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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十七章 冰凌(二) ...

  •   正值中饭,又有贾母送菜过来,紫鹃一面摆菜,一面笑道:“老太太就知道二爷到我们这里来的。”晴雯道:“哪次二爷到这里不是谁都知道?若是不来才叫新闻,还是要哪里都知道!”宝玉看了晴雯一眼,又暗自窥望黛夙的脸色。谁知黛玉只是看着夙玉喝粥,连看也不看宝玉一眼。
      因孝期未过,应春院中装饰肃穆,极净、极雅,宝玉看来,却略显冷静,好在室内温暖,才不太过。婢女端上的万寿藤纹青花器,自去年便一直使用,宝玉一眼看去,却发现盛薏仁粥的小盖碗与众有别——其他的器皿都是缠枝莲花,这一碗却是缠枝葡萄,不细心觉察不出。及饭菜上桌,夙玉也不让宝玉,便端起那薏仁粥,一勺勺的用尽,不就小菜,也不吃点心,脸上不见半分神色,黛玉却不动箸,只看弟弟就食。宝玉深奇,盯着姐弟俩动作,食不知味。
      及夙玉把粥喝尽了,黛玉才长出一口气般,和宝玉喝起燕窝粥来。夙玉又让盛了一碗鸡丝粥,开开心心的夹了金针百合、青翠笋尖诸般小菜,又吃了一个香菌烧麦,犹觉不足,黛玉怕她积食,只允她喝了小半碗贾母送来的野鸡汤。宝玉看的目瞪口呆,他虽知夙玉口壮,也未想到表弟病了却还有如此口福,不觉间,自己也多吃不少,看的晴雯几人直笑。只黛玉喝了半碗燕窝粥,夹了几篇藕。
      饭后黛玉向宝玉解释:“夙夙那粥里放了不少药材,也难为她吃了一旬。”宝玉才恍然大悟,又想起夙玉面无表情喝粥的模样,偷笑不已。
      夙玉漱了一碗茶,又要薄荷香饼吃。宝玉就问:“有玫瑰的没有,给我一片。”夙玉笑道:“这里只有留兰香、绿茶、青柠、苹果、橙子味的①,你要不要?”宝玉喜道:“这倒有趣!我真从未听过!”就见小巧的一枚银盒,里面半寸见方的薄片,用糯米纸包了整齐码成几格,清白浅绿,宛若凝霜,大异寻常。黛玉道:“我们这里只有些平常的口味,比不得你吃的那些加了龙脑、丁香的。”宝玉含了香片,只是傻笑。夙玉笑盈盈牵着姐姐袖口,向宝玉道:“我们这里女孩子多,我又吃药,怕与香材犯冲,这些都是请老店兑的果子露,没那些金贵,香不持久,但磨牙是再合适不过的。二哥哥若不嫌弃,我与你包一包,回去送房里姐姐们吃?”黛玉把香片塞到她口,一边轻拧夙玉耳轮,笑道:“吃你的吧!下来走一走,省的积食晚上喊哎呦。”
      一时雪雁、雨鸥唤晴雯紫青吃饭,换好炕桌,夙玉披着衣服逗鹦鹉说话,黛玉去西屋听管家回话。宝玉倚在皮枕上熏然欲睡,忽见花盆后旁有一个狭长的漆盒,依稀是夙玉方才藏起,便信手拿来。夙玉余光见了,便笑道:“二哥哥怎还这样?我可不是说说算的脾气。”宝玉忽然记起夙玉几次与自己冷战的情景,登时提起了精神,连声赔不是。夙玉笑道:“瞧二哥哥的样子,把我当了老虎。罢罢,这倒没什么机密,二哥哥要看就看吧!”宝玉辨不出夙玉脸上端倪,拿着盒子不知如何是好,夙玉便笑:“二哥哥又不看了?那也便宜。”说着就要把盒子取回。宝玉见夙玉郑重,又犹豫不舍撒手。
      宝玉与黛玉朝夕相伴三年有余,最知黛玉心性,虽然有时无妄惹恼了妹妹,也知从何而来,从何弥补。而这位林家表弟,相处近年,却常使宝玉茫然。
      一如贾雨村评说,宝玉“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万万人之下。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厌恶“仕途正道”,为正道所疑、所鄙、所笑,性灵随和,又为人所喜,尤其是单纯的女孩和潇洒有识之士,前者爱其温柔,后者悦其洒脱,更不用说宝玉还有一副万里挑一的好相貌。温柔富贵乡中,宝玉上有祖母溺爱,中有姐妹亲和,下有众女孩众星捧月,又有秦钟柳湘莲等人契合,除去贾政严苛,宝玉不知道谁会待自己疏远的。林家夙玉真是第一。
      初见夙玉年幼美丽,宝玉便待之一如秦钟,更有黛玉情分,宝玉处处体贴,唯恐夙玉在府里被人轻慢,在学里被人欺侮。不多几时,却发现这位表弟比自己还小两岁,却极有主见,绝难让人招惹了去:府里夙玉沉静,成日里笑意盈盈,谁说什么都听着,都不嫌烦,又有老太太看重,婆子私底下说这林大爷倒配是宝姑娘的兄弟,可见庶出的爷们也有好的②。可宝玉却已知这表弟是随和的面子,自在的性子,不吃亏的胆子,那日刚从袭人口里听来移树的事情,宝玉便知爪子要露,果然最后不是热闹一场?家学里,更是如此。
      众小学生见宝玉多时不来,去了个丢人现眼的妩媚秦钟,又来了银装素裹的华美夙玉,少不得又编排无数,可风言却传播不起。原因有三:
      第一,夙玉虽带重孝,不可宝带轻裘,却不减气派。用度之外,夙玉上学,身边除了自幼服侍的湛青靛蓝、京宅挑上的淡墨浓紫四个八九岁的小厮,还有林如海身边那一应亲侍。书墨译卷都是十八九的年纪,俊秀挺拔,更不用说他们在林如海身边多年,那种文雅干练,差不多的公子哥都及不上。这样一来,夙玉身边八人,半点儿不输宝玉。贾府风俗逢高踩低,这般人物,众人只有逢迎的份,对面的折辱——
      “听说那几个大哥都是八九人不近身的身手,你看那谁的乌眼窝——”
      第二、夙玉貌美,却是端丽。端在丽前,气在容右。视则端,态则疏、言则肃、求学则谨。满学堂里,像夙玉这样听贾代儒讲课,目不转睛的人,一手都数过来。更不用说她学问扎实,应答则精准,下笔则严谨,格调清晰,语言流畅,比宝玉的灵气更符世人眼光,让经历丧孙之痛的代儒先生老怀大慰,更下了十分的精力。
      书呆子总是少非议,没趣嘛!
      第三、夙玉真的,真的是和众人不同,对宝玉那般表示友好的亲昵举动,都敬谢不敏。一起喝茶吃点心还成,宝玉若给夙玉沾墨,夙玉就不久自沾一遍,宝玉若想给夙玉抿抿头发,湛青便捧出镜子,夙玉自拿牙梳理发。像秦钟那样,和宝玉笑作一团,让宝玉护着揉额角的举动,更与夙玉沾不上边。夙玉课间都要请师长解惑的!
      其实还有一点,夙玉来京城上了几天学,就过年了,再不几个月,又回乡了,现在呢,又病了!其实这次夙玉已经和师傅说好,改为每五日请先生单独教导,平时在家中自修功课。以后再像在学里见到夙玉,那就不容易了。
      本来夙玉不亲宝玉,宝玉该发作才是。可他性格古怪,最爱伏低做小,对女孩儿是,对女儿般人品的男儿也是。夙玉不喜他亲昵,他就偏要亲昵。夙玉人前给他留了面子,私下里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山河变色。宝玉沮丧,黛玉见了便从中调和,宝玉才知世上有不同人,是自己“自恋”。而夙玉不肯在小事上记恨,仍是与宝玉“融洽”。后宝玉晓得如何亲近夙玉,渐知其志趣人品,别具一格,倒觉得这位表弟也是前世相识,不过从未谋面罢了。
      不许吃夙黛房里女孩的胭脂,不许腻在她们身上,不许翻几位大姐姐的东西,还有夙玉的东西,若是不问而取,等着吃暗亏吧!
      就说此时,宝玉拿着匣子,他是真被提起了好奇,也是真不敢打开,虽然夙玉允许,他也不知道这兄弟的真意:若是开了,夙玉生气怎么办?若是不开,辜负了夙玉的美意怎么办?宝玉眼巴巴的望着门口,只盼着黛玉早些回来,抚顺这林大爷的脾气。
      夙玉见宝玉神情,知道已经吓怕了他,便笑道:“宝哥哥别费力气了,我姐姐还有一刻才能回来,救兵可是请不来!”宝玉道:“我下回记得还不成吗?夙兄弟别记恨我了嘛。”夙玉摇头道:“二哥哥说来容易。”又笑,“要我说,二哥哥真是太……童心了。不过是一个盒子,看了也没什么,不看也不少些什么。怎么就这么烦恼?”宝玉本是如此,可是对峙半晌,真被提起好奇心,全舍不得不看了。又听夙玉悄声道:“若是不信,不如这样,二哥哥敬请看这盒子,却请答应我一件事,不难办到,以后我有什么事情,也不瞒着二哥哥,你看如何?”宝玉巴不得答应,便兴冲冲的打开了盒子。
      出乎宝玉意料,这盒子里没有什么新奇玩意儿,不过是一支细笔(钢尖沾水笔,宝玉已经在夙玉这里见过),一打实纸,上面画着别具新意的格式图案。宝玉低头一想,笑对夙玉道:“原来夙玉也不是讨厌这些嘛?平日里装的倒是挺像,这还不是给姐姐们画花样子?”夙玉道:“我平时装什么了?我不就是不喜看你腻在红棉姐姐身上?你也老大不小,爱吃胭脂捧着胭脂盒子悄悄吃去,谁管你!”宝玉道:“老爷一天到晚的训我,说你用功,把我比的什么似地。若他老人家知道夙玉也画花样子,还不知眼睛瞪成多大!”夙玉诮道:“我每日四更起,亥时睡,便是这几日也要默读一个半时辰。二哥哥怎么样?”宝玉无语了。夙玉道:“我每日读书作文,诸多杂事,还能看闲书、学绘画、练练骑射,去看老太太,和姐妹们玩笑,剩下些时间我爱干什么谁管得着?二哥哥但凡对功课尽心,有些爱好舅舅还能骂你?”宝玉最不喜听此等话,偏偏夙玉也说,他又病着,还不好反驳。夙玉又温声道:“其实二哥哥是不喜欢那些素餐尸位,口上仁义道德,心中功名利禄的庸碌之人,为何要迁怒于学问文章?”宝玉甚奇,平日只能从夙玉态度中察其眼光,这是首次听他如此直白。夙玉见其不言,又道:“二哥哥说除四书外,世人杜撰的太多。便也承认四书中却有至理名言,那敢问二哥哥于此,可下过苦功,体味圣贤之言,可能三日自省,知行合一?”宝玉听了此言,有赞同,亦有保留,正想辩驳,又听夙玉笑道:“我这是做什么,若是辩论是个夙玉也不是宝玉的对手,请二哥哥答应我的事才是正理。”
      宝玉甚疑,“夙玉卖了关子,软硬兼施,到底想让我做何事?又偏等林妹妹不在时说?又不背茶水隔间里的雨鸥雪雁?”便笑道:“夙玉还和我客气?”
      夙玉坐到宝玉对面,轻声道:“二哥哥,请您答应,我和姐姐吃药膳的事情不要随口说去。”
      宝玉纹问是为何。夙玉叹道:“兄长还不体谅我们吗?”
      “二哥哥,我和姐姐借住这里,长辈疼爱,姐妹和睦,我们只有感念的。可是……有些事,二哥哥也是知道的。”
      宝玉知道是去年的闲言伤了夙玉的心,便柔声安慰。夙玉笑道:“夙玉哪是泥捏的,二哥哥不必担心。”又道:“其实我们这里,无一事不可告人。不过,我也是不想惹事了。二哥哥你想,喝药不算,我这些日子每日里粥里半碗的药材,姐姐每日一两燕窝。我是奔波气虚,又感风寒,大夫怕我年纪小落下病,而姐姐,大夫开了方子,是为了这两年好好调养,清肺养胃——姐姐今冬就没咳嗽。都是一时的事,可在有人嘴里,不知要传成什么样子?若是传说我们是金子堆出来,每日人参燕窝,是不是就是生来败家的?”
      宝玉见夙玉眼神深邃,显然动了怒气,忙劝慰:“表弟金玉一般的人,和那起子小人生气作甚?没的气坏了身子,不是让林妹妹伤心,让老太太、太太劳神?再说,我是不吃药的?春秋太太不让我吃补药?”夙玉垂目道:“是我不懂事,总是使性子。但留神小心总没过错。”
      宝玉有心解说,可那些闲话真是不知是从哪里传的,也太不堪。又想夙玉为何要对自己说,难道是怀疑自己和老太太太太身边的人对林家姐弟不忿?正待问,夙玉已经笑言:“这么些日子,只有宝哥哥常来,也就今日赶上中饭,也只二哥哥,我也才与你说,因二哥哥才不会怪我。”又迟疑道,“二哥哥不会告诉姐姐吧!姐姐知道一定要怪我口无遮拦。”宝玉连连保证。

      一刻已到。宝玉望黛玉回来,又听前院人声,小丫鬟先来传声,言宝姑娘、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都探望大爷和姑娘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第十七章 冰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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