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第十六章 冰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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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六，霜降
因近日满府里忙着给省亲园子安放家具、陈设文玩，应酬几个掌权的太监，宝玉的功课一时也无人惦记，又有贾代儒精神不振，学里松懈的很。这日，他早早的去学转了一圈，即早早的回家，陪着贾母说了一会儿笑话，贾母就向宝玉道：“我老骨头倦了，你去寻姐妹们玩儿一会子去，晚饭记得回这里吃！”宝玉笑着应了，披上大斗篷，信步往应春院去了。
双应院①便是贾敏旧园，现在林家姐弟所居，现在荣国府西北，东临省亲花园，南与贾母房隔着一个新建的花厅，不过五六十步的距离。白墙墨瓦，青石铺地，宝玉方进院门，便见照壁上雕的一只活灵活现的大壁虎，下面排放了几盆秋菊，早有婆子前来引路。宝玉见园中都是杉、柏、冬青之属，叠嶂湖石尚余残雪，裂隙小菊犹自开放，仍是处处生机。进垂花门，院中两株并生的高大玉兰树映入眼帘，汉白玉的雕栏之外，又是白雪覆盖的花坛，抄手游廊上攀爬的青藤犹未凋尽，垂下些许蔓帘。再入一层院子，游廊就没有藤蔓，而是每几步放一时新花卉盆景——现多为松竹，与壁雕相映生辉，院内遍植花木，三间正房前两棵高过房顶的花树，东为垂丝海棠，西边却是木槿，檐下一排积雪汇成的冰凌，晶莹剔透，映日缤纷。
廊下小丫鬟见宝玉一行人，立刻拍手笑道：“宝二爷来了！”。宝玉进门，瞧见正房挂的卷轴换成一副《晚秋霜柿》的巨幅写意，便笑着往东间走，正在炕上做针线的雪雁雨鸥相视一笑，雪雁便撩起半旧的松花软帘向里间道：“宝玉来了！”雨鸥一面和晴雯给宝玉脱衣服一面笑：“我就说早上不来，此时也要来的！”宝玉低头一迈步进去，先就看见黛玉坐在炕上倚在炕几上看书，一头青丝流云般披在身后，将将垂到炕沿儿，心下一安，笑道：“妹妹可大安了？”
就听有人扑哧一笑，却是与黛玉相对而坐的夙玉。
黛玉起身对宝玉挑眉道：“二哥哥可是糊涂了？我怎不是安的？你到底是做什么来着的！”宝玉顿觉大赧，一边见黛玉蹙眉含笑，歪着头给自己递过手炉，一面见炕上夙玉垂目偷笑，装作一本正的收拾炕桌，便正色道：“夙玉可是大安了！”三人不禁都笑出来。
外间几人听到如此，雪雁就和与雨鸥一起看花样的晴雯道：“我就说宝二爷一来就有故事。”晴雯道：“他到哪儿都是这般，且不理他。”雨鸥笑道：“咱们是不用理哩。”一面就和晴雯说起挑花手法来，雪雁悄声道，“你也学坏了，罢罢罢，我去劳烦一趟……”雨鸥就道：“茶水果品里面她们管呢，你忙活什么？”雪雁笑道：“谁卖那个乖？我拿体己点心来，咱们自个儿乐！”
夙玉此次回京，因为顶了风雪，来贾府后即时病了一场，贾母等都是忧心。好在夙玉不过天生畏寒，不多几付药便好了七八。今岁早寒，九月大雪遍及华北，天气之寒冷，不让隆冬，让久居江南的林家人颇为不适，趁着夙玉染痒，早早的点起了火炕，虽有人嘀咕，权作耳旁风过。贾母听了风声，全不理会，道：“冻病小孩子就是合规矩？让那些人省省吧！这么忙的大事都没堵住他们的臭嘴？还嫌不够乱？要弄出多少闲事才是好看？！”应春院的火炕照点，也没谁敢在意。
所以宝玉一进这里，便是扑面而来的一股暖香，又是满室明亮，顿觉精神一振。只见黛玉头上轻挽云髻，插一朵水蓝色剪绒山茶，身上是一斗珠的月白绣花长袄，竹兰纹饰的琵琶小领露出雪白中衣，系着条薄薄的弹墨棉裙，玉立于前，亭亭美矣。而夙玉坐在炕上，穿的是乳白色草上灰长袍，纹饰一与黛玉相同，却披着件厚厚的狐膆袄，伏在桌上直笑，一头长发用闪青丝带系着，披在身后，呼吸间闪闪发亮。
宝玉边和黛玉挤在炕上，边向对面夙玉笑道：“夙玉还这般怕冷，今日穿的比前天还多？我记得你去年便穿得像个雪球，绒绒绵绵，老太太喜欢的什么似的，这会子还没立冬，你又病了，这衣服是减不下去吧？”黛玉道：“前几日炕烧得太旺，今天只是微微熏着，怕她着凉。穿件衣服你还啰嗦？”宝玉道：“我就是那么一说，夙玉这几天气色好多了，脸上见丰润，老太太成日里说想，要来看呢。要我说，等你好了干脆就搬回去住，我们做伴，老太太也放心不是！”夙玉笑道：“劳老太太费心了，我今日是好多了，不再发热，就是身上倦怠，提不多少精神。明后日等大夫说不碍，我就去给老太太请安。”一面紫青从隔间奉上新茶，摆出果品。
宝玉见窗前炕柜上面摆着一个紫陶花盆，其中厚叶流翠，橙花吐艳，十几只花苞颔首低垂，娇美而不失含蓄，因笑道：“我说香气是哪儿来的，真真好花！这也是君子兰②？倒与你送老太太的那盆另一番韵致。”夙玉道：“正是君子兰，品相不通而已。这花近年来才从海上传来，我这次家去碰巧得来两盆，一是大花君子兰，最是长寿，花色明艳端庄。那一盆花叶交错，竟长出好几只花茎来，数数花蕾，正好六十六支，顶顶难得，也只有老太太才有福气养——若是暖气合适，过年正月正好一期盛开！我这一盆也长了十来年的寿命，因为它花蕾低垂，唤作“垂笑”，不过也有人说垂笑君子兰是另一个样，我没见过就不好说了。”宝玉笑道：“你这院里海棠是垂丝的，兰花也是垂笑的。”说着扶着黛玉的肩膀凑近去闻那花香，黛玉道：“二哥哥别闹，毛毛草草，这花是淡淡的，不必这么闻。”宝玉笑道：“我不信，这里又没点香，不是这花又是哪里？”夙玉托腮道：“二哥哥，你越发富态，别压坏了我姐姐！”宝玉连忙陪不是，一面要给黛玉揉肩膀。夙玉佯怒道：“姐姐过来和我坐！不理二哥哥了！”黛玉笑着就要起身，宝玉连忙拉住黛玉，连声道：“我好好坐着就成了，别生我气嘛。”
三人如此融洽，是因夙玉初来时与宝玉比邻而居，共黛玉三人同居住贾母院内，感情日深。夙玉虽年幼，却性格柔静，能承欢贾母等人膝下，行为稳重，又得贾政欢心，与宝玉姐妹等相合，待下亦从无高声，一时满府赞誉。后来改建新院，黛玉、夙玉应搬去住，也常被贾母留在身边住上几天，所以原来的住处仍然留着。移树事后第三日，管家李睦不待贾家反应，便自去选极好的花木补上空地，才与赖大报备，夙玉亦是才和凤姐招呼。唯独那并生双玉兰，却是贾母吩咐贾琏特意挑来的。就有风言说林家小少爷不知好歹，而林家我行我素不理闲言，不几天，也就流言散尽。夙玉离京后，黛玉仍住回贾母院，贾母将女婿交付的银钱郑重交付给贾政兄弟，应春院的翻修收尾，诸多事宜都是林家掌握，也算，合时守分……
现夙玉回京，因为黛玉仍多与贾母住，便在应春院内院东西厢房设为夙玉、黛玉的卧室，而正房东西两间，则作姐弟俩平日读书、待客、消暇之所。夙玉染痒，黛玉大急，日日守在弟弟身边，又怕感染了病气，好几日没住在贾母那里，宝玉一日里要来看几次。待夙玉退热，两人才与宝玉见得面。昨日王子腾家里请客，宝玉去应酬了一整日，回来晚了，今日就惦记着此事，午饭都不等着吃。此时见夙玉康复，黛玉忧色散去，只觉得此地是天下第一舒心之所在，乐得无可无不可。
说话间，夙玉裹紧披袄，远远的靠着引枕，看宝玉拾起黛玉的书，黛玉正问：“怎么这时来了？舅舅知道吗？见过老太太太太没有？”宝玉一一答了，夙玉就笑，“二哥哥没回房直接就来，也该告诉袭人姐姐一声，若不然，花大姐姐满院子的找，一会儿又得问到这儿。”宝玉道：“她也是太操心，我这么个人，能到哪里去？总怕我走丢了。”夙玉低笑不语。黛玉向宝玉道：“她是你房里第一得用的，细心些也是应当。”宝玉笑道：“正是她的好处！”正此时，外面来了个小丫鬟，嫩声问道：“宝二爷是在这里吗？花大姐姐吩咐我来送手炉。”就听晴雯出门迎道：“巴巴的追到这里，我不是留话告诉她了嘛，谁能把宝玉冻着？”黛玉就笑宝玉：“看见没，人不找来，影子也找来！”又有晴雯进屋来送手炉，宝玉忙道：“你搂着吧，我用这个就好！”
夙玉看窗外雨鸥兜了一手帕果子给那传话的小丫鬟，笑问宝玉是谁。宝玉道：“左不过紫绡坠儿她们几个，你与我们厮混了一年，怎不认识？”夙玉道：“二哥哥说话留神，什么叫做厮混？让人编派起来我可受不得！”宝玉听了，点头道：“这是我的不是，夙玉勿怪，我下回一定小心。”黛玉摇头道：“没有下回才好！这一年来我才知道人言可畏，房子、月钱、树木的，凭白弄出这些事来，都要迁到我们身上？”夙玉笑道：“再说哪有一年，我烦老太太住了半年不到，在你房里每日里见到不过袭人、晴雯、麝月、秋纹几位姐姐，那么些小幺儿，你做主人的都认不全，怎么会来招待我这个做客人的？”宝玉笑道：“又是我的不是了，所以说我是蠢物，不可与你们相比。”黛玉笑道：“你倒把夙玉划为我们一列？”宝玉笑着赔罪道：“这又是我的不是了！”
宝玉见夙玉说了一番话后，脸上似有倦色，问：“夙玉可是大好了？怎么气力如此不济？”黛玉便下来，去摸摸夙玉额头，凝眉道：“未见发热，低头半日，累眼睛了？”夙玉笑着摇摇头，黛玉就道：“这几日你得慢慢调息，吃过饭再睡午觉，若不然晚上走了困劲，日间仍是难过。”夙玉笑道：“我不困，就是好久没说这么多话了，怪怪的。我还是出耳朵听着好。”黛玉清点夙玉鼻尖，笑道：“你又作怪！听着好了！”
宝玉见黛玉又和夙玉坐到一处，夙玉拉着林妹妹的手不放，便也靠到靠枕上，拿起黛玉那本《诗品》。一边看黛玉姐弟相谐绝可入画，却又不敢唐突，只凑趣说些府里的事给两人解闷儿。夙玉静了一会儿，眼中重焕光彩，听宝玉说到前日元妃侍疾，未能见到家人，特意从宫中送出那盒珠花给姐妹玩，便暗自玩味。宝玉正待问黛玉可喜欢他挑选的，雨雪等人便进来问，是否此时用饭。黛玉问宝玉道：“二哥哥是在这里还是回太太老太太那儿呢？我们这儿这几天可没什么美味。”宝玉笑道：“正烦妹妹给我备一顿斋饭呢！”黛玉笑道：“呆子！斋饭也没有！”宝玉拱手道：“没有斋饭也成，烦妹妹慷慨大度，有什么吃的分与我一点子也好！”黛玉笑道：“说的这么可怜。没想你今日来的早，我们这几日吃粥，只能给你做些应时抓炒，算是尝尝我们的风味。”宝玉笑道：“哪怕清粥小菜，吃在这里也是好的。”
一时饭摆上来，三品粥：一碗燕窝银耳粥，一碗白芷薏仁粥，一大碗香芹鸡丝粥。四样精致小菜，四样荤素点心，再有一盘抓炒虾仁，一盘水晶肴蹄，一碗香酥藕片，一碗上汤竹荪。黛玉道：“真是怠慢了，厨房没有预备，二哥哥请将就一回吧！”宝玉道：“我怎觉今日胃口格外的好！”一面拣起一个金银卷子，夹起一块儿水晶蹄冲黛玉笑，黛玉且不理他。夙玉笑道：“二哥哥就笑话我们吧！”一边问厨房蒸饭没有，宝玉道：“我喝粥就点心就好，不必忙了。”
又有贾母送菜来，紫鹃一面上菜，一面道：“老太太就知道二爷到我们这里来的。”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第十六章 冰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