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六月二十九 ...
-
六月二十九，朝阳初升，和风轻拂。
招考已经告一段落，白马山看上去冷清了许多。
自前几天最终名单公布后，每天都会有背着行李，拄着拐棍的年轻人在山上来来往往。上山的是通过了层层考核，凭借自身实力堂堂正正入学的那一批人。
下山的则是于三年前进入书院，如今已经学成，将要正式面对科举的学长们，从六月初到六月底，这六十几个人会像他们的学长曾做的那样，承担整个招考阶段的引导和接待工作，等一切结束后便回到自己的住处，收拾行李，打扫房间，跟先生们道别，做好登记，最后悄声无息地离开书院。
而琼眀之所以能让学子们纷至沓来，并不仅限于学问上的造诣，更得益于这十几年来它给予学生们的优待，其程度在全土的书院中也是数一数二的。
通过考核的学生，只需缴纳极低的入学费用，在接下来的三年就能衣食无忧，远离穷苦。
不愁吃穿的环境，学识渊博的先生，底蕴深厚的氛围，没有比这更优渥的念书圣地了。
对寒门子弟来说尤其如此，毫无疑问，进入琼眀是他们考取功名最短的捷径。
而琼眀能够维持这样不计回报的给予，除了山下学田的收入以及那些出人头地的往期学生们的捐赠之外，靠的就是每年这几个额外的关系户。
在琼眀还被称为琼眀师范学堂的时期，这样的事情是决计不会发生的。
散发铜臭味的露g骨交易，连试图遮掩的糖衣也没有，对君子来说是耻辱。
直到十二年前，现任院长纪烟被前朝皇帝亲自任命后，琼眀才迎来了大刀阔斧地全院改造，是他一手打造了如今的琼眀书院。
今天，与过往的邋遢落魄相反，魏我陵和崔有媛穿得人模狗样，坐着戴善人家的马车到琼眀报道。两人在门口下车，神气十足地往前院走。
志愿者似乎少了许多，但魏我陵仍然见到了那天那位有着漂亮眼睛的学长。
仲松云见到魏我陵的模样，就知道她已经成功找到靠山，便向她招手，“过来，学弟。”
魏我陵几个跨步跑过去，握着他的手使劲儿摇，“谢谢你啊学长！”
“哈哈，跟我来吧，先带你去登记，再处理其他的。”
注意到魏我陵身边的崔有媛，仲松云又问，“你是？”
“崔，……有媛。”
“他是我兄弟。”
仲松云看着对面的吊梢眼少年，他蓄着寸头，满脸的警惕，仿佛只要自己说错一个字，就会一拳打过来。
仲松云照例露出笑容，“我是仲松云，你也可以叫我学长。”，然后转身走在前面带路。
得益于戴善人的打点，两人登记时异常地顺利。
但回想负责登记的院生的目光，魏我陵却觉得不太舒坦，关系户在哪都不好过，这是常有的事。
去领衣服的路上，从前面来了位穿青色院服的院生，站在不远处招手，“学长，快来，你爹叫你呢。”
“就来。”仲松云看了看四周，没找到能代替自己的人，于是往边上指了指，对魏我陵和崔有媛道，“真抱歉，那边有个凉亭，你们坐着休息一下，我很快回来。”
“去吧去吧。”魏我陵朝他摆摆手，然后拉着崔有媛往他指的方向走。
白马山状如其名，是一座西北东南走向的山陵，西北高耸，东南渐低趋于平缓。
虽然如此，但东南部仍有一定的坡度，因此书院到处都能看到嵌在山土之中的石阶以及坡路，建筑群也因此层级分布，并非全都置于同等高度的平地。
两人拾级而上，果然看到一座木制凉亭，附近还有一处用篱笆围了一半的院落，木架上爬满了喇叭花，没被围住的那一侧种着一颗参天古树，树冠盖住了半个屋顶。
魏我陵刚想说不愧是文化人住的地方，就看到树下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是很常见的载具，并不稀奇。
但是……
魏我陵走过去，绕着马车转了一圈，语气有些许的慌张，“……媛啊。”
“啊？”崔有媛跟着靠近，也打量起马车来。
“你觉不觉得……”
“靠，这不就是咱们抢的那俩吗？！！”
“……”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挨打的记忆瞬间复苏，两人背对着门挤眉弄眼，展开疯狂的眼神交流。
“我靠！怎么办！！我不要再挨打了！！！”
“出来了，绝对出来了！！陵哥！你快想想办法啊！！！”
“我——装死！快装死！！熊是不会对尸体感兴趣的！”
“？？？”
崔有媛用看智障一样的眼神与她对视，然后拔腿就往石阶下面跑。魏我陵本来站得好好地，突然啪嗒一下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车夫门推了一半，就看到这诡异的一幕。他身后站着一位少年人，轻轻拍了拍他横在门口的手臂，然后走出来蹲在魏我陵边上，神情寡淡地观摩这具睫毛颤个不停的挺尸。
车夫已经取下斗笠，皮肤是均匀的麦色，身量分外颀长，看上去比魏我陵和崔有媛大不了多少，他跟着瞧上一眼，然后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
“这不想抢咱马车那个，真有缘分。”
“躺这儿做什么。”
“装死呢。”
“找人埋了，就用院子里这颗树做碑，写上‘英年早逝’，……也不算辱没了。”
“……您别闹，这树好几百年呢，走吧。”
等到完全听不见脚步声，魏我陵才战战兢兢地爬了起来。
她在心中暗暗下了决定，从今天开始，她绝不靠近这里半步。不对，从现在开始，她绝对不会踏进这里方圆五十米以内的地方，所以千万不要再让她遇见那俩瘟神了，求求了！
魏我陵连跑带摔地下了台阶，正好撞上来找他们的仲松云，心惊胆战地问他，“哥，这上头住的是哪路阎王啊？”
仲松云见她吓得不轻，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是院长的侄子纪无驭，跟你一样是免考生……你没事吧？”
“……没，没事。”魏我陵摸不清那个要埋了自己的人到底是真有这打算还是吓唬她，但她显然冒犯了不该得罪的人物，当下有点头重脚轻。
“崔小兄弟呢？”
“别管，不用管那个忘恩负义的逃兵。”
仲松云并不清楚他们之间的牵扯，当下也不多问，跟魏我陵讲起了之后的流程。
“接下来我带你去领院服和生活用品，然后得先去院舍把东西放下，接着咱们在书院简单转上一圈，顺便给先生们见礼，全部结束后你可以回房休息，过几日所有人到齐后会有更加正式的典礼……”
魏我陵嗯嗯啊啊地点头，实际上什么也没听进去，云里雾里地跟在仲松云身后。心里反复思考那两个人会不会背地里举报她……
等到最后的见礼结束，已经是傍晚时分，天色渐暗。
仲松云将魏我陵送到院舍门口，与她道别。魏我陵再也没有余裕去考虑什么举不举报的问题。从早上走到现在，她这双弱不禁风的鸡腿早就扛不住了。
魏我陵毫无形象地趴在路边的景观石上，向上看着依然站得稳稳的仲松云，指指自己的腿，对他合了个请求谅解的十字。
仲松云好笑地问她，“还记得自己住哪儿吗？”
“记，记着呢。”
仲松云不确定真假，又叮嘱，“……有什么不知道的就翻登记的时候发给你的册子，上面有写。”
“明白明白。”
“嗯，那我走了。”
“学长，谢谢你啊。……学长，谢谢你。”
“不客气，有机会再见吧，学弟。”
魏我陵在石头上趴了半刻钟，这才起身往院舍里面走。
数十间木制建筑疏密有致地建在郁郁葱葱的绿植之中，几块明显休整过的空地将屋舍大致隔成三个区域，空地上凿有水井，搭着棚架，并放置着一些桌椅，几个没穿院服的新入生正坐着谈天。
她上午放东西的时候回来过一次，可惜没见着崔有媛的人。屋子是两人间，被打扫得很干净，半新不旧的床、桌椅、衣柜对称分布，朝南一张巨大的木窗。
魏我陵凭着印象往自己屋子所在的那个区域走。远远地瞅见房间里亮着灯，就知道是崔有媛先回来了，当下也不想跟他计较上午的不仗义了。只是拖着折腾了一整天的两条破腿，慢吞吞蹭到门口，拿肩膀推门。
结果推了半天没推动，魏我陵一脸莫名其妙，这才在门上拍了两下，“干嘛啊！你哥的脚都快断啦！”
又过了一会儿，屋里才传出脚步声，魏我陵抢在门打开的瞬间挂到对方身上，闭着眼睛往屋里指，“是兄弟就抬我进去。”
却在嗅到一丝似有若无的香料味后瞬间松手，倒退数步，跌在地上，指着面前的人惊慌失措地喊，“你！你谁啊！！”
对方没有答话，在看清魏我陵的脸后一贯平静的脸上才起了些变化，显然也有些诧异。
魏我陵二话不说从衣服里掏出仲松云提到的册子，借着屋内透出的光杂耍似的翻了起来。
翻到写着院舍信息的那一页后，静默数秒，才艰难地抬起脑袋虚着声音确认道，“纪，……纪无驭？”
“……”
“对不住！！我敲错门了！！”
不待对方答复，魏我陵留下一句毫无诚意的道歉，一溜烟跑出老远。
不应该啊！
不是跟崔有媛住的吗！
她的戴干爹到底在搞什么啊！
魏我陵的脑子里逐渐浮现出身份暴露后被架在火堆上，琼眀的师生们一边举着火把喊妖女，一边绕着她转圈的情形。
救命啊！！她必须跟崔有媛住啊！
魏我陵到处找崔有媛。却见崔有媛像只猴子一样跟在高挑的麦皮肤少年身后，从空地对面的屋子里出来，十分殷勤地献宝，看得出来人很兴奋。
“老大，待会儿我帮你打水好不好！”
“不好”
“老大，明天早上你想吃什么？我帮你带啊！”
“不用”
“老大，今晚上我能不能跟你一起睡啊？”
“你试试”
二！五！仔！
魏我陵停住脚步，朝他们所在的方向比了根中指，快步冲上去想把崔有媛拉回来，却在跑出几步后又停下，十分痛苦地叹口气，垂着脑袋往回走。
其实吧，有没有崔有媛有区别吗，每次不都是靠自己挺过来的吗？
只不过是侥幸一起进入了书院，马上就想借助他人的帮助。
仔细想想，崔有媛是个什么人，不靠谱程度比之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先不说哪天他腻了卷铺盖跑路，光是一起住就已经是扛着双倍风险了。
魏我陵同志，你不仅心志不坚，还犯了识人不清的错误，必须深刻反省！
魏我陵自我安慰，再次敲响了自己的房门。
纪无驭开门，并不惊讶，只是淡淡地问，“你不是敲错门，……魏我陵？”
“……对不起，我以为跟我兄弟一间房。”
“你想的话可以申请。”
“真的吗！”魏我陵眼睛一亮，却又马上黯淡，“……算了。”
在门口磨蹭了一会儿，魏我陵终于接受了眼前的现实，闭着眼，一脸慷慨就义地向前伸手，率先抛出了友谊的橄榄枝。
“纪兄弟，上次抢你马车是我坏，刚才挂你身上也是我流氓，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咱们还是和平相处吧！”
纪无驭垂眼看了看她那双脏兮兮的鸡爪子，将将伸出的手又收了起来，转身回屋。
听到动静，魏我陵睁开半只眼睛偷瞄，才发现人已经走了，只得不明就里地叹口气，一脸沉痛地关上了房门。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