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革》山伶

3、第 3 章

　　卫琅攥紧了拳头，脸上却堆出一脸笑，对满席惊呆了的的客人说：“大家别慌，我上去看看，可能只是小夫妻吵架而已，大家继续吃啊。”

　　食客们这才慢慢动筷，人声也渐渐鼎沸。卫琅把褚澄和小矮子轰去训练后，提着拳头上楼迎面遇见一脸懵往下走手里还拿着糖葫芦的张珏，张珏见了她忙问：“你吃糖葫芦吗？”

　　卫琅没理他，气呼呼夺走了那一串儿红红的小灯笼，外面的冰糖被太阳晒得有些化了，现在在阳光下闪烁着剔透的光，有些小小的气泡藏在里面。

　　张珏笑了笑问道：“看什么呢，你是要去找柏斫吗？”顺手把手帕从怀里掏出来递给卫琅：“有些化了，包着吧。”

　　卫琅脸上没反应，耳尖却通红得像要滴出血，伸手接过手帕，包住那串糖葫芦。

　　这一幕正巧被追下来的柏斫逮个正着，他已经披好了面具，穿上店小二的衣服，身上的戾气被很好地掩饰起来，看见这一幕假脸都要被气歪了，他把右手食指曲起来，用第二骨节按了按鼻翼，皮笑肉不笑地对张珏道：“真是攒钱娶媳妇呢？真出息。”

　　说完他谁也不看便从两人中间挤下去，头也不回吩咐道：“张珏把二楼我们的人都叫地下来集议，卫琅把训练的叫下来然后看店!还有…别让我第二次看到那串糖葫芦!”

　　杏花村的地下一层酒窖，柏斫站在摞起来的酒桶旁，全然不想刚睡醒的模样，眼里毫无睡意。他前面参差不齐地站着二十多个人，卫琅和张珏抱着手臂站在门口。

　　“有谁中秋要回家？主力五个名额，匠人两个”柏斫皱着眉头，一脸不善地凝视着面前十几个光着膀子气喘吁吁的汉子：“才练多久就喘成这样，以后一起出任务要我们因为你喘气暴露吗？再问一遍，有谁家里有事要回家？”

　　那群汉子们左右张望，都在等第一个站出来的人。等了约莫两三秒，一个一身肌肉，胡子长满脸的大汉犹豫着向前走了一步，低声道：“我。”

　　柏斫看了他一眼，道：“张珏，记一下，齐山岳。还有吗？”

　　大伙一看出头鸟没有被打，气氛一下活跃了起来，四个武力值排前的人报了名字。

　　“好，匠人等会单独集议，还有别的事吗？”柏斫等了几秒，一只小手颤颤巍巍地举起来：“那个…柏大人…我也想回家…”

　　柏斫看着那只有十几岁的孩子，在一堆壮汉的包围下显得格外瘦小，但他没有半分心软，呵责道：“刚才干嘛去了？为什么要回家”

　　那孩子跟小矮子差不多高，刚进暗日不久，身上还没多少肌肉，瘦得跟竹竿一样，一看就是经常被欺负的对象。此时他低着头，抽抽噎噎地道：“我…我母亲死了…我想回去给她上柱香…”说完还抹了把眼泪。

　　柏斫没有理他：“解散。那四个要回家的来找我，至于你…”他看着那个男孩：“多训练一个时辰。”

　　一屋子人鱼贯而出，那男孩在队伍的末尾，不停地抽泣。只有小矮子悄悄地握了一下他的手。

　　屋子里只剩七个人，“齐山岳，你家里什么事？”柏斫一个个像后问去：“张珏记一下。”

　　张珏应了声，只听齐山岳道：“我妈生妹妹了，想回去看看，顺便帮家里收点麦子。”柏斫点了点头，一顺又问了两个，他都没什么反应。

　　轮到最后一个了，那是个二十多的汉子，老早就进了暗日，资历较深，实力也不差，算是二流主力里的佼佼者，只听他犹豫半晌道：“我当爹了，想回去看看孩子。”

　　柏斫凝眉质问他：“你两年没回家了吧？你娘子怎么怀的孕啊”那汉子冷汗都下来了，忙道：“我都二十五了还没孩子，做咱们这行的脑袋拴在腰带上，指不定哪天就没了，我们家就我一个独子，不能在我这儿断了后啊，柏哥……”

　　柏斫用食指摁了摁鼻翼：“出去跑圈，齐山岳看着他，不到五十不准停，晚饭不准吃。”

　　那四人出去后柏斫边往楼上走边对卫琅道：“出去看看那孩子在干嘛，在训练就叫到我这儿来…叫张珏把匠人叫下来集议。”

　　转角的时候柏斫余光瞥见卫琅插着腰正抱怨什么，旁边张珏殷勤地附和。“啧，改天找茬罚他们干活。”

　　柏斫才刚从通往大堂的地道上来，一个食客就叫住他：“小二，你们这酒也太次了，给我拿瓶好酒来!”

　　按了按鼻翼，柏斫熟练地弯腰笑着，双手接过那坛对客人道：“好嘞，您稍等!”然后捧着坛子又返回酒窖了。

　　他看了看那坛酒，差不多已经是他们店最好的酒了。本来这客栈也就是个嘘头，但无奈匠人们手巧又细心，生意好得还挤走了原先另一家。

　　下到地窖，卫琅和张珏已经不在那儿了。柏斫叹了口气，捻了坛看起来放得比较久的，随手掀开塞子喝了一口，觉着还行，就把塞子塞好抱了上去。

　　“您的酒来嘞!”他装作小心翼翼地轻轻放在客人桌上：“我帮您起开。”于是便伸手重新揭开塞子。

　　“嗯……”那客人咂吧了两下道：“还是不行，就没有更好一点的吗？”柏斫连忙笑着迎上去：“我们家酒啊，确实没法儿跟外头的比，也就是菜式新鲜了点儿。要我说啊，各位爷，北城门那家酒楼的酒才好呢!”

　　“哼，”那桌有人轻笑一声：“你这小厮倒有趣儿，总来只见揽客的，可没见把客人往别处赶的。”

　　柏斫看了那男人一眼，生得潇洒风流，身着白衣，素净却不朴素，衣料一眼便能看出是上好的苏绣。

　　于是柏斫在心里默默给他打上了个“纨绔”的标签，赔笑脸道：“客人就是天，哪有凡人欺骗苍天的道理？我这也是真心希望客人们吃得高兴。”

　　“哈哈哈哈，好!你忙去吧。”那吩咐他换酒的客人被这话哄得哈哈大笑，对柏斫挥了挥手。

　　“好嘞!”他听了这话不再停留，转身往二楼走，隐约听见那“纨绔子弟”对友人说这小厮还蛮有趣儿的，柏斫弯了弯嘴角，接着就听到他旁边一人说：“要不我把他买下来送你做男@宠，贺你进仕之喜？”

　　柏斫嘴角立刻沉了下来，快步走完了楼梯。

　　那“纨绔子弟”盯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好啊。”

　　柏斫房间门口，一个小男孩紧张地站着，听到脚步声慌忙转头，跪下冲柏斫行了个大礼，把头紧贴地板，缩成小小的一团噎濡道：“柏大人，弟子知错了……弟子今后一定认真训练……”

　　柏斫不看他，推开门进去，一屁@股坐在床上道：“进来。”只听一阵衣物摩擦的“窸窣”声，那小孩膝行着进了房间，反手关上门，然后调整好姿势规规矩矩地低头跪在床前，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为什么不早点提出来？”柏斫冷声问。“因为……因为他们不让我说……对不起大人，弟子知错了。”那小男孩垂着脑袋认错，不知是因为不敢，还是知道从柏斫那张悲喜不露的脸上找出情绪纯属徒劳，他始终没有抬起头。

　　“把头抬起来，你多大了？”

　　“弟子过年满十五”那小男孩抬起头，用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柏斫，怯生生地加了一句：“……回柏大人。”

　　柏斫看了他一眼：“第一，自称‘我’，不要自称‘弟子’；第二，不要加‘回柏大人’，懂吗？”

　　“啊，是，弟子……我知道了。”那孩子抿了抿干裂的嘴唇道。

　　“好，起来去那把椅子上坐着，坐直，看着我。”柏斫想把腿盘在床上，但看了看那小男孩，还是决定算了，在他面前继续装一副威严模样，头朝中午张珏坐过的椅子扬了扬，前面的桌子上还放着那把紫葡萄，只不过柏斫自己找了个碟子装成了一盘。

　　“是。”

　　等那孩子坐好，柏斫问道：“为什么这么瘦？你还在长身体，他们不给你饭吃为什么不告诉管你的人？是谁管你？”

　　那孩子怎么也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会儿才道：“是李偿元大人，大人您怎么知道……”

　　柏斫打断他的话：“你没饭吃的时候找没找过李偿元？”

　　“……没有”那孩子手指紧攥衣角，低着头道：“我不想给李大人添麻烦。”

　　“抬头，再敢低下去一次你中秋就不用回去了。”柏斫冷漠地看着他，等着他从茫然到激动。

　　如他所料，那孩子对着他眨巴了两下眼睛，然后激动地语无伦次：“是!谢谢大人……对不起大人……呜呜”然后低头抹了把眼泪。

　　柏斫扭过头对着窗户想装作看街景没看到他低头，但窗户在自己强烈要求下被张珏关上了，只好无奈地干咳了一声，开始给他灌鸡汤：

　　“你是个男子汉，不管遇到了什么都要抬着头，总被欺负是为什么？因为你看起来好欺负，你多吃点长壮点长成齐山岳一样不就打得过他们了？我再给你长三年，要是三年之后你还这个样你以后都不用回家了。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