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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收集死亡的人 变成狐狸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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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海市所有的贵族公子哥都知道,周家那二十四岁的的大儿子周听澜人畜有害,方圆百里之内请勿靠近。
说起来,倒不是这位打爹骂娘,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自周大公子从医学院毕业后,就一直老老实实的留在治安局里做一名法医,过着与尸体打交道,与世无争的社畜生活。职业生涯的前半段可以用两点一线来完美概括。
只是周听澜有个不足为外人所道小毛病。
他喜欢收集死亡。
细腻柔软的鲜活躯体不足以点燃激情,拥有刺鼻气味的福尔马林又会破坏美感,没有足够猎物的法医便常年闷闷不乐。毕竟他也不知道,上天会把心中最完美的作品藏在何处。
对于有些人而言,如果生是意外之喜,那么死就是一曲沉默赞歌。
周听澜自己也知道,他拿不出手的癖好根本不受周家的欢迎,每个人从身边经过都会刻意放缓了呼吸,那种小心翼翼的模样看上去滑稽极了。
但是其实用不着这样,周家不需要再容忍他太久。
二十五岁的某一天,周听澜从同事桌里顺出了一把枪,用子弹给自己谱写上了乐曲的末章。
然后,生命才算刚刚开始。
……
夜里,庄园外刮起了大雪,冷得刺骨的风从四面八方钻进每一个毛孔里,迫使不情愿的客人们再次被迫退回到那间温暖的别墅当中。
屋子里静得出奇,唯有那口立里在客厅里的旧钟敲出一下下古老的回响。
“靠,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终于,有人忍不住在沉默里爆发了。
说话的人是个小年轻,头顶一撮金黄的朝天辫,浑身散发出那种街头艺术家独有的放浪不羁,他道:“到底是谁在这里装神弄鬼的,还不快滚出来!”
屋子里的所有人闻言面面相觑,皆露出一副惊疑不定的神情。
没人知道他们为何会在这里,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将会面临何等命运。
一片嘈杂和啜泣声中,周听澜坐在柔软的沙发上,表情淡漠,心里隐隐泛起一丝不悦。
“别吵了,各位。神不喜欢吵闹。”
楼梯上,忽然传来道甜腻的女声。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红裙的中年妇人正悠闲地倚靠在栏杆旁,对着他们露出一个居高临下的笑容。
“你是什么人?把我们带到这里有什么目的?”黄毛率先炸了,头顶的小辫子耸成鸡冠,带着十足的火药味夹枪夹炮,“赶紧说清楚,否则别怪小爷对女人动手!”
女人的笑容微敛,眉峰挑起不怀好意的弧度:“你在问我吗?你问我这是在哪?”
“难道你们都忘了吗,你们,早就……”
“……死了啊。”
别墅内纷扰的议论声顿时停下来。
“我们都死了啊。”女人无视惊坐在地的黄毛,耸耸肩道。她指了指自己,露出一个少女般娇俏的笑容来:“我叫余言,2014年因为癌症去世,晚期。”
立在一旁的老人忍不住颤颤巍巍道:“可,可现在是……”2021年啊。
余言笑了:“对啊,我是死了很多年,可是在这里,我还能继续活着。”她伸出手,指了指周围的人,“而你们,可就不一定了。”
人群骚动起来,紧张的气氛瞬间弥漫到每一个角落。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一个年轻的姑娘哆嗦着嘴唇道。
“没什么意思,游戏有输就有赢。”余言的手指一下下敲着栏杆,发出清脆的咔嗒声,“我们都是幸运儿,在千万人中有幸被神挑中。神爱世人,如我等被神所钟爱的宠儿自然也爱神。但神的恩赐并非是无限的。”
她双手合十,做出一个无比虔诚的祈祷动作,眼神里全是燃烧的不知名的狂热:“神的意志,既是我的意志。神的愿望,既是我的愿望。神想要了解世间万物,就必然需要我等为之奉献双眼。”
“你到底想说什么?神,神又在哪里?”有人忍不住道。
她的话虽然颠三倒四,毫无逻辑,但却透露出了一些重要信息。可显然这些是远远不够的,露出的一个线头下背后一定还隐藏着更大的谜团。
然而余言却不准备继续回答了。
她伸手拍了拍裙摆,抛开众人折回了二楼。在临要进入屋子前,只神神秘秘的留下了最后一点线索:
“各位,我的意思很简单,你们需要努力保证自己活着,并全力敬畏爱护神。”
“今夜过后,你们就会明白一切了。”
这是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周听澜久违地失眠了。
当他从一阵白光中醒来,竟然惊讶的发现自己正伏身在一张低矮的课桌上,旁边还坐着一个穿着校服一脸百无聊赖的学生。
这里应该是课堂,但对于早已毕业的法医先生来说,所有的一切都很陌生。
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不过是幻梦一场而已。
山庄也是。
死亡……也是。
周听澜低头看了看自己,也是一身干净校服,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周听澜同学,你在干什么?”站在讲台上的女教师的尖锐的斥骂声传来,“你应该不想跟那个蠢货坐在一起,对吧?”
周听澜听见周围传来一阵传来窃笑,顺着女教师的手指望去,他看见了那个坐在垃圾桶旁的男孩。
周听澜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人。
男孩看上去黑且瘦,表情呆滞,竹竿一样的躯体勉强撑着那颗大的出奇的脑袋,一只眼睛因为青紫的红肿而闭着,不断渗出泪来。被当众侮辱了,也不吭声,含着两只铁棍似的手指又往垃圾桶边上凑了凑。
那邋遢肮脏的校服下,显然还会藏着更多伤疤。他想。
可是这世上还有诸多不幸,这不是唯一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周听澜没有笑,也没有吭声,沉默的扭回了头。
九点半的晚自习结束,学生们从校外和教学楼赶回宿舍,开始了喋喋不休的广播。内容五花八门,包罗万千:从女朋友的分分合合,弱智老师的成山作业,到校霸刺头的光辉事迹……还有那个白痴。
男生们嬉闹着,笑容满面的说起他和那些趣事。
“你知道吗,那个傻叉竟然还吃别人不要的垃圾,真恶心。”
“哈哈哈,这算什么,江哥上次让他跪在厕所里给他刷鞋他都刷了,用舌头刷的。”
“我听说他好像还是个同性恋,噫,他不会暗恋我吧?”
笑声此起彼伏,屋子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宿舍外,周听澜手拎着洗漱用具趿拉着拖鞋回来了。
“喂,我说,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啊?”一个四眼天鸡爬到周听澜床铺的栏杆上,厚厚的镜片下溢满兴致盎然的精光,“你不是今天还被贱人点名差点叫去和那个一起沙比坐了吗?怎么,不发表发表感言吗?”
周听澜眼皮抬也不抬,权当没听见,躺在床上扭身闭上了眼假寐。
“……切,装什么比啊。”
四眼天鸡讨了个没趣,骂了句脏话,兴致阑珊的到别处去吐那几口唾沫去了。
宿舍里很吵,年轻的荷尔蒙在封闭的空间里无处可去,没过多久,随着几声咒骂,白炽灯一下子熄了。
黑暗中,周听澜的灵魂跳出那具肉身,无处可去,又飘回了那栋庄园。
余言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坐在沙发上年岁不大的少年。
昏黄的灯光下,少年的皮肤微微泛着点奶白色的光,雪发乌眸让他看上去多了点魅惑的味道,如同从古典油画中涅槃复活的菏泽精灵。
少年开口道:“你今天没有完成任务,1374。”
“我不叫1374。”周听澜道。
“你是1374。”少年固执道,“那是属于你的编号,记住了。”
周听澜沉默着,没有回话,转身就要上楼。
“你今天没有完成任务。”少年叫住他,“警告一次扣五分钟。如果一百天全部被扣除,你就会真真正正的死去。”
周听澜顿住脚步,缓缓露出一个微笑:
“那请现在就扣除我的所有分吧。”
少年有些怔愣了,他不解的站在原地,神情里竟有些不知所措,那双杏仁眼好看的瞪了起来。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道。
周听澜不可置否。
“我真是从来没见过像你一样的人……”少年走到周听澜的面前,盯着他缓缓道:
“你简直像个……”
周听澜笑了。
他注视这眼前这张略显稚嫩却十足惑人心魄的面孔。那般美丽的黑色眸子里燃起两团充满生机的火焰,看起来真的是——难看极了。
“是不是因为你不知道任务?”少年歪着脖子,像只幼鹿一样专注的望着对方,散发出引诱猎手的气味,“我不能直接告诉你,但是如你这般聪明,会知道答案的。”
“我不会做你们口中的任何一项任务。”周听澜彻底失了兴趣。他站起身,走到属于自己的卧室门前,“我讨厌有人以利益引诱我,无论他是谁,诱饵是什么……请转告你们的神,我不感兴趣。”
“祝您晚安,先生。”
……
周听澜是让人无端联想起雪地的一首诗歌。
少年坐在沙发上,轻轻的呢喃道。
你身上散发出的猎手气味,迷人极了,所以变成狐狸吧,在雪地里追逐我。
不要再伪装了,卸下你的皮囊,用你那深深的犬齿咬住脖子,然后吸取每一滴鲜血。
我一直等候着呢。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