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惘生缘》沉沉入深海

5、第五章 琴歌

　　琴歌看灯笼支吾的样子，反而起疑，他知道是自己拖累了舒玉。
　　半年前自己被苏家打的奄奄一息扔回到南馆门口的时候，是舒玉不知用了多少办法，花了多少钱才将自己又重新安置到南馆有了一处容身之地，让自己活到现在。
　　可是，这颗心已经死了，活着只不过是拖累人而已……
　　他怔怔看着灯笼在一旁烧水加炭，泪水不知觉的就滑下了。
　　灯笼一转身看见泪涟涟的琴歌，唬了一跳，莫不是手上的旧伤又疼了？
　　他吓得结结巴巴地问道：“琴……琴……哥儿？伤又疼？还……还是冷啊？”
　　琴歌摇了摇头，咬着袖口，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灯笼不做声了，只细细地拢着火笼子里的炭火。
　　在朦胧的温暖里，琴歌想起自己奄奄一息之时，被舒玉找人抬回南馆。
　　当时自己一心求死，不吃不喝，不愿接收医治，万念俱灰，只想着能一绝生脉。
　　舒玉就火急火燎地拧着眉毛，明明担心的要命却又咬牙切齿骂他的样子，其实言语里有的都是焦急。
　　在几乎弥留之时，听见他在耳边强忍着哽咽说的话，说：“只要活着，再苦都要活着，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活着总还有希望。琴歌，活着，当是为了我，好不好。”
　　那语气里的惶恐，哪里像平日里最最精明刚强的玉儿。
　　原来最通透又最懂得明哲保身的一个人，如今却如此抛头露面，饮欢卖笑，只为了我能活着。
　　只因为他，心里有了不舍，有了求生的欲望，因为，玉儿希望我能好好活着。
　　我会好好活着，养好身体，我不要你一个人硬撑下去，如果真的这条贱命还要在这世上徘徊辗转，我只为了你，舒玉。
　　琴歌心里盘算：或许，天气再暖一些，我的身子就恢复了往常。那时去求求花老板，看能不能就可以重新挂牌了，什么红牌不红牌自不再提，这身子也没那么金贵，一定诚心实意的求花老板不计前嫌能给条生路。他若不肯，我便跪下来几天几夜的求他，一定要成。
　　只要能和舒玉在一起好好的，怎么都可以，只为了玉儿一人，不再为别人。
　　一个名字突然的出现，像箭般射来，心里被穿刺一样的痛。
　　苏明成。
　　琴歌长长地缓口气，那痛还是那么鲜明。当
　　初几乎要了自己的命的肢体上的伤都没有心口上的伤那么痛。
　　明成，明成，明成……
　　这个名字已经称为心上最深的一道伤疤，轻易就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为了你，我抛弃了一切与南馆决裂，耗尽身家，净身出户之时，身无长物我握着你的手就以为自己拥有了很多很多。
　　无奈，不过是黄粱一梦。
　　不过是短短月余欢喜，随之而来的是你的飞黄腾达，我的坠入泥中。
　　你上你的京城，赶你的秋闱，中你的状元，做你的驸马。
　　你可以玩我，宠我，高兴了把我赎回家去，可你不该给我一个爱我的梦幻，再把我推入深渊。
　　在我最信任你，最需要你的时候，无数遍的呼唤，换来的是什么？
　　黄粱成了黄连，这梦也太苦太苦。
　　一日为贱民，终身不得反。
　　何况你我皆是男子，于世不容。
　　我之于你，不过是风流少年的一时荒唐梦，苏家大公子的年少轻狂也许还会成为一段“佳话”。
　　可是，你之于我，却是百折千回，死去活来。
　　南馆以色侍人的小倌，一个为钱宽衣解带的贱人，还妄想着能攀上高枝，呵呵，不过是成为众人的笑柄，南馆里客官们的又一个好谈资，老鸨们又一个活生生的好例子!
　　不，不，我琴歌，此生与你苏明成，再无交集。
　　在我被打断双手赶出苏家，在我又一次只能落脚于南馆的那刻起，我们已经互不相欠。
　　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在我赎身出门那天，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别人都笑着恭喜，只有花老板脸色铁青，而舒玉则身子发抖的指着我和苏明成破口大骂，可我毫不在意甚至有些骄傲的拉着苏明成的手出门。
　　他眼底的那种浓浓的悲哀我当时不懂，现在才明白算不算晚？
　　舒玉，总是那么聪慧，心如明镜，比我强千倍万倍。
　　呵呵，他当时一定早已预见了我的如今。
　　可他，也傻，甘愿被我拖累。
　　不会了，以后都不会了，这世上唯他对我真心，我也只对他一人真心，哪怕一辈子相守在这南馆，在我也是愿意的，只要能陪着他。

　　琴歌心中虽百转千回，但是主意大定，他默默抹去腮边的泪，低声说：“灯笼，明日我和你一起去看看玉哥儿。”
　　灯笼在黑暗里唔哝地“唉”了一声，躺在自己的铺盖里，昏沉沉的睡，睡前还模模糊糊的想：“小爷明天看到琴哥儿去看他，一定高兴……”
　　笼子里的炭火“噼啪”爆了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