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谋》虔观

2、烬灭 二 然而，回应

　　“小忌，说了几次了，这里不是你的公子府，时时刻刻有人盯着，说话至少注意把音量放低。”

　　卫昭起身念到，朝忽忌所在阴暗处靠近。忽忌兴奋得有些颤抖，也顾不上手上沾满了黑色的尘。卫昭看去，里面对他而言是一片漆黑，借助牢门外微弱的火光也看不真切。他叹了口气，接过忽忌递来的木把子，上面已经被忽忌缠满了他身上的布料。

　　那是北国用途很广，但是价格较为高昂的名贵布料。耐燃、易干，且极轻。

　　卫昭四处确认狱卒没有巡回，便将他纤细的小臂探出铁杆缝处，借助侧墙上的油灯，引燃了那类似火把的东西。

　　一点火星溅落至南来肩头，他微微蹙眉，用指腹将化烬的尘灰拂去，烫伤有点泛红，一声不吭。

　　小心翼翼地，卫昭走近了忽忌指着的暗角。避开堆积的干柴，火焰燃烧噼啪作响，红光映着黑暗带给人些许温暖与方向感。

　　南来安坐，不为所动，侧首静静望着。

　　在忽忌不耐烦的指引下，卫昭发现了那个类似地窖入口的东西。忽忌一边抱怨自己废了多大的力气才把堆积在上面一堆没用的脏东西弄开，一边得意洋洋地向卫昭炫耀着。

　　“小南，你过来看看。”

　　卫昭招呼南来过来，顺便用指节轻轻地敲了敲那紧闭着的入口。

　　“这一层很薄，就算没有钥匙也可以轻易打开，只是怕会发出很大的声响……小南，这个，是密道吧。”

　　没有半分怀疑，也没有半分询问的语气，只是单单陈述事实。

　　而这个事实恰好和南来刚刚告诉他们的相反。

　　南来沉眸缄默不语，过了半晌，才开口道：“你们想从这里走吗？那里面没有任何狱卒和卫兵。”

　　卫昭定了定神：“里面有风声，是有出口的，我想从那里风险比较小。不过这条道来历不明，小南，你知道些什么吗？”

　　忽忌已经等不及了，把身上的灰拍干净之后站起来，一副随时都可以出发的样子。

　　“我不知道这条道是谁开的，也不知道里面具体有什么除人以外其他的东西。但是，”南来走过去 ，屈膝蹲下，用手在牙间扯出一条红线，紧接着五官极其难受一般皱成一团，很是让人心疼，从口中扯出一个小小的玉牌，将玉牌倒放在入口旁一个凹槽处，完全吻合，紧接着，那阻挡着的门便缓缓拉开，“我可以打开它，你们要下去看看吗？”

　　还没来得及等卫昭阻止，忽忌一下子就跳了进去，卫昭无奈地摇了摇头，也跟着钻进去。南来取下玉牌别至腰间，灵巧一跃，稳步落地的刹那，铁门又再次拉合。

　　下面是一条古道，年代并不久远。但是墙壁和地面都相当精致，没有多少使用过的痕迹，地上的少许脚印也是稀稀疏疏的，看上去只是一个人踩出来的。墙壁上挂着灯，灯油烧得正剧烈，白光把整条古道照的宛如白昼。

　　而上面则是黑夜。

　　南来这才能够端量到两人的真正面容。

　　卫昭墨发及腰，白衣翩然。眉朗目润，给人一副温润如玉的感觉。

　　而忽忌则更为张扬英气，绾发脑后，一身黑衣，棱角分明，眉锐鼻挺。更值得注意的是，夹杂在墨发里的蓝丝。

　　墨蓝发丝是北国王室的特征。像忽忌如此，不是试图掩盖自己身份的王室，就是被逐出王室的混血。

　　一缕清风过，掀起卫昭碎发纷扬。他扬唇淡道：“看来出口就在那里了，我们不需要走太长的路。没想到小南不费吹灰之力就打开了这扇门，本以为还会费些功夫，这下轻松多了，我们成功出去小南要记大功。”

　　卫昭的神情是淡然的，只有唇角微微翘起，语气里没有任何怀疑。

　　似乎像是在说，他认为南来能打开这扇门是理所当然的。

　　“哈，就说小爷肯定能出去吧。说到出去又馋酒了，卫昭你要请我啊，不醉不归。还不快走，卫昭，还有小鬼……是啊，小鬼，等出去了，小爷带你在北国横着走，吃香的喝辣的。”

　　南来笑笑。

　　“先不要鲁莽。我们还不能确定出口会不会有人在守着，更何况我们手上现在没有任何武器。”卫昭按住蠢蠢欲动的忽忌。

　　“说起这个就生气，那些家伙竟然把我亲爱的小黑拿走了。”忽忌攥拳。

　　卫昭不理他，抬腕欲触墙壁，忖度片刻只是用指尖轻点而过。墙壁上是繁复的花纹，色调以朱红色为主，给人一种雍容华贵的感觉，细细看其中一个，隐约能辨认出是四象捧星的图。相同的图案填满了整个墙壁，不难看出画这一面墙废了不少功夫。

　　“这里有几分蹊跷，小心为好。”卫昭。

　　“就是因为蹊跷就要赶紧走啊。”忽忌嘟囔，“别待久了出什么岔子。”

　　“外面不会有人的。”南来忽然开口道，“这条道非常安静，路上似乎只有点灯人的脚步。应该还没有开始启用或者刚启用不久。”

　　他走到白烛旁边，侧首望着那两人道：“这是白烛，你们北国应该没有，是华夏独产的特殊的灯油。它能发出和白天一样的光芒，而且比较柔和且照明范围广，但也是因为比较稀少，所以只有皇室才能使用。你看，灯油还很满，前方也是一片明亮，可见换油的人刚走不久，在我们离开之前必然不会有人前来，你们不必担心。”

　　“所以说我们能够成功的概率很大，忽忌，恭喜你啊，我们要抓紧了。”卫昭微微一笑。

　　“我就感觉没错。还说什么，现在就出发……这是什么味道？”忽忌搓了搓鼻子，眉心一压。

　　卫昭向后一退：“糟了，我说这灯挂得这么靠外，一直没有注意到，怪我，这墙壁上涂满了酒……”

　　焰苗触及酒精便迅速开始蔓延起来，熊熊火光与白光相互辉映，裹挟热浪吐息似蛇飞蹿而来，作吞噬之状。

　　“卫昭，你鼻子也坏掉了吗！这么大的酒精味都闻不到？！”忽忌吼了一嗓子，“还不撒丫子跑！小鬼跟上，快点，用不用背你？要背快上来，别指望卫昭那个病秧子，他照顾好自己就不错了。”

　　南来二话不说趴在了忽忌的背上，忽忌朝卫昭挥了挥手：“憋着点儿气，火的味儿难闻死了，没记错的话还有害……”

　　“我知道，你在前面！”卫昭回应道。

　　忽忌点头，提膝前跃。天花板也烧了起来，灼热自四周压来的感觉甚是压抑，敛眸压唇，继而靴踏墙垣，借力上腾掠焰而过。

　　“哈哈，区区火苗还拦不了小爷。不知道卫昭那家伙能不能应付，小鬼，你猜猜他能应付不？”

　　南来皱眉，附耳道：“忽忌哥哥，我觉得卫昭哥哥没问题。”

　　“不错，和我想的一样，你们华夏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孺子可教。”忽忌说罢，一个翻身差点没把南来甩下来，紧接着火烧的难闻烟味逐渐减弱，忽忌把南来放下来，手置侧额上往火堆里看了看，“啧，果然还是不行嘛，这火烧到这里就没有了，看来这酒精也没涂多少……卫昭那家伙怎么还没出来？要是他叫我声哥的话小爷说不定可以去帮帮他。”

　　“可是卫昭哥哥比你年长。”南来一语道出。

　　“那说明他长得老，小爷更嫩……不对，小爷更年轻。”忽忌侃了一句卫昭，踮起脚期盼能在火圈中看到那一袭白衣。

　　忽忌之所以不去救卫昭，是因为他对卫昭的理解。卫昭确实较他年长，而且为人可靠令人信服，他不怎么担心卫昭会逃不出一场大火。卫昭是惜命的人，况且他还有责任在身。

　　更值得一提的是，他十分信任卫昭的能力。在那里，就是靠着卫昭的才智走出来的，虽然没想到最后还被什么贴身侍卫杀了个措手不及。

　　一个有才能有胆量的人，怎么可能被区区大火吞灭？

　　忽忌停下了脚步，和南来聊起了天。不过他没有过多询问南来的事情，反而讲起了自己在北国的经历。他把自己很形象化的描述成了一个江湖高手，人人见了都要叫声大哥的那种。南来听的很认真，时不时用钦佩的语气夸他几句。忽忌得意极了，感觉自己在南来心目中的形象忽然高大伟岸了起来。

　　他以为南来没把自己在牢房门口大喊大闹的情景记在心里。

　　火势逐渐变小，燃料的耗尽让再壮大的焰苗也终究化为虚无。他们走来的地方已经变成一片漆黑，只有侧壁零星得到幸免的白烛还在发出白光。

　　卫昭那家伙该出来了吧？

　　忽忌向黑暗望去，等待着从黑暗中迈出的熟稔身影。

　　南来也跟着看去，眼神里带着些许期盼。

　　须臾，没有动静，急性子的忽忌待不住了，提高音调唤了一声卫昭的名字。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往复的回声，幽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