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轻抚湖面皱》臻致

4、4

　　见到江一淼，古月一点都不吃惊，当日他只说三日内不出现在自己面前，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嘉瑶却是摇身一变成了娇羞可爱的少女，双颊粉粉的，看着江一淼的眼睛里满是惊喜。

　　一旁的张若雪却是惊掉了下巴，想不到老虎也有变成小虎的时候，不，这嘉瑶现在都不能算是虎了，简直像是一只温顺的小猫啊。

　　江一淼只定定地看着古月，似乎想要看清楚此时的古月究竟在想什么。

　　古月其实什么也没想，与若雪待着的这两日自己已经明白了，自己现在就是要好好活着，既然上天还留着自己的命，那自己就顺应天命走完这一程，也算是做到对阿爹的承诺了。至于旁的，都不想再多纠缠。所以眼下，古月只是在想着今日这雪花豆腐好像糖放多了点，才吃了几口就有点腻味。

　　古月不想理站着的人，并不代表站着的人就愿意放过她。

　　嘉瑶身后的姐妹以为让古月留下坏印象的机会到了，连忙指着古月喊道：“江大人，就是她！”

　　嘉瑶没料到自己的姐妹会出声，不过看着此时江一淼的脸色似乎是不太好的样子，也顺势推了锅：“是啊，一淼哥哥，真的不是我说的。”

　　若雪在一旁憋笑得不行，为嘉瑶和她这个二货姐妹的智商捉急，人家江大人是要追究谁说了这句话吗？江大人分明只是不满小月这么说，想要跟小月处下去嘛！想起几日前，江大人深夜来自己府上，请求自己能好好陪陪小月。那样高高在上的人，居然这样向自己一个绣娘低头，可见对小月是用情至深了。其实即使他不来找自己，自己肯定也是会陪着小月的，她这么艰难的时候，自己怎么能不在身边呢？不过，若不是江一淼以性命发誓，让自己相信他是真心爱小月，并且小月了解到的不是真相的全部，自己早就对他没有好脸色了。虽然他说还不能解释，但看到他那日诚恳的样子，张若雪决定暂时相信他。

　　若雪只在一旁笑，古月看着若雪的傻乐的样子，也不禁跟着莞尔。

　　江一淼却是没这么好的心情了，对李群使了个眼色，李群会意，便一手提着嘉瑶，一手提着嘉瑶的姐妹，一把送出了雅间，嘴上还客气道：“郡主，失礼。”然后一转身，还把门拉上了，把嘉瑶二人挡在门外面。

　　总算清净了，江一淼轻轻吐出一口气，视线又落回到古月身上。

　　古月却是没理他，见嘉瑶不来找麻烦了，又重新握起筷子吃菜。

　　倒是张若雪见气氛有点尴尬，就跟江一淼说：“江大人若是不嫌弃，我们再叫几个菜一块儿吃？”毕竟没有提前约就能来广聚阁饱餐一顿，仰仗的全是这位的面子。

　　其实若雪也是客套一番，心想江一淼要是识相，就应该委婉地拒绝自己，毕竟小月的态度可是摆在那儿呢。

　　可我们的江大人偏偏是个没有眼力劲儿的，一掀衣袍，施施然坐了下来，脸不红心不跳，仿佛厚脸皮的不是自己一般。

　　“不必，我吃过了。”

　　得，吃过您还一屁股坐下干嘛呢？陪吃啊？张若雪心里翻了个白眼，瞄了眼古月，见她没有反对，只一个劲在吃菜。心里叹口气，没有多言，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就交给两个人自己解决吧，只要江一淼不让小月伤心难过就行。

　　“小月，你最近身体感觉怎么样？听厨娘说，你每日还是吃很少。”斟酌了一番，江一淼开了口，看着古月，目中含着期盼。

　　古月吞下最后一口饭，才放下筷子，看着江一淼：“我很好，不劳江大人烦心。”

　　见古月一副浑身写满拒绝的样子，江一淼忍下心疼，锲而不舍：“今日这菜可还合你胃口？若是你满意，我将广聚阁的厨子请回府中，日日给你做菜，如何？”

　　“不必了，”古月的声音充满着疏离：“多谢大人美意，小女本是贫贱之人，受不得这等厚待。更何况……”说到这里，古月顿了一顿，似笑非笑地看着江一淼：“凡事都讲求一个适当，这菜嘛，若是日日都摆在了那餐桌上，只能让食用之人心生厌烦。人也是一样，相信对这一点，江大人的心得应该比我深，不是么？”

　　虽然古月的话中带刺，但是看到古月终于有力气来与自己周旋，江一淼只觉得心中溢满了柔情，只盼着古月能渐渐像往日一般，鲜活明媚，活力盎然。于是故意开口，露出十分难得的笑，语气温柔缱绻：“哦？我竟是不知，小月这般了解我？”

　　一旁的张若雪猛然听到冷面的江大人用这种语气说话，赶紧搓了搓手，觉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又看到江大人这朵高岭之花偶然露出的笑意，竟有能消融冰雪功效之感，只在心中暗道，妖孽啊妖孽，怪不得小月沦陷得这么快。

　　古月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她说服自己，这不过是江一淼编织的温柔陷阱。眼神中的几丝迷离却出卖了她，她清楚地记得，那时，天真的自己是真的相信了那蜜糖之言……

　　那是在阿爹被揭发的前两日，江一淼突然来府中找自己，破天荒地说要带着自己出去游玩，自己自然是一阵欢天喜地，只怕江一淼反悔。

　　江一淼向阿爹请求时，自己还准备好了一肚子的理由，生怕阿爹拦着。

　　没想到，阿爹却是一口答应了下来，露出一口白灿灿的牙，让自己不要给江大人添乱，天黑前要回来。

　　于是江一淼带着自己上了马车，说起来，这还是自己第一次坐他的马车，内心既激动又甜蜜。

　　自己和江一淼并排坐着，他没有开口说话，自从上了马车他就开始闭目养神，而自己也不舍得开口，怕破坏了这难得的独处时光。

　　平日里他总是很忙的，虽然一个月前他答应了自己可以增进了解，可到现在俩人也没有多少次机会，像此刻这般，两个人纯粹地在一起相处。

　　于是，一路上只听到马蹄的嘚嘚声和车轮轧过地面的声音。大概是马车微微的颠簸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舒适感，自己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睡梦里，自己还在琢磨着等回去的时候，要让阿娘做一份桂花水晶肘子，鲜滑软糯，入口即化，重点是配上扑面而来的桂花香，只觉得想要双手抱住拥有这么好的肘子的那头猪。越想越馋，不知何时眼前竟突然出现了一盘桂花水晶肘子，来不及夸赞阿娘怎么突然这么懂自己的心意，只赶紧张口咬了下去……却听得一声闷哼……嗯？这猪难道还活着么？它是在向我伸冤么？连忙想要将口中的肘子吐出来，却没想到，这肘子又自己到回自己口中，心里一笑，看来肘子还是舍不得自己的，便安心地接着享受它的味道。

　　然而，还没来得及吃第二口呢，自己就被一阵控制不住的身体前倾惊醒，刚醒来时，头脑还有几分不清醒，整个人就这么往前摔去，然后就悲催地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还拉住了江一淼的手！于是他就这么连带着往地上摔去。

　　双眼紧闭，因为知道马上要迎来的不仅是摔在地上的痛，还要被江一淼这么重的一个人压着，真是自作孽不可活，肯定是睡梦中自己色欲熏心，竟然胆大包天地握住了江一淼的手，这下好了，报应来得这么快。

　　然而在这紧要关头，江一淼居然把自己往回一拉，然后他自己由于惯性倒在了地上，而自己也没好多少，只堪堪往后仰了一下，就又朝着地上扑去，然后非常干脆地倒在了江一淼身上——以桂花水晶肘子发誓，自己真不是故意摔得那么准的……

　　本以为以自己这么大个人的重量，江一淼非伤即重伤了，没想到，他一动没动，只任自己躺在他身上，还先开了口：“我没事，你没事吧？”

　　自己的脑袋当时正贴在他胸腔上，他一说话，胸腔就一震一震的，这种感觉很新奇。

　　大概是见自己没有回话，还以为伤着哪儿了，江一淼连忙扶起自己，声音再没有了之前的镇定：“是不是摔着哪儿了？哪里痛？”

　　自己当时是怎么回他的呢？一定是笑容满面吧，见江一淼有那么一点点担心自己，心里早就乐开花：“我没事。”

　　门帘外的车夫似乎意识到自己的驾车技术不那么靠谱，这时候才怯怯地朝里头问了一声：“大人……您没事吧？”

　　“没事。”江一淼先起身，然后又朝自己伸出了手，他的手干燥温暖，握着很舒服。

　　虽然自己恨不得就这么握着不放开了，却知道要是自己真这样做了，江一淼一准得黑脸，于是站好后主动松开了他的手。

　　江一淼先下了马车，自己跟在他身后，车夫微微扬鞭，赶着马儿离开了。

　　刚一站定，自己就怔在了原地，入目皆是槐花，长风吹过，花儿纷纷扬扬落下来。

　　抬头看着江一淼，他也正看着自己，他墨色的眸子里倒映出一个小小的自己。

　　很长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