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第二十二章 省亲（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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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上元夜，一晃眼就到了。因这大事，荣宁上下连年都不好过，自初八日起，省亲相涉内官外官来了一波又一波，连平素万事不理的贾赦贾政两位老爷都忙个人仰马翻，至十四日，诸事具已停妥，满府上下却也一夜未眠。
元宵节这日五鼓，自贾母等有爵者，皆按品服大妆。园内各处，帐舞蟠龙，帘飞彩凤，金银焕彩，珠宝争辉，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长春之蕊，静悄无人咳嗽。贾赦等在西街门外，贾母等在荣府大门外。街头巷口，俱系围幙挡严。正等的不耐烦，忽一太监坐大马而来，贾母忙接入，问其消息。太监道：“早多着呢！未初刻用过晚膳，未正二刻还到宝灵宫拜佛，酉初刻进大明宫领宴看灯方请旨，只怕戌初才起身呢。”凤姐听了道：“既这么着，老太太，太太且请回房，等是时候再来也不迟。”于是贾母等暂且自便，园中悉赖凤姐照理。又命执事人带领太监们去吃酒饭。①
好嘛，凌晨三五点起床，折腾了好几个时辰，盼来盼去才被告知，人家晚上7点才动身，出宫门到你家，少说也有8点钟吧，你说你们这么些人兴奋成这个样子，何苦来哉呢？
不过，即使贾府的人知道怎么个流程，兴奋之情也是免不了的——几辈子谁听过妃子省亲的，那都是好大的面子，今朝今日我们娘娘竟然能够回府省亲，那不是说咱们贾府，那才是好大的面子嘛！
夙玉早与姐姐分析过元妃大概的行程——这实在是有理可循的，谁家妃子不在宫里立完规矩就能省亲的？让姐姐悄悄告诉贾母——毕竟外祖母也是花甲之年，寒冬里如此操劳，实属不智。黛玉沉吟片刻，却苦笑道，此事倒不好与老太太知道。夙玉一想也是，贾母一年多来日盼夜盼，若被早早戳破美梦，即使通达如斯，也是扫兴之至。
在贾府上下忙着排队的时候，双应园②中，夙玉一头磕在书卷，小小的打了个哈欠，偷眼看向黛玉还在读宋诗，忍不住挥几下手，见黛玉还是视若未闻，忍不住悄悄弯起月牙，正笑得美，却被一颗榛仁儿砸中了脑门。夙玉四顾一望，姐姐还是那副聚精会神的模样，而一旁，紫青雨雪两两作伴的打着络子，忽然间心中一动，夙玉放下本也没看多少字的闲书，走到炕边贴着黛玉坐了，佯装着看她掌中文字，趁其不备，突然出手，将那诗集撇到一旁，按倒黛玉就挠她臂窝。黛玉平素最怕呵痒，顿时笑得接不过气来，一气笑一气道：“谁叫你心不在焉！”夙玉目示那半日只翻两页的诗集，懒洋洋道：“五十步笑百步。”一边松开了手，趴在炕桌上叹无聊。黛玉起身抿了抿两侧头发，笑嗔道：“这下子头白梳了！”紫鹃松了彩线，亦笑着上前帮忙，口中笑道：“若是如夙哥说的娘娘等晚上才得来，一会儿二姑娘她们也得重新梳妆的。”夙玉坐到一旁，手里收拾好书，抬头看到紫鹃咬着一枚发卡给黛玉往头上别，动作表情和几百年后女孩折腾头发一模一样，忍不住扑哧一笑，看黛玉红着脸看过来，连忙正色道：“不是说戌初元妃娘娘才出宫，这半日怎都不见老太太她们回房呢？”话音未落，青鹭她们几个齐声笑了。黛玉嫣然回眸，道：“还说你是百步？老太太方才传话过来，说她就在大舅父那里等，午饭不回来吃了。你竟没有听见！可见方才真迷糊了！”正此时，就有贾母吩咐送菜来。夙玉正感叹贾母一年到头都不踏足贾赦的院子，现在为了几步路，竟肯在大儿子房里吃饭③。又听一波人来传话——
来人竟是莺儿。青鹭方才打起毡帘，她便笑吟吟的迈进门来。只见她娥眉染翠、杏脸扑红，绿鬟梳作双鸭，簪一头花钿雪柳，芊腰约束红巾，串若干玉袂珠绣，遍身绫罗闪烁，满身喜意迎人。林家上下不论贵庶多是个性矜持，虽盛会不露狂喜，即冷清不见怨尤，又守孝已久⑤，真是久未见如此盛装丽人，尤其还是个侍儿！此时看见她来，登时被晃花了眼睛。
夙玉才见她一身杏红柳绿的打扮便觉得热闹，回见自家的几个女孩，都是一色的青灰锦毛背心，更觉明显。莺儿已经福了又福，道明来意：原是薛姨妈怕黛玉姐弟冷清，邀她二人到自己院子吃午饭的。黛玉自然是推辞，道自家厨房已经预备好饭菜，老太太也送了饭菜。莺儿又道，宝钗想着今日省亲，府里面自是顾不上咱们的，不如薛林两家合着呆着一处，相处亲和，主人家若有安排，也是便宜。
夙玉听了便看向姐姐，只听黛玉笑道：“到底是姐姐，周全得比不上。莺儿帮我与姨妈带个话，谢过她老人家好意，只是现在正是饭时，外祖母爱惜赠饭，我们总不好作践。过会儿子，我们姐弟自会去叨扰，还求姨妈她老人家不要烦呢。”莺儿连声说是。夙玉笑着接过话来，问道：“问姨妈好，薛姐姐好，大哥哥好！对了，莺儿姐姐，姨妈与姐姐在做什么呢？大哥哥今日可还在外面吗？”莺儿笑盈盈道：“今儿什么日子，大爷他怎么肯到外面？”忽然觉察不对，忙道：“大爷念叨好几日了，说一会儿东府里蓉哥约他帮忙，吃过饭就走。”夙玉一笑，道：“大哥哥是热心人，最爱助人的。前日大哥哥烦我寻了一幅洋画，我已有了眉目，烦莺姐姐替我告诉他吧，省得他着急。”莺儿笑着应了，道：“我这回来，倒是寻了个彩头。”
一时莺儿去了，雨鸥合了帘子，偷声笑道：“莺儿今日穿的这么红，那宝姑娘该穿什么？”雪雁一边帮着摆菜一边笑：“宝姑娘，她才不肯大红大绿！你记得，前儿莺儿还不是和咱们打听姑娘穿戴什么？真不明白，咱们都是做客的，也不姓贾，整的比二姑娘她们都紧张，干嘛嘛！”“什么是整的？这也是京话，我倒是猜明白了！”“别笑话我，等你在这府里待几年，也得变味儿！”
这边黛玉夙玉一边听两人拌嘴，一边看那送来的几样菜：一样是天梯鹅掌，一样是富贵双瓯④，一样是一品海参，一样是八珍乳鸽，最后是大碗盛来的乌鸡松茸汤并碧糯香米饭，确都是好珍馐！自从预备省亲，一众买办主事都是兢兢业业，大小厨房更是竭思尽力，绝不肯在饭桌上丢了荣国府的脸面。只是此刻气氛紧张，匆匆一餐便是如此，主人桌上还不知何等油腻？省亲之际，满府劳碌，贾母再是稳如泰山，昨晚到现在，也只喝得进一盏参汤，还有整日的时光煎熬，贾母这般年纪，怎不叫人担心？姐妹相视一眼，心道果真如此，便吩咐厨房将早预备的茶汤茶果拣出一食盒送与贾赦院。两人亲见妥当，方才坐下吃饭，又有王夫人传话来，让林家姐弟与薛氏母女作伴，到她院中预备有事。
却说，此去送点心之人恰是紫鹃。倒不是说这跑腿的差事青鹭等人不可，而是紫鹃系贾府家生，亲友遍及上下，尤其与鸳鸯琥珀之辈青梅竹马，可说是无话不谈的交情。果然今入贾赦院，平日里莺莺燕燕的姬妾们都不见了，满园里都是她常见的仆妇女侍。正房里，贾母没有胃口，宝玉与迎探惜正陪着解闷，紫鹃悄悄的让小幺儿唤鸳鸯出来。鸳鸯一见她就笑：“果真阿弥陀佛灵验，我就说救星会来！”紫鹃笑道：“你还不知我干什么来，阿弥陀佛个什么？”鸳鸯道：“又不是一次两次，我怎不知谁最孝敬老太太？”紫鹃一笑：“若是不灵验如何？”鸳鸯道：“那我就吩咐厨房去，什么要紧！再者说，老太太只要听你来过，胃口就好上一倍，我们下面，还不会做事吗？”紫鹃道：“你总有理！”说着悄悄掏出两个大荷包塞了过去，悄声道：“这是蜜炙的肉脯菌干，都切作丁裹了米纸。姐姐且与琥珀鹦鹉珍珠她们几个分了，我知道你们今天都顾不上的时候多，饿得很了，含上一块儿，看不出来的。”鸳鸯笑谢了，将荷包塞进衣襟，送食盒进屋去了。
果然贾母大喜，四顾道：“我说我这玉儿贴心，你们看，知道今儿府里好日子，也不忘孝敬我，特特的送茶汤来！宝玉，你与姐妹们也来尝尝！”众人奉承一回，见那食盒满满三层，其中茶汤两样：芝麻糊香稠饱腹，炒红果酸甜诱人，茶果若干，咸脆甜糯，皆细巧。方才贾母烦闷厌食，宝玉与三春也不敢多吃，此时见黛玉送吃的来，宝玉喜得先夹起一只翡翠烧卖，吃得香甜。探春舀着焦糖布丁，虽然美味，倒觉不如大嚼薯条来的尽兴——只是此刻心慌，真对着那么火性的食物，也未必吃得下去。不多时，食盒里的汤茶告罄，宝玉才想起母亲与大伯母方才出去与尤氏凤姐议事去了，林妹妹好心送来小食，自己竟没给她们留，真可如何是好！
正此时，王夫人笑吟吟的进到屋来，后面金钏提着一个五层螺钿描金大食盒，道：“儿媳方到门口，看见我妹妹身边小丫鬟同喜送来这个，说是宝丫头想起咱们这儿今天必都是正菜，怕老太太和姐妹们不合味，特送来一点子小食。”说着看到旁边的那个食盒，仍笑道：“请老太太赏光，就尝一点半点，心情好了，也算她们给娘娘的心意！”贾母向知自己这个儿媳妇笨口笨舌，今天虽是大喜，也不必事事都与娘娘联系一起，只是她既然这样说了，也不好扫兴，便笑道：“那可谢谢他姨妈美意！咱们刚被勾起馋瘾，正好吃点垫垫！”王夫人一笑，亲自布菜，贾母并众姐妹一看，食盒中共两副二十四碟果子，每样都精美绝伦，不逊于省亲所备，贾母就笑道：“这么有心，竟让我不忍下筷了！”王夫人自觉得意，笑道：“我那妹妹，从小都是管家人儿，谁人不夸的？后来有了宝钗，竟比她娘还强！”贾母笑着赞了，道：“我就说那丫头是有大福气的，不知怎么个造化呢？”口里赞着，吃了半个点心就递给小丫鬟了，三春也是吃了一点儿，宝玉见母亲神色，怕她迁怒，以后惹得黛玉多心，夙玉冷视，倒霉的还不是自己？忙陪着母亲吃了几个，又笑语连连，果然让王夫人春风满面。
宝玉一面说话一面吃了过饱，一会儿腹涨什么的不归我们理会，这边双应园中，黛玉夙玉慢条斯理用完了饭，吩咐好小丫鬟们看家，披上贾母新给她们作的青莲羽缎雪狐嗉鹤氅，款款的向贾政院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第二十二章 省亲（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