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浅辰光》夜半阳光

12、乱麻

　　房门被人推了下，但游浅浅整个人都压在门后面，门板只是微微震动，并未打开，门外响起桂婶的声音：“咦？”
　　游浅浅快速抹把脸，几步走到床边趴上去，把微红的眼眶死死地埋在枕头里。
　　桂婶推门进来，嘴里嘟囔着：“这门怎么回事？”看到床上趴着的游浅浅，笑道：“二少，这是又困了？”
　　游浅浅闷声闷气的“嗯”一声。
　　桂婶笑道：“要是困了，就盖好被子再休息，现在天气走凉，小心感冒。”
　　“嗯，知道了。”游浅浅依旧是闷声闷气的回答，她低着头，快速的把被子拉开，飞快的钻进被子，把自己藏起来，游浅浅不敢多说话，她现在还是忍不住的一抖一抖，不停的打哭嗝，一张嘴准露馅。
　　游浅浅只希望桂婶快点收拾好，赶紧离开。
　　桂婶还在房间里，房门外又来了新客。
　　“哈尼？”依旧是甜得发腻的声音，“哈尼，你在不？”
　　游浅浅埋在被子里，还来不及抬头，一个胳膊的重量就压在了她的胸前，然后一股浓郁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这位小姐，你干嘛？”桂婶惊讶道，快步走过来阻止。
　　鼻子发痒的感觉如排山倒海袭来，喷嚏一个挨一个难以止住，游浅浅只能把被子掀开，捂着鼻子，瞪向来人。
　　这是个很年轻的女孩，粉色连衣裙、白色的手包，一头秀发看似松松垮垮垂在胸前脑后，发丝却十分柔顺明亮，这是个打扮的极为精致细腻的女孩，看起来充满了青春活力，十分的漂亮。
　　只是，这香水味也太浓了。
　　游浅浅尽全力往后躲避，十分抗拒。
　　桂婶把女孩拉开，站到了女孩和游浅浅之间，毫不客气的质问：“这位小姐，你是谁？你找谁？”
　　女孩竟然也很是理直气壮，高扬着声音反问桂婶：“那你又是谁？我来找我家哈尼，关你什么事？”
　　女孩离得远了些，香味逐渐消散，游浅浅终于能顺畅呼吸，闻言问道：“你谁啊？”
　　桂婶顿时底气十足，说道：“这位小姐，你想干嘛？”
　　女孩眼眶红了，斜着身体避过桂婶，看向游浅浅，委屈的直跺脚：“你怎么又把人家忘了，人家是佳佳啦！”
　　佳佳？
　　竟然是，佳佳！
　　游浅浅很努力的回想，想把那个有一面之缘的不良少女和眼前的精致女孩联系起来，可记忆里的烟熏妆和眼前人实在无法对比。
　　游浅浅很无奈，隔着桂婶问她：“你怎么又来了？”
　　佳佳委屈道：“人家，不是担心你吗？”
　　游浅浅想起洛辰所说的不熟，叹气劝道：“佳佳小姐，咱们本来就是萍水相逢，今后呢，也还继续各走各的路，行吗？”
　　佳佳的表情很是难过：“洛少，您，您那天晚上，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哪天晚上？游浅浅猜测，很可能是洛辰胡混的时候胡乱许出的承诺，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吐槽道：“那种时候说的话，能信吗？”看在同为女性的份上，游浅浅劝她：“小姑娘，回去吧，洛辰不是什么好人，不值得你费心。”
　　桂婶忍不住看了游浅浅一眼，怎么好端端的连自己也骂上了。
　　佳佳的表情更加哀怨，跺着脚撒娇：“洛少~！”
　　游浅浅不想和佳佳多做纠缠，对着桂婶说道：“麻烦桂婶送这位小姐出去。”

　　佳佳被轰走了，经过佳佳这一番闹腾，倒是让游浅浅沉闷的心情轻快不少。
　　游浅浅强忍着情感上的震动，尽可能用理性的思维分析看待游远回国的事情，他怎么会突然回国？又怎么敢这样光明正大的探望自己？
　　上一次，游浅浅和游远见面还是在四年前，游妈妈葬礼后的第二天，游远终于出现了。
　　游浅浅拒绝了他的所有要求，从始至终对他说的，只有一个“滚”字。
　　只要游远有可能出现的地方，游浅浅就拒绝前往，只要一听说游远要来，游浅浅就立即离开。
　　即使游远堵在游浅浅家的小区外，游浅浅也视若无睹，并且很快收拾好了行礼，在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的时候，更换了所有的联络方式，一人孤身离开了家乡。
　　三年前，游远不知道通过谁又得到了游浅浅的消息，但所有的尝试，都是一个结果：游浅浅拒绝任何回应！为此游浅浅还更换了好几次的电话号码，几番周折，游远最终不敢再轻易与游浅浅联络。
　　她的态度很明显，她不愿意和游远有任何联系，这点游远也应该十分明白！
　　所以，他这次怎么敢，就这么直通通的来到医院，出现在这里？
　　游浅浅想到了那则突然的短信，也想到了洛辰试探的问话，游浅浅恼恨，这个家伙肯定没说实话！他一定和游远联系过了，让游远误以为自己的态度已经好转，这才巴巴的赶了回来。
　　游浅浅怒气冲冲的赶到隔壁，这次，她顾不得程亮、程妈妈、宋姐都在房间，带着怒火质问：“你竟然骗我！”
　　洛辰一看到游浅浅就心虚，嘟囔道：“我事先又不知道。”
　　游浅浅一看到洛辰的心虚，就彻底明白，自己猜对了，她十分生气，乃至于握紧了拳头。
　　程亮挡在游浅浅跟前，警惕的看着她：“洛辰，你想干嘛！”
　　游浅浅气的浑身颤抖，看一眼周身紧绷十分警惕的程亮，再看看程妈妈和宋姐都是一脸的警惕，最后看向洛辰，努力压下怒火，说道：“你现在知道了，你惹的祸，你处理，我等着结果！”
　　说完，游浅浅头也不回的离去。

　　结果，到了下午，游浅浅没有等来结果，却等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游远！
　　已是傍晚，夕阳西斜，到了这一天最后的光明时刻。
　　游远在游浅浅病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一次次抬手想要敲门，又一次次怯懦的放下。
　　他静静的在门外站着，直到桂婶发现了他。
　　桂婶疑惑的问道：“游先生，您有什么事情吗？”
　　游远很紧张，声音里满是忐忑：“我，我找小洛先生。”
　　桂婶笑道：“二少就在房间呢，您先进来？”
　　游浅浅神思不属的翻着一本书，听到声音后，眼角余光一瞟，就见游远走了进来。
　　游浅浅顿时脸色阴沉，她低下头死死盯着书本，装作认真看书的模样，拒绝抬头。
　　桂婶想要开口提醒，游远连忙摆手阻止，对着桂婶拱手道：“劳烦，让我和他，单独说说话。”
　　桂婶赶紧避开：“您太客气了。”
　　桂婶出去后，房间里一片静默。
　　游远近乎贪婪的看向游浅浅，可游浅浅低着头，游远根本看不到游浅浅的表情，青年的身形又是如此的陌生，游远找了很久才找到游浅浅的一丝影子，就是那挺直的脊背所昭显的倔强，而这点，让游远更加难受。
　　游远脚步有些蹒跚，慢慢走近游浅浅，看着游浅浅的身体绷的越来越紧，游远停下脚步，然后摸索着在最近的椅子上坐下。
　　游远缓缓开口：“你大概是不喜欢听的，可我还是想说出来。”
　　游浅浅沉默着，面无表情。
　　“我和浅浅的妈妈，是大学同学，她妈妈很漂亮，也很热情，我们自然而然走到了一起，毕业不久就结了婚，很快，就有了浅浅。”游远慢慢的诉说，“浅浅两岁的时候，很偶然的机会，我得到了公派出国的资格，那时候不比现在，想要出国留学十分困难，这个机会很难得，原先只想着，不就是三、四年的分别嘛，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和浅浅妈妈商量后，我就去了美国。刚开始，我和浅浅的妈妈经常联系，电话费太贵，我们就坚持写信，一封又一封，而每次一收到浅浅和她妈妈的照片，心里头就额外的暖，可是后来。”游远苦笑，“乱花真的能迷人眼。”
　　游远低下头，说道：“出国的第三年，我和一个女同学在一起了。”
　　听到这里，游浅浅的脸上露出了嘲讽的冷笑。
　　“我其实很清楚，和那个女同学在一起，就是为了排解寂寞，我们很快就分开了，可是，这种事，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游远捂着脸，“再加上，美国当时的条件，的确比国内要好上不少，我最终选择留在了美国。”
　　“所以，就抛弃了你国内的妻子和孩子。”游浅浅不屑道。
　　“我，我其实不知道，她会等我。”游远的表情很茫然，“出轨的事，被一个我们共同的朋友告诉了她，因此，我们吵了很多次，也很久都没有联系，有近半年的时候，我收不到她的半点消息，我就以为，我们已经完了，我真的不知道，她竟然，一直再等我。”游远的声音哽咽着，“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是2013年的夏天。”
　　游浅浅嗤笑着补充：“此时，你已娶妻生子，家庭美满，衣锦还乡。”
　　游远闭着眼：“我很震惊，也很羞愧，但我根本无法面对你的母亲。”
　　“所以你就来去匆匆，昭显了你的幸福之后，又回了美国。”游浅浅咬牙道，“甚至，连个联系方式，都不愿意留下。”
　　“是，我是个胆小鬼，总是在错上加错。”游远悲凉的说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后来会病的那样严重，更不知道，会错的那样离谱。”
　　游远泣不成声：“我知道消息的时候，已经，已经迟了！我赶回来的时候，你妈妈已经。”
　　游浅浅眼珠一颗一颗砸在地上，冷笑：“这些，你到她的坟前去说吧！”
　　“是啊，现在说这些，没什么意义。”游远老泪纵横， “可我还是想让你知道，爸爸不是不想回来，不是不想。”
　　游浅浅抬手抹把泪水，恨声道：“滚！”
　　游远离开时，脊背佝偻，步履蹒跚。
　　而游浅浅整个人都在颤抖，她猛然站起来，冲到洛辰的病房，质问道：“他是不是知道了？是不是！”
　　病房里的众人都被游浅浅吓了一跳，纷纷站起。
　　洛辰缩了缩脖子，中气不足，十分心虚：“对不起啊，他太敏锐了。”
　　游浅浅刷的一下，泪流满面，她立即转身跑了出去，众人见势不妙，赶紧去追，可等出了门，早已不见游浅浅的身影。

　　游浅浅又跑到了天台上，她死死的抵着墙壁，脑海里浮现的，是妈妈临终前的一幕幕。
　　游浅浅知道，妈妈这辈子心心念念的，都是那个人，妈妈病重后，游浅浅就四处托人，想要让那人回来，让妈妈再见上一面，可惜，始终没有回应。
　　在最后的几天，游妈妈已经糊涂了，不认识街坊邻居，也不认识游浅浅，经常抓个人就问：“游远在哪里？”“美女，你见到游远了吗？”
　　最后游浅浅自己剪了短发，穿着男装，去见游妈妈，竟然真的糊弄了过去，把游妈妈乐的合不拢嘴，拉着游浅浅，一件一件，回忆过去的事情。
　　那一天，游妈妈突然清醒了，看着游浅浅笑道：“我家浅浅，还是长头发更好看。”
　　游妈妈此生最后的话，依然与那人有关。
　　那时候，游妈妈已经十分虚弱，却仍然抓着游浅浅的胳膊，反复的嘱托：“浅浅，别恨你爸爸，他，只是走的太远了。”
　　不恨？怎么能不恨？如何去不恨？
　　游浅浅不仅恨着那个人，也埋怨着自己的妈妈，为什么要这样傻，君既无情我便休，她为什么要死死纠缠那个早就过去的曾经？为什么要为了这样一个人把自己过得风雨凄凄、痛苦淋漓！为什么临终之前还要为了那个人说什么宽恕！
　　她如果宽恕了那个人，又有谁来宽恕她！
　　她的存在让妈妈一直怀揣期望、苦守半生，她的优异成绩让妈妈看到了走出国门、寻找父亲的希望，如果她不曾来到这个世上，或许妈妈在痛苦之后，就能开始新的篇章！可最终，妈妈却是怀着遗憾，黯然离世。
　　管他是故意为之、还是阴差阳错，妈妈都已经不在了，那他们父女，也就这样吧！愧疚也好，折磨也罢，不都是报应吗！
　　游浅浅的心脏在抽搐，但她咬紧了牙，握紧拳头用力的捶打心口，身体更加痛苦，脸上却在冷笑，她一字一顿的说道：“我绝不原谅！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