱见凝碧陪着窈娘起身,忙随着两位差役一同走了过来。

      莹朱一双盈盈美目,望着窈娘,盛满了同情。

      两位差役就要带窈娘往后堂去。

      莹朱将手里的茶盘搁在一旁的小几上,虚扶着窈娘的手臂笑道:“我随两位大哥陪这位娘子下去吧!”

      差役们似是对莹朱的柔善习以为常,笑着点了点头,引着她们二人穿过正厅,绕过一道青山朗月的丝绢屏风,行至一道门前。

      高个儿差役从腰间摸了一柄长钥匙出来,将一道大锁打开,一个在窈娘前,一个在莹朱后,带着她们二人往地下室走。

      狭窄的台阶仅能一人通过,里面黑洞洞的,呼呼的往外冒凉气,唯有墙壁之上微微的透出点光来,看着有几分生气。

      有凛冽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但又微微不同。

      每行至有光处,味道就会强烈几分。

      窈娘瞥眼去瞧,只见每隔十步,墙上都挖了凹槽,里面亮着光,外面罩着一层蒙皮,朦朦胧胧,模糊的一团亮光。

      里面的味道很熟悉,昨天晚上才闻过,燃得是松香油。

      莹朱侧扶着窈娘,悄声嘱咐她:“娘子小心些,这台阶上有冰,滑脚。”

      本是轻轻的叮嘱,在冰室里回荡了几折,影影绰绰的,倒有些骇人。

      走在前面的差役见窈娘面露异色,回头笑道:“潘娘子别慌。我刚来这里当差的时候,也是怕得紧,呆的时间长了,倒也做出了几分意趣儿来。”

      窈娘心里感激他们的体贴,硬扯出个笑容点头,随着他步下约莫五六十级台阶,只见来往左右四条回廊,脚下是石砖,身边是石墙,再加上灯光昏暗,倒像是掏出的走兽洞府一般。

      凉气越来越盛,直透骨髓,莹朱见窈娘颤抖,将她挽得更紧了些,一双温暖的手牢牢将她握着。

      四条石洞,俱是黑黢黢的,里面偶尔透出些墙上小灯微弱的光芒,愈发显得幽微难测。

      差役打头领着他们拐进了左手侧的一条,开了迎面第一间的门。

      并排四张石床,其中两张上面摆着整块和床一样大小的冰,冰上两张草席,草席上又两层油纸 。

      对着门口的冰上,卧着位妙龄少女。

      一头乌黑的长发倾泻在身侧,蛾眉芊芊,睫毛纤纤,鼻似玉琢,唇若樱瓣,眉间一抹胭脂渍,双颊犹带花钿香。虽然鹅蛋脸上没有半点血色,但却对观者追忆她生前的绝世美貌无半点妨碍。

      正是花魁娘子,杜阮阮。

      此刻她华衣美服的躺在冰上,如果不看她胸口上插着的那一支点翠东珠金簪,还当她是睡着在了玉床上。

      众人见这等美人香消玉殒,还是如此惨烈的死法,都有些不忍,不免多瞧上两眼。

      唯有窈娘,一双眼睛粘住了一般,直勾勾的盯着最里面的那张床。

      那件衣裳,是她洗过再洗,补过再补,熟得不能再熟的一件衣裳。

      那块玉珮,是她亲手打了同心结,第一次为夫婿更衣的时候,小心翼翼的给他挂在腰间的信物。

      那双官靴,是她一针一线,每天夜里哄了润哥儿睡下,还要再点灯熬油,足足做了一个月,才赶出来的鞋子。

      那个男人,是她原准备厮守一生的夫君... ...

      莹朱从没有见过这样冷静的寡妇,稳稳当当的走到自己丈夫的尸首前,也不哭也不闹,呆呆的,就像对着个活人似的,蹲下身子,帮他整理凌乱了的衣衫。

      潘旭散着头发躺在冰床上,双眼紧合,微抿着嘴,像是有些发怒的模样。

      窈娘仔细想了想,她从没见过丈夫这样的表情。

      他永远都是笑着的,温润的笑,和蔼的笑,开心的笑,幸福的笑,尴尬的笑,促狭的笑,沮丧的笑... ...

      窈娘这才忆起,这个男人,从娶自己过门的那一刻起,就从来都不舍得摆一张冷脸给自己瞧!

      莞尔一笑,窈娘伸手摸了摸潘旭的头发,寒潭一般,彻骨的凉。

      “他是怎么死的?”

      差役忙作答:“是从后面被人捅了一刀。”

      窈娘握着丈夫冰凉的手。

      “我能看看么?”

      差役有些为难,莹朱替窈娘说好话:“几位大哥就当行行好罢!”

      两个差役也觉得窈娘十分可怜,对视一眼,一左一右,扳着潘旭的肩,扶着他坐了起来一样。

      背后的伤口露了出来,不大,是个扁平的血洞,血渍已经干涸,粘连着潘旭身上蓝色的校尉服饰,上面还结着一层血色冰霜。

      泪珠儿从窈娘脸上滑下来,一道水渍马上就结成冰,僵在面上。

      只是看着,都可以想象,是有多痛。

      这样的宽度,大约是个匕首吧?

      顺着肩胛下面的骨缝捅了进去,本就可以要了他的命,偏还将刀在人身子里绞了绞,活活弄出一个洞来。

      到底是什么人,会这样残忍?

      害了人的性命不算完,还要将人扔到那样腌臜地方,毁了人半生的清誉。

      外面突然传来纷纷扰扰的脚步声,隐隐的,还有男子斥责的声音,两个小差役面色一慌,忙将潘旭的尸首小心翼翼的摆回原处,仍旧和原本油纸上的那个血痕对应... ...

      大门一开,猛地灌进一股阴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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