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者荣耀/约策]倾盖如故》唐梨粥

7、秘密 看似沉寂却

　　百里医生一贯穿着干净整洁的白大褂，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蓬松过的头发也抹得一丝不乱，银灰色的短发上没有任何红色的痕迹，不知道何时戴起了镜框细细的眼镜，拒绝了旁人对他心灵的一切窥探，唇形优美却总是微微抿起，没有一点欢愉之情，表现出隐晦的抗拒，肤色苍白，呈现出一种玉雕般的冰冷质地。

　　全然的拒绝的姿态。

　　尤其是他干脆利落且简短地指出护士小姐们犯的错误的时候，便是再有心接近，也会被这种几乎叫人窒息的难以接近打败。

　　十四层的护士们也会在私底下嘀咕一下这个消化内科的高岭之花，倒是没人想去摘了他，只是感慨一下到底是多温暖的姑娘才能感染这个冷漠且无趣的男人，他一定没有任何夜生活。

　　——简而言之，她们怀疑他性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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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常被质疑着的百里医生从不在意这些流言。

　　反倒是有人常常在他耳边咕叨：“百里守约你手下总是说你，要我去教训她们吗？我可以让她们变得很倒霉，一走路就摔跤；可以让她们一夜起来长满痘痘，丑得不敢出门；还可以送她们早点去天堂，怎么样？”

　　百里守约不应声，只是脱了橡胶手套在洗手，垂着眼眸便能看见细细的水流在修长干净的手指间流过，但百里守约知道，即使看起来没有一点污垢，上面仍旧附着着很多肉眼不可见的微生物。

　　他喜欢干净，喜欢安静，也喜欢一个人，虽然从事了医生这个总是和“热闹”相伴的职业。

　　当然，也是因为他的弟弟以前总是因为吃坏了肚子腹痛，所以才会选择这个职业。

　　不过，夺走他的不是肠胃的小毛病，而是更严重的流淌在血液里的毛病。

　　但现在百里医生似乎有点小小的心理问题，或者说精神毛病？

　　只要他扭头就能看见扑棱着蝙蝠般翅膀的小恶魔盘腿坐在他的肩上，有着赤红的发和赤红的眼眸，还有可怖的犄角和尖角的尾巴，抱着把从不撒手的黑漆漆的大镰刀，据他自己称，是个刚上任的死神。

　　如果不是他长着一张和弟弟一模一样的脸，百里守约或许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并且早就请教心理医生如何解决，但他恰好有这样一张和弟弟一样的脸庞，以至于一无所有的百里医生愿意保持着这样的幻觉，哪怕这个恶魔极其聒噪，总是在他耳边絮絮叨叨。

　　他找上百里守约的原因也很让人窒息，这家伙刚刚上任，总是进食过多撑坏了肚子，需要找个医生，全然不考虑人与恶魔的体质差异，百里守约倒是对恶魔的身体构造饶有兴趣，只是他的手术刀接触不到恶魔就会被腐蚀掉，他本人倒是能安安全全碰到他，否则百里守约的肩膀早就被腐蚀完了。

　　不过人类的药物对恶魔的确不起效，技穷的百里医生只能采取虽然简单但很好用的方法——揉他肚子。

　　得益于恶魔喜欢保持着小小一只的模样的喜好，小家伙甚至可以坐在百里守约的掌心里或者在他手上打个滚，等着被百里守约揉肚子的时候则会乖乖躺平在他手上，并不柔软却也不扎人的骨质尾巴会缠着他的手指根部，刚开始的时候很紧张，尾巴尖都在抖，被揉了几下神情就放松了，几乎瘫成了个“大”字，短裤和不合拢的披风遮掩不了圆鼓鼓的小肚子，让人疑心他到底吃了多少不该吃的东西，在他手心打滚撒泼的时候直像个长刺的尖球。

　　可当他不说话的时候，只是这样躺着睁着一双红彤彤的大眼睛看着百里守约，百里守约的内心就会涌动着一股他自己都不相信的柔情，太像玄策了，他的弟弟小时候每次吃撑了就会抱着肚子可怜兮兮地看着他，要他摸摸顺顺气，所以百里守约就会含着笑意给他揉肚子，温热的掌根在他的肚皮上打转，给他抚平伤痛，即使是现在，再也没有笑容的百里守约给小恶魔揉肚子的时候，眸色都会变得温柔起来。

　　“多笑笑呀，百里守约，你笑起来一定很好看。”小恶魔看着他的眼眸，很认真地说。

　　“恶魔不是应该喜欢人哭？”只有这时候心情好像很好的百里守约也会和他有来有回地聊天，而不是把他当成某种幻觉或者心结。

　　“才不是呢，愚蠢的人类总是误解我们，我们最喜欢人笑啦！”恶魔从他掌心跳起来，叉着腰说“反正人都是要死的，能快乐的时候多快乐一点不好吗？”

　　百里守约突然沉默了，也不再给他揉肚子，恶魔委委屈屈地扑棱着翅膀飞到他肩膀上，偷偷觑他脸色，小心翼翼地，不像个恶魔，反倒像个犯错的孩子。

　　“你说的对，”百里守约淡淡道，“但人类总是放不下，即使老了，也不会想要死亡，而是努力想要活下去。”

　　恶魔似懂非懂地看了眼手里的镰刀，“所以会有医生，来治愈病痛？”

　　“对。”

　　“那你会下地狱的，”恶魔信誓旦旦说，“你一定救活了很多不该活的人。”

　　“不，我其实没有救活很多该活的人。”百里守约竟然露出了一个微笑，朝他这样说。

　　真叫恶魔心碎的笑容，恶魔想，他突然有点不舍得百里守约来陪他，百里守约应该去天堂，他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是个冷冰冰的人。

　　不对不对，恶魔不应该这么无私，恶魔就是自私又任性的，死神也是，这是个残忍的活儿，他们混迹危险与灾难中，收割着新鲜的生命，当然也钟爱着医院，比如他，他醒来就在这家医院，也偏爱在这里挣扎的伙计们，每天巡逻在各个楼层，等着年轻的或者年老的生命凋敝，然后按照他们的生平送往该去的地方，顺便收取一点小费，得努力干活才能得到应有的工资，不至于被饿死。

　　照理说一点都不悲伤的，因为很多人会在死后相见，但是不一样，去过地狱或者天堂，此间的爱与恨都如灯熄灭，他们甚至想不起自己想要见谁，懵懵懂懂等着下一次诞生，只有很少很少的会成为一些与人世有联系的灵魂，有些被称为天使，有些被称为恶魔，本质上，都是死的神明。

　　他羡慕百里守约，百里守约虽然一个人，但是他心里有人呢，是很深很深的思念，埋藏得很深很深，但是很浓很浓，浓到恶魔被外界那么多鲜活的生命吸引，却还是留在了这家医院，甚至时常停留在这个楼层。

　　但——

　　恶魔突然一言不发就猛地背过身子，尾巴都快打百里守约脸上去了。

　　年轻的死神大人有点生气，他才不会被这个冰块脸恋弟狂魔吸引呢，也没有动过要把他带回地狱的想法，更没有觉得比起回地狱，百里守约还是这样鲜活地活着更好。

　　他只是，只是很喜欢百里守约给他揉肚子的时候的眼睛，很喜欢很喜欢。

　　让他想起地狱焦土间镶嵌着的漫长的涌动着的灵魂的河流，在一片沉寂中唯一的亮光，好像一直能闪耀到天的尽头，把一切都涤荡干净，只留下单纯的光辉，原来人类还会有这样动人的眸光。

　　看似沉寂却暗藏希望。

　　他在期待着什么呢？

　　百里守约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个小小的恶魔总是有很多奇怪的想法，而忙碌的百里医生有很多病人要照顾，他把钢笔插到口袋里，拿上病历簿便去巡房了，并且把沉思的恶魔留在了桌上，百里守约不想从恶魔兴奋的神色中知道自己的哪个病人情况不太好，所以就委屈他在桌上坐上一会儿。

　　恶魔乖巧地表示自己会好好呆着，等百里守约一走便挥舞着翅膀飞出了窗户，迎着高楼外呼呼的风飞去了其他楼层，去进行恶魔的巡逻了。

　　/

　　恶魔知道百里守约的秘密。

　　他是如此深切地爱着他的弟弟，一个太早就被天堂召唤走、有着太阳般灿烂笑容的少年，仅是窥探到一点藏在百里守约灵魂中隐秘的渴望时，恶魔就被这种不带一点欲念的纯粹的爱吸引，而且他知道，随着时间的流逝，被压在心底彻底封闭的爱会发酵，变得更加醇厚，即使不去嗅闻光凭想象都能感觉到那种刺入肌肤、遁入骨髓的甜蜜。

　　当他入梦的时候，恶魔趴在他的枕头上，一扭头就能看到百里守约皱在一起的眉头，上面沉甸甸地压着失去的痛苦，他会把自己修长的身体蜷缩起来，好像这样就能抵挡梦境带来的伤害，恶魔读他唇开合间泄露出的无声的呐喊，玄策，玄策，一直都是这两个字。

　　他弟弟的名字。

　　那是他永远难以诉之于口的秘密。

　　恶魔看过众多垂死之人的生平，用他的镰刀来审判他们的过去，他知道百里守约对弟弟的爱已经超出了血浓于水的亲情，这种噬心攫魂的疼痛中蕴藏着不容于世的情感，百里守约从未想象过之后的人生没有百里玄策的参与，可他现在偏偏身处这样的困境之中，他深埋心底的爱、他的温柔随着百里玄策的远去一并被黄土吞没。

　　所以他在期待什么？

　　期待一个不可能的结局，他的弟弟变成恶魔回到他的身边？

　　不如说恶魔是这样期待着的，他希望自己曾经是百里玄策，他们有着一样的面容，有着一样的渴望，或许有着一样的记忆，但他怎能保证自己不是在百里玄策死去的那刻诞生吸收了他的记忆和情感而诞生，而是真正的百里玄策？怎能保证这不是永生的死神对于短暂的人类的怜悯，对于风华正茂的青年的迷恋，而是真正的深刻的爱？又怎么能保证他还有心呢？

　　太迟了，一切都不再是最开始的模样，即使是最好的情况，他也不再是百里玄策，他不过是一个觊觎着将去之人的魔鬼。

　　小小的恶魔飞到了空中，打开了窗户飞出了窗外，月光拉长他的身影，直到定格在少年的模样，他张开覆盖着黑色薄膜的双翼，停在城市上空，红色的眼眸边缘泛着锐利的金色，他的镰刀也很奇怪，一般的死神的镰刀是长柄短镰，他的却是两把镰刀被锁链相连，而且这算锁链穿过他的双手手心，那里有两个可怖的空洞，恶魔的心口位置也是一个巨大的空洞，和伪装的模样不同，完全形态的恶魔失去了那种可爱无害的感觉，彻彻底底像个死神。

　　他镰刀一挥，链条发出恐怖的在手心穿梭的声音，从城市的四面八方涌来了已经成为光点的灵魂，还有一些珍珠白的幻影不愿意接受恶魔的审判，逃窜着想要离开，嘴角上扬的恶魔振翅向这些不听话的家伙俯冲过去，用与他双手相连的镰刀收割不驯的灵魂。

　　白天在医院里他收敛得很好，事实上这个城市，他是唯一的死神，天使不敢涉足，普通的恶魔更是对这样攻击性极强的恶魔驻足的城市绕道而行，某种意义上，他就像这个城市的守护者，只不过是在亡灵界。

　　但他同样会与天使接洽，履行作为死神的义务，将灵魂送到该去的地方。

　　像他这样罪大恶极的恶魔，为何会在这里诞生，在这里停留，在这里变成无害的模样？

　　他也很想知道。

　　/

　　百里守约又梦到了那一天。

　　他的弟弟呼吸微弱，躺在病床上，整个人形销骨立，脆弱地好像马上就会化作他抖落在空气中的烟灰，在风中消散，只留下一点残骸。

　　烟草的气息让他喉咙仿佛要燃烧起来，他的肺里火烧火燎，心底却是一片苦涩。

　　他明明天天如此接近死亡，却没有想过死亡的阴影会笼罩在他的弟弟身上。

　　一个朝气蓬勃的少年，从来不曾干过什么会被人指着鼻子骂的事情，虽然外表看起来桀骜，但是心肠却是很软的，还会来医院帮忙哄那些生病的小孩子。

　　但就是这样的弟弟，得了这样的病，现代医学救不了他，他突然有的宗教信仰救不了他，百里守约近乎绝望，是否是他深埋心底的渴望带来的惩罚，但为何不惩罚，而要惩罚他的弟弟？

　　他每日守在医院中，把医院当作家，一边工作还医疗费，一边陪伴他的弟弟，但他的弟弟还是肉眼可见地衰落了下去，直到这一天，他的呼吸微弱，心跳机有气没力地一下又一下，一切生命体征都在迅速衰落。

　　然后“滴——”的一声长鸣，他从梦中惊醒。

　　四顾却没有看见恶魔。

　　原来真的是个梦境。

　　/

　　他们曾经谈论过死亡。

　　学医的不可能不面对这个问题，他们的课程甚至会接触人死去后的身躯，玄策对这种害怕得很，听他说了晚上还做过噩梦。

　　他们也曾聊过宗教意义上的死亡。

　　人死了会有轮回吗？

　　人死了会有对过往的审判吗？

　　俱是没有争辩出结论就结束了，因为没有人死过能来回答问题，一切不过是空谈。

　　百里守约也从没有问过恶魔这个问题，假如恶魔是他的幻觉，幻觉怎么知晓答案？

　　假如是真的，他惧怕知道答案。

　　因为他一次都没有梦见过睁着眼睛的玄策。

　　他是个彻底的胆小鬼。

　　他会期待恶魔就是弟弟吗？

　　他不知晓，他不想给自己任何对未来的希望，因为他现在活着不过是为他的弟弟还掉那些医疗的债务，为此他要活很多很多年，除此之外，玄策有那么多想做的事情，他想为他完成那些愿望，包括走遍玄策喜欢的每一个风景独到的地方。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见恶魔，因为每日每夜，他都在思念着他的弟弟，玄策融入在他的骨血中，和他共同呼吸，他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种“看到”。

　　他还知道为什么不是玄策的模样会赋予恶魔？

　　——他热切期望着他无暇的弟弟身上有致命的污点，犯着和他一样甜蜜的错误，有着不该被允许的爱。

　　何等肮脏的心思。

　　/

　　小恶魔在晨光里不满地打了个滚，枕头上还残留着百里守约的体温，浴室里传出来洗漱的声音。

　　他懒洋洋打个哈欠，飞进了浴室，朝着满脸泡沫的百里医生打招呼。

　　“早安啊，百里守约。”

　　早安，我的欲念，我的渴望，我的过去。

　　“早安。”

　　早安，我的幻觉，我的罪孽，我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