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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二十八章 余波 ...

  •   虚华有度,再热闹的大戏也有落幕的时候,何况未出阁女儿的生辰本不宜过分喧哗,于是傍晚时,看够戏瘾的人们也就散了。
      薛家小院,薛姨妈房,宝钗母女坐在炕上,摊看满铺的礼物。宝钗细看着黛玉篆刻的一方小印,暗暗点头,薛姨妈则收拾着一应首饰衣料,口里絮叨不停:“你姨妈和舅舅知道咱们家不缺什么,送的东西也就节俭,这裙子是娘娘告诉的时兴样式。香料和锭子药这回也用得上。老太太给的首饰看着也好,就是这笄子也太正统了,看着只能今天用……,真是,他们家原来就会铺张,如今有了架势,就更会了!”宝钗听了,连忙打断母亲的话,低声道:“妈,我自来不爱用香料的。”薛姨妈放下东西,笑声道:“妈自然知道你的喜好,可是你舅妈不知道!再说了,这也是有道理的。”说着揽过女儿搂在怀里,细细讲到,“你舅舅替你打听了,这回选秀和以往大是不同,虽不敢说是……,但既然号称是给公主选伴读,品行仪态自然也是要细细观察。初选是不能装扮的,进了复选,在宫中住上那么一个月,这些东西怎好不预备?娘娘也给你带话呢,宫里规矩,下马威是免不了的,最忌衣冠不整。这素女香肌膏是藩国进贡,使臣孝敬你舅舅的,你别看只有这一小盒,抹在胸口腋下,就算是着了汗,也是香气扑鼻呢!”又摩挲这宝钗的脸,笑道:“我家闺女标致,生的也干净,别人家的女儿,别说涂脂抹粉,香料都恨不得塞进身子里……”,话一出口就知失言,见宝钗不懂,心下才松了一口气,又指点了盒中另外香料药品的用法,口里叹道:“这些东西早年也不觉什么,这几年越发难得。有几种还是我年轻你爷爷那会儿,家里才常见的。”宝钗听了笑道:“妈~,咱们家虽比不得旧日,也是比下富富有余。不说在世交里不差,比一些官宦人家也要殷实许多。”说着眼含泪花,“爹爹去的早,娘亲苦心经营才维持的这番家业,现在哥哥也大了,咱家的日子也会更好才对。”薛姨妈亦眼角翻红,笑道:“正是如此,”又不禁喃喃道,“我的儿,你若真是个男儿,我可省了多少分心呐!”
      母女相对无言。还是王氏先收了戚容,笑道:“看我,你的好日子,净说这个!你看什么呢?”宝钗亦笑道:“我在看黛玉送的印章。”口里赞道,“林妹妹不愧多才之名,这一方小印拿到外面,若是不说,都当是大家手笔。”薛姨妈接过印章细瞧,道:“这个我好像见过似的。”宝钗知道母亲是嫁入薛家之后才学的认字,篆文是绝对不会,因此欣赏字画雕刻,往往先专注于制材,便答曰:“这是旗降石的银裹金上品。”薛姨妈笑道:“他们姐弟向来大方,林丫头也会做人了。”说着放下印章,拿起宝玉写的扇子看,口里赞着:“看看,宝玉的字是越发写的好了!就是一团孩性,也亏他生在这里,有这样的爹娘姐姐。”又看向女儿,见宝钗低着头,一一往漆木错金匣里收纳姐妹们赠送的礼物,便知是女儿倦了,慈爱道:“乏了吧?闹了这一整天,也难为了你,回屋早些歇了吧!我也早睡了。”宝钗笑着搂母亲撒了个娇,起身往自己房里去了,犹听薛姨妈在身后吩咐莺儿给自己揉揉腿。
      步入闺房,宝钗方才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从早起这一日繁华,却没来由让她有几分伤心,却也说不出什么。莺儿察觉宝钗心情不愉,行动间更轻巧几分,等宝钗洗漱完毕,屋中虽有主仆二人,却悄无声息,如无人一般。宝钗卸了钗环,挽了一个家常髻,换了睡袍,回视莺儿模样,叹了一声,吩咐道:“你也下去吧。”自己又打开姐妹们送的礼物端详。迎春送的一副亲手绣的荷包,惜春送的一幅小画,探春嘲笑宝玉每年送把扇子,自己也不过每年送一幅摹写的字帖而已,不过一年之后,她的笔力果然长进不少。夙玉送了万花筒和华容道,真不知道她那里认为自己是孩童般喜好。宝钗这么想着,却也执起锡筒,对着烛火来瞧了一会儿。李纨与尤氏向来应景,满盒子生辰礼物,确属凤姐送的玩偶最为华丽奢侈。宝钗好奇心起,真想自己把这两副二十四个娃娃排列起来(白日里,姐妹们已经玩过),忽然看见不知什么时候,母亲把那盒“素女香肌膏”放了进来,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薛姨妈失言当宝钗年幼蒙混过去,却不知宝钗为人最是谨慎,一事一言只要过耳,就绝对不会忘记。博学之能盖因如此。母亲口中虽不过寥寥几句,宝钗却知此乃金陵旧故:十几年前,先朝大选,为充盈后宫,秀女不限于勋贵宦门,寒门颖秀之女亦可得晋身。因此一户富商,生有一个女儿,姿容绝代,却有胡臭,四处求良药不得后,其家人竟入销金之处觅得花魁秘诀——使香料入体遮盖体味。这女孩竟也从了,之后果然香肌玉骨,容色更胜,都云她必定入宫宠冠三千佳丽。谁知选秀之时,众目睽睽之下,秘密竟然暴露,此女求死不能,被遣返回家。再然后,身价一降再降,五年后被一位知天命的归乡翰林纳为继室,又在婚礼之前被休弃——原因是那翰林不愿娶一麝香入体烟花女,终只能悬梁自尽,死后家族变卖家产,远走他乡。此事乃早一辈时候的丑闻,今日仍不时被人提起,讥讽不自量力之女子,又因详情龌龊,不应给闺中少女听。薛姨妈今日得意忘形,竟将宝钗与之相比,实在是大大伤了宝钗自尊,又不敢让母亲知道。宝钗无声垂泪,想起今日生辰宴上世态炎凉,除了母亲,又有几人真是为她高兴?
      宝钗生性端庄,即使一时委屈也不肯失了大体。此刻触发心事心中酸楚,却想着母亲兄长,将眼泪硬生生逼了回去,又想着自己比拟那等轻薄女子,岂不自薄自误?又反省今日一时不慎,点了《五台山》,引出《寄生草》来,自省道:“临近大选,我怎么越发失了分寸?若是到时还是如此,可是抱恨终身呢!”。好容易平了心绪,展开湘云所绣屏风来看,心想道:“梅兰竹菊各有风雅,却被牡丹称王,虽都归其国色,却不知其品格高贵,端方则壮。我只大方应对,随份合时,焉知不会有一番造化!”于是收了盒子,将这套桌屏摆到床前小几之上,解衣睡去。
      ……睡梦中,牡丹怒放,自有一只凤蝶翩然飞来……

      却说宝玉房里,那是另外一番景象。
      宝钗走了,贾母仍留下几个姐妹留下陪湘云说话。待回房时,已经晚了。晴雯一出贾母屋门,就疾步走在前面,落下宝玉追着,口里连道:“走慢着些,仔细摔跤。”晴雯走至屋门,回了头红着眼睛狠狠的横了他一眼,啪嗒一声,一甩帘子,踢门进屋了。宝玉皱皱鼻子,跟着进了去,却见满屋子的大小丫鬟们围着圆桌嗑瓜子,唯不见晴雯麝月。袭人迎上来给他脱衣上,口里叹道:“一个个的,脾气怎这么大。”宝玉笑道:“原也是她受了委屈!”袭人便问缘故,宝玉看了她一眼,也不答,只问道:“她俩那里去了?”秋纹给宝玉拿来软鞋,嗤笑道:“能在哪里,自个屋呗!”宝玉就要往晴雯房里去,袭人拦着道:“麝月陪着呢,你去了还能怎样,等那爆蹄子火气发了在去不迟!”宝玉笑道:“那也不能让麝月替我受过。”于是进去一瞧,果然晴雯蒙着脸倒在床上,麝月低声相劝。宝玉坐到床边,亦小声劝说:“闷着头生病了怎么办,云妹妹有口无心的,我替她给你赔不是,打我两下可好?”晴雯猛然起身将枕头摔到他脸上,怒道:“又不是把你比作戏子,你当然无事!给我赔不是,你算哪里的人!”宝玉道:“和你一国的人才给这样的,云儿明日就走了,让她给你赔不是可不是给老太太生气?”晴雯气的满头是汗,红着眼睛道:“我自然不敢让她给我怎样,我只气也和他们一样,比他们还可恨!你来劝我?!我清清白白做你的丫鬟,伺候人就罢了!现在还要被当玩意儿取乐了!”
      袭人进来,见宝玉的发冠也被枕头撞歪了,忙忙给他卸了冠,对晴雯道:“这就是你的不对,咱们做奴婢的,气性不许这么大的,不过是一句玩笑罢了,怎么还迁怒起人了?你又不是不知这个傻子,不怕他难做?”晴雯怒视她道:“你当谁都和你似的,打了你左脸还得奉上右脸上去!谁会和你一样,谁敢和你一样!你是天下第一贤良淑德,列牌坊呢!”袭人听了触动心病,含泪道:“我又哪里招惹了你呢!”晴雯正听麝月呵斥不许乱说,听袭人语,又冷笑道:“你可没有招惹我,只是我这愚笨的小蹄子,自来上不了台面,以后什么出头的活儿也不必央我去做!”说罢终于忍不住眼泪,哭道:“今日若是你在那里,谁会说这杂七杂八的话,我也不必受这个气!”宝玉劝道:“云妹妹只是口无遮拦罢了,没成心的,你置这个气,气病了,袭人刚好,你又病了,我可怎么活!干脆剃了头当和尚去了!乐得清静!”袭人忙遮他嘴,晴雯嗤笑一声:“想我病,这可难了!”说着跳下床捋了捋头发,悠然道:“我才不生闲气,你只细想,今日若不是我在,现在是谁在生气,是谁在哭,是谁不肯让你赔不是!”又笑道:“我倒想置气呢!”正想摔帘往外走,就有秋纹捧着一只碧玉盆,嘟着嘴站在门外,干笑道:“老太太赏你的金桔,说你今日委屈了,给你压惊的!”晴雯看她一眼,笑吟吟的挑出一只橘子来,看着她道:“我用过了,看你们吃了那么多瓜子,正好分了这些去,润润嗓子!”说罢扭身就走了。
      留下秋纹愤愤不平,被麝月拉走去分橘子。袭人则默默的转过身来,却见宝玉茫茫的坐在那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且不说宝钗那里如何辗转难眠,宝玉这里如何鸡飞狗跳,甚或是黛玉房里湘云如何自责的对林姐姐剖白自己的恶劣品性,更不用说三春景处何人有着何种心思,真正高手吹皱了一江春水,自己不过悠然自得,回家去抱孩子。
      贾琏解了衣裳,看着灯下凤姐艳媚的娇容,忍不住腹下一热,招手让凤姐道:“大姐儿睡了,你看她不如看我!”凤姐横波瞥了他一眼,咬着红唇道:“你那个死样子,还有什么好看?”贾琏被她一眼看酥了筋骨,笑声道:“我看你看的挺开心的!”凤姐登时满面绯红,眼睛里似乎要流出水儿一般,尤其女儿和平儿都在,更觉不好意思,忙合了双目平了情-欲,睁眼却见贾琏看着自己津津有味,顺手脱下女儿的鞋子打在贾琏脸上。贾琏不想凤姐如此泼辣,起身把童鞋丢给了平儿,口里笑道:“我女儿长大要像她娘似的人品,可别学她娘亲的脾性!”说着招手让平儿把大姐抱走。凤姐见人都下去,竖目向贾琏道:“像我那里不好!”贾琏哈哈一笑,道:“就怕我那女婿承不住,天天找我这老丈人叨扰!”说着一把抱上床去。
      待到云雨初歇,贾琏懒洋洋倒在床上,大叫痛快,凤姐倚在他怀里,掐他的腰。贾琏道:“忙了这几日,好容易一件事又过去了,也泄了口气!”凤姐嗤笑道:“看你那个样子,什么大事似的,不过是个小姑娘的生日。”贾琏道:“你说得轻巧,当日不是你说的宝丫头这个生日要比往年林妹妹还要慎重三分?老太太就给了二十两银子,还不够酒菜,其余的听戏听曲的,那钱还不得现找?!”凤姐却得王夫人悄悄塞给自己五十两银子,留作私房没给贾琏知道,听到此处,撇一眼贾琏道:“既然是老太太发的话,就是家里的事了,只管开到官中账上,有什么要紧?”贾琏本是着急,却最爱凤姐这“一斜眼的风情”,摸一把自家老婆,笑着说:“你当我傻?只是今年这么多事,花钱如流水,账上银子可是有数。”凤姐咬一口贾琏胸膛,抬眼笑道:“别当我们娘们呆在家里,不知道你们爷们外面的事,礼尚往来的,咱们进的不比出的多?”贾琏呵呵一笑,月来却是有几百两银子进了他自己腰包,正想趁此机会壮大私房,只嫌不足,怎会将此等“小钱”用于此等“小事”?就辩解道:“进的也不是咱们的,都在账上呢!”凤姐又一口咬了下去,恨道:“你个呆子!谁说不是咱俩的!你就傻吧!”贾琏一听有戏,笑问道:“怎就是咱俩的?愚夫但向娘子讨教!”于是大被一蒙,只听凤姐咬牙道:“你只精明到这个地方!”贾琏喘气道:“其他有你就够了!”
      又一会儿,凤姐着衣起身召唤平儿要热水,贾琏绕着她头发道:“大半夜的,折腾什么呢,将就睡吧!她还在大姐那呢。”凤姐红潮未退,哼笑道:“心疼了,若不够,我唤她来伺候你?”贾琏撇了头发罢手道:“又是这话!每日不说两句你就不足!还不是你把她与我的!”凤姐方欲搭话,就见平儿脸色平静的端水盆进来,按下不提,先自个儿洗了,又和平儿一起服侍贾琏。贾琏懒洋洋的,闭着眼问了一句:“那日和你说的事情,你觉得怎样?”凤姐抬头,笑道:“哪日的事情?你给提个醒。”贾琏道:“别和我闹,就是说托林家给咱们在南边买块地!”凤姐笑笑,“那件事啊!不知二爷怎么想的,我寻思了这些日子,还是觉得不妥。”贾琏抬目道:“怎么说?”凤姐道:“二爷想给咱家置备产业,说是为我娘俩好。可是到苏州去,这也太远一些,价也太贵,又隔着几百里路,太不值当!”贾琏道:“我身边的人不好动,你的陪房还有几户没有事做,不正好吗!”他却不知凤姐私下产业全倚这些“无业”陪房张罗,哪肯将人派到外面!
      于是凤姐接过毛巾,仔细的给贾琏擦了擦汗,又揉着他肩背道:“怎么想着在外面买地,京城都住不下你了!”贾琏叹气道:“我也二十多岁了,如今只捐了个监生,很有面子似的。眼下娘娘圣眷在身,二老爷这里水涨船高,越发是得势了,老太太也向来偏着。老爷也不肯为我打算,自己只顾着快活。在京里,谁不知道我是荣府的人,哪个能瞒得住,真到那时,还不知是谁的呢!”凤姐听了一愣,心中赞同,口中却不肯认输,就道:“那也不必和林家他们一路,姑苏城里,他们地头,你自己家的人都不肯信,和他们热乎什么!我再说句不中听的话,林妹妹是要嫁出去的,夙玉那孩子以后不知怎样呢!他又小,你说他们家里现在谁是老大?”贾琏听了笑道:“不至于吧,夙玉可不是宝玉,深沉着呢,从来不肯吃亏。他们管家倒也不是贪婪的人,我看着,倒比赖大还厚道些!”凤姐笑道:“这怎么了,怎么人家什么都好,有看上人家的谁了!”贾琏道:“哎呦你个醋坛子,真有完没完,我不过问了一句,人家还看护过咱家大姐,你就气成这样,干脆赶明儿把我眼睛缝了!”
      忽然平儿扑哧一笑,贾琏就道:“还笑,你们主仆是一伙的!”就听平儿笑道:“看护大姐的是紫绮,前日来送东西的是红棉。”贾琏也笑了,“原来是这样。”凤姐看其神色,洋洋道:“看上了?可惜晚了!人家早正经许配给管家小子了!”贾琏抹一把脸,笑道:“李睦那个人,长得不怎么样,却是好本事,娶了个美人似的老婆,又娶了个花朵似的儿媳妇!”凤姐一啐,骂道:“你们男人不积口德!人家配得是张家,和李睦没相干的!”贾琏听了才知误会,笑道:“那你说怎样,这地就不买了?”凤姐一边吩咐平儿下去,一面坐到贾琏身边,冷静道:“产业是要置备的,可别选苏州。咱们都是金陵的祖籍,在那里总有些根基,掌故也熟悉,雇人也方便,派人去看,随便说个理由就蒙混过去,强过你忒忒跑到苏州去!”贾琏思索一番,道:“你说的也有道理,就这么着吧!可惜我是长在京里,不知道金陵怎样,还得筹划一番。”说着翻过身就去睡了。凤姐有了此话,亦仰着头躺在床上,久久的不能入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第二十八章 余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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