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轻抚湖面皱》臻致

2、2

　　过了一会儿，厨娘敲门送了一碗粥进来，板栗小米粥，是自己的最爱。不过此时，古月却尝不到这粥与白粥有何区别，对她而言，只是为了跟江一淼交差。果然，厨娘看着自己喝碗粥，就端碗退了下去。古月重新躺回床上，或许是这床太软，与狱中冷硬的地想必舒服千百倍，或许是真的太累了，这一次，古月沉沉睡去……

　　古月做了一个梦，梦回与江一淼初见之时。

　　那时的自己，还是一个眉间永远舒展的明媚少女，不知人间疾苦，不知愁为何物。

　　最爱鹅黄色给人的感觉，爱它的耀眼却不刺眼，张扬却不张狂，永远在第一时间吸引自己。

　　因此，因为喜爱，发间的簪花，身上的衣裙，足上的履，自己总是尽情把鹅黄色往身上招揽。

　　曾以为这世间没有什么可以能比鹅黄的颜色更占据自己的目光，却不想，看到江一淼的第一眼，便觉得鹅黄也不过尔尔。当时自己手中拿着的，是京城最有名的成衣坊新出的鹅黄色纱裙，却觉得比不得江一淼的一根发丝。当下自己就被他夺了目光，夺了呼吸，眼里心里只装着他的模样。

　　活到十四岁，见到江一淼的这一刻，自己才知道，原来真有长得这般好看的男子。面如冠玉、眉目疏朗，长身玉立如松，穿着一身素白的直缀，腰带是墨底云纹，系着一枚白玉，真是清雅无双。

　　手中的纱裙飘飘扬扬落地，自己恍然不觉，只看到桥上站着的那男子。

　　看着他俯下身，去跟面前的小乞丐说话——很难想象，一个一身如白玉般一尘不染的人，就那样握着小乞丐那双指甲缝里塞满泥土的手。他低头跟小乞丐说了几句话，然后竟干脆与小乞丐并排坐在了桥上。有时目光看着远方，有时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表情很认真，甚至带了几分肃穆，却一点都不疏离。到后来，不知道小乞丐说了一句什么，他突然抿嘴一笑，那个笑一闪而过，却在自己的心上划下重重一笔。

　　后来他走了，自己飞奔过去，却终究没追上，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

　　便问小乞丐，对方却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刚刚那个人是谁。

　　自己当时真是欲哭无泪，却又无可奈何，想着回去后一定要探听到他的消息……

　　却没想到，第二日自己便见到了他，就在家中。

　　他没看见自己，自己却在前厅的屏风后偷偷看他。

　　今日他着官服，戴官帽。明明他和阿爹的官服款式差不了多少，穿起来确实天差地别。阿爹那胖胖的身材，穿着只像是一个圆滚滚的紫球。穿在他身上，却觉得这官服似是只为他一人量身定制，材质、样式、尺寸，从头到脚无一不合身，衬得整个人愈发好看起来。

　　不过他有些不一样了，昨日他虽也不怎么笑，也没有频繁开口，却能让人感觉到温文可亲，而今日的他，却是疏离高冷。

　　他神色淡淡，阿爹却仍然是笑眯眯地说着话，还是阿爹惯常的样子，一点也不被江一淼的冷淡所影响。

　　没多久江一淼就起身告辞，而他前脚刚走，自己就被阿爹从屏风后边揪了出来。

　　但自己知道，阿爹一向最宠自己的，故而只眼珠一转，跟阿爹撒了个娇，阿爹果然就立马举双手投降。

　　然后自己便缠着阿爹，打听江一淼的事。

　　从阿爹口中，自己才知道，这位就是赫赫有名的太傅江一淼。说起江一淼，京城怕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吧，当年是皇上钦点的状元郎，步入仕途如有神助，一路平步青云，成了建朝以来最年轻的太傅，深得圣心。阿爹说，江一淼此番来到家中，是奉圣喻慰问阿爹。今年歉收，民不聊生，阿爹开仓放粮救济了一部分人，阿爹说，皇上是特地派江一淼过来表示谢意。

　　自己则粲然一笑，跑上前去抱住阿爹说阿爹最棒，阿爹笑着摸了摸我的头……

　　现在想来，怕是那时候江一淼便知阿爹贪了巨额的物资，皇上是特地派他来调查阿爹的吧。

　　阿爹……

　　我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个总是带着笑容的阿爹，那个带我去贫苦人家感受百姓生活之水
　　深火热的阿爹，这样的阿爹，为何会一时脑热动了贪念，贪的物资还是建朝以来最大的数额……

　　我为阿爹的一时糊涂扼腕，可不管他做错了什么，始终是我阿爹。

　　但是从其实那时起，自己与江一淼之间就隔着一道天堑，而自己，却傻傻地想要去到天堑的那一头，逆了天意，让阿爹和阿娘坠入天堑之中……

　　古月从梦中惊醒，只恨不得此时就追随阿爹阿娘而去。

　　可是自己不能，古月双手抓紧了身下床单，想起阿爹被揭发的前一晚，突然把自己叫到书房里，态度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让自己发誓，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活下去。其实阿爹那时候已经有所察觉了吧？在官场多年的阿爹怎么会不知道事情即将败露呢？阿爹从未对自己食言，所以自己也不能对阿爹食言。

　　更何况，死去多容易，只有活着，痛苦地活着才是对自己最大的惩罚。

　　古月只觉得悔不当初，自己被所谓的爱情蒙蔽了双眼，只欣喜地爱着那个人，却不知那人将在万般疼爱自己的至亲身上插刀子。正是因为自己，才使得江一淼有机会给阿爹致命一击，说到底，自己是杀死阿爹的帮凶。如果可以再来一次，就算阿爹作为贪官终究要被惩治，自己也永远不想爱上那个惩治他的人，这样的话，至少不会觉得自己愧做了阿爹的女儿。

　　每个夜晚都要梦到阿爹笑眯眯地问自己：“小月，今日见到江大人没有哇？”

　　这是自己拼命想要靠近江一淼时，阿爹常打趣自己的话。因为自己那时候的心愿，便是日日见到江一淼，见他一面，雀跃半天。

　　而在梦中再响起阿爹这句打趣，古月只觉无颜再见阿爹，无比痛恨自己。

　　恨自己徒有爱阿爹之口，恨自己没有早点阻止阿爹犯错误，恨自己直到现在居然还对江一淼有留恋！

　　古月的呼吸一阵急促，心中痛苦又难过，眼泪抹了流，流了又抹，抹了再流……

　　思绪这么东拉西扯，古月不知何时自己才睡去……

　　*

　　再次醒来已是第二日清晨，起身后，古月没有梳洗，披了一件外衣就要出门。

　　门却忽然从外边打开又合上，看清来人，古月怔在了原地，然后几步上前，用力地抱住了对方。一开口，声音带了哭腔：“若雪……”

　　对方也用力地回抱住了古月，来人是古月的挚友张若雪。

　　张若雪的年纪只比古月大一点儿，却是刺绣的一把好手，几年前古月循着名气请张若雪帮自己的鹅黄帕子绣花，俩人一见如故，从此隔三差五就会见面。只是半年前张若雪的父亲病倒，张家一家人便遵医嘱到乡下去静养了小半年，刚回来没两天。

　　抱了很久很久，久到古月觉得自己快要站不稳了，才拉着张若雪的手在椅子上坐下了。

　　古月只觉得胸中有千万句话语想要与张若雪倾诉，一时却不知从何开口，半年未见，谁能料到再见竟是如此光景，该怎么把这半年的事告诉若雪呢？

　　古月嘴唇动了动，却发现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于是干脆放声痛哭起来。

　　张若雪见古月情绪激动，起身拍着古月的背帮她顺气：“小月，我知道的，我知道你有很多话想说，我此番前来就是专程陪你，我们慢慢说。”

　　古月只觉得这三个月以来的事已经快要让自己喘不过气，此时听到自己好友的安慰，觉得好像一下有了出口。前三个月她时时压抑着自己，此时的她却再也不想掩饰什么伪装什么，只想尽情流泪，好像要把此生的眼泪都在此时流干净。

　　看到古月如此模样，张若雪只觉得心疼不已，这个明媚娇俏的少女究竟承担了多少苦楚，才会像孩子一样痛哭流涕啊。

　　古月一直哭一直哭，哭到最后不停地打嗝，才觉得总算哭了个痛快，心中的乌云消散了不少。
　　“若嗝……若雪，你知道嗝……吗……，我阿爹他……他走了，我好嗝……好难过……”古月抱住了张若雪的腰。

　　张若雪没有说话，只紧紧回抱住古月，她知道，她的小月内心已经堆积了太多东西，这时候最需要的是倾听。

　　就这样，古月一遍打着嗝，一遍断断续续地告诉了张若雪这半年以来的事。把自己怎么对江一淼一见钟情，怎么对他穷追不舍，他又怎么峰回路转地答应与自己在一起，自己又怎么犯傻把他带进阿爹的书房，让他拿到了最关键的证据，正是这证据成了阿爹贪案的致命一击，一家三口如何被关在地牢，阿爹阿娘又是如何先后被拉出去审讯，而狱中的自己得知爹娘逝世的消息时，内心是多么心如死灰，以及后来自己又是怎么被带到江府，通通与张若雪说了。

　　“若雪嗝……，我没有阿爹嗝……了。我没有嗝……阿娘了。”

　　“你还有我，小月，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我相信伯父伯母一定在天上看着你，所以你要好好活下去，知道吗？”

　　“我嗝……我知道，我答应过阿爹嗝……好好活下去的……”

　　“可是小月，江大人是如何救你出狱的呢？”张若雪觉得奇怪：“若是古大人贪了这么大的数额，按律例是要诛九族的。”

　　古月打嗝打得有点懵：“我嗝……我不知道。”

　　还有一事，张若雪觉得奇怪：“还有，门口的侍卫是江大人安排的吗？”

　　“门口的侍嗝……侍卫？”

　　“是呀，他们还是看着江大人陪我来才让我进来呢，看起来把控挺严格。”

　　听到江一淼的名字，若雪怀里的古月身体僵了一下，江一淼，他找若雪来的么？之前一直被忽视的细节忽然清晰起来，是呀，若不是江一淼让若雪来，若雪如何能进得来这江府呢？

　　但古月不想追问这些，若雪来了就好，若雪在身边就好，是谁让她来的，她不想理会。

　　心中虽有疑问，张若雪却不舍得古月再费心神，此刻的她看上去实在太脆弱了，便说：“不管了小月，不管为何你能出来，也不管那两个侍卫是干嘛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会一直陪着你。”张若雪揉了揉古月的头发。

　　古月点点头，心中找到了一点久违的安定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