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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The Day 那样璀璨, ...

  •   你我皆夜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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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阳从地平线一端升起,突然夺过黑夜的权力,万丈光芒穿过厚重的云层,渲染着它们中竟能薄弱出美感的层峦叠嶂的云峰,跃动的光的微小粒子无孔不入般钻入每一条黑暗的缝隙,饶有兴致地把整个城市从黑暗中唤醒,即便是这座城市最边缘的地方如百里家,无论百里玄策昨晚的窗帘拉得多么严实,清晨到来的时候,讨厌的哥哥就会把窗帘拉开,让这些只要不做防护就会不经过主人同意便随意闯入他人家中的不礼貌的光拍他的脸庞,让他睡不下去。

      穿着红色草莓印花睡衣的少年直直坐了起来,艳丽的红发乱糟糟,还有几缕细碎的额发因为夜间闷出的汗紧贴在额头上,乖巧得好像是布料上的绣花,头上异于常人的一双狼耳一大早便没有精神,垂头丧气蔫巴巴,与狼耳的萎靡如出一辙的脸庞上是一双含着雾气的红彤彤的眼睛,昭示着这个家伙昨夜一定睡得不早,他哀嚎一声,又扑倒在了被子里不老实地蹭着粗糙柔软的被面:“哥哥,让我再睡一会儿吧!”

      百里守约正把夜间脱下的手表系回去——当然不是真的牛皮,但是他皮肤白皙,手腕纤细,便是劣质的合成皮革做的表带,系在他手腕上也高贵得像是需要被精心呵护的真品——听到他耍赖的话,也只是微笑不语,看似好像是弟弟无理取闹,唯有表盘上好似静止的时针指出了真相,此刻它指的是“5”,也就是才五点多而已。

      还穿着黑色睡衣的兄长已经在解开睡衣的扣子,明明身处晨光中,面上却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像是烟雾一样轻薄的忧愁,他或许深深地为自己的残忍行为感到抱歉,即便弟弟这般撒娇,他也必须叫玄策起床,就好像是机器一样不通人情。

      百里玄策似乎也清醒了一些,一咕噜从床上爬起来,却不小心滚过了头,嘭的一声整个人摔到了地上,这下彻底清醒了,坐在还残留着一点点空调余温的地板上揉摔疼了的头,就看见一只修长的手伸在他面前,因为阳光照射,晶莹剔透得好似一件艺术品,手腕上系着没几天前他买给哥哥的手表。

      还挺好看的。

      百里玄策咧开嘴,仰头就看见已经脱了睡衣的哥哥裸露的上半身,年轻的身躯上有细密的汗珠,好像钻石一样折射着光,已经渐渐有了男性力量美意识的百里玄策的目光忍不住在哥哥的身躯游移,尤其是在那诱人的手臂线条和胸腹轮廓上流连了好一会儿,哥哥穿衣显瘦,只是因为他个子高、肌肉线条又格外优美而已,事实上他的身体是非常有力的,这一点百里玄策再清楚不过,偶尔他们兄弟嬉闹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掌下的身躯里奔腾着的血液,他哥哥的生命力,如此让人留恋。

      “玄策不起来?”百里守约见他迟迟不将手递过来,轻笑一声便弯了一双眼,稍稍下倾身体,那只晨光中如此优雅的手便抓住了百里玄策的手。

      百里玄策借着力顺势站了起来,没想到这其中也暗藏玄机,一起来他就被拥抱在了哥哥的怀里,正好埋在了哥哥的颈窝里,能够嗅到哥哥身躯上散发的气息,奇怪,即使出了汗,也不是体育课下课后男孩子身上的酸臭味,而是一种淡淡的香气,让人想象到在城市另一端的大海,弥漫在海边的空气中仿佛能品闻出盐粒的气息,但是更加清爽,他忍不住屏气拒绝它的诱惑,但是哥哥丝毫不体谅他的这种辛苦,而是慢悠悠地说道:“玄策是不是该给哥哥一个早安吻?”

      话语中透着某种兄弟俩心知肚明的暗示。

      那是他们的某种习惯。

      百里玄策挑了挑眉:“怎么会忘记这个?”

      红发的少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在哥哥看不到的地方,露出他猩红的舌尖和洁白的小尖牙,他深呼一口气,像是很用力一般咬在了哥哥的肩膀上,但是其实也没有那么用力,因为他只是虚张声势地咬上去,实质上是在吮吸,被含在温暖湿润口腔中的皮肤被吮吸得发热,坏心的弟弟还要用牙尖去研磨它,好似那里可以被开垦然后种出鲜红欲滴的玫瑰,他可以清晰地听见兄长喉头溢出的闷哼,在兄长要用变得沙哑的嗓音阻止前,他放开了那快可怜的皮肤——它已然变得殷红,好像一团凝固的火焰,表面晶亮,又像是沾着夜露的玫瑰花瓣,在白皙皮肤的衬托下,好似无瑕白玉沾染的朱砂,格外惹人怜爱。

      “不够……”百里守约微微颔首,用他已然干涸的酒杯去祈求弟弟的泉源,在晨光中他们接吻,他把弟弟拥抱在怀里,按着他的后脑勺,捋过发丝的时候感受着玫瑰的颤动的轻须在他指尖绽放,他的弟弟闭着那双总是盛满了醉人美酒的眼眸,像是献祭给神明的祭品一样,微微踮着脚,仰面承接来自哥哥的吻,浅麦色的脸庞上还泛着昨夜压出的红晕,但现在好像是为他而起的朝霞一般,让他情不自禁去摄取更多。

      那是他们的某种仪式,因为他们之间任何人无法斩断的羁绊和深厚的情感值得被当做一种信仰,朝朝顶礼膜拜,当他们在清晨亲吻对方,一整夜都在睡眠,无法交谈、触碰、传递爱意的苦恼好像见了光的黑夜一样,被消耗殆尽,只留下日出的美好来。

      幸福、幸福,每一天的开始都是如此的幸福。

      /

      百里守约有过很多的破碎的梦境,就像是撑开了无数裂缝的沙漏,在日夜重复的颠来倒去中,细腻的沙子顺着它们悄悄游走,到最后,连疼痛都变得空空荡荡。

      不过没有关系,那些都已经过去,在重逢后,小小的星星们吵吵嚷嚷地挤进了那些裂缝里,只要把它们喂满,它们就会长大,在透明的玻璃中一闪一闪,即便星光也会投射出去,但是已经够了,只要完全完全被那珍贵的美丽的星光填满,时间便会就此静止,一切的阴霾消散,露出心上的晴空。

      于是他成为生活的斗士,来捍卫他梦境般的美好时光。

      他已经换上了白色衬衣和黑色的西装裤,苍白的发丝梳得齐整,唯有一簇漂染的红显得不是那么规矩,但那是在一片沉寂的白和黑中最为眩目的色彩,连那双和弟弟一模一样色彩的红色眸子也比不上,当他围上印着可笑的小猪佩奇的图案的围裙后,周身的气质便变得截然不同,工作日要穿的正装外是轻浮的粉色围裙,好似给寡淡又单薄的纸片染上了生活的烟火气,于是充满烟火气的百里守约握着木勺小心地搅拌着咕咕冒泡的粥锅,舀起一勺感觉米粒是否都已经在高温的折磨中变得破碎,无论如何,白粥些微的香气已经被这温度扩散得越来越远,在整个房子中蔓延开清晨的温馨氛围。

      赖床不成连刷牙都慢吞吞的百里玄策换了蓝白颜色的校服出了卧室的门,把床脚搁着的书包给拎了出来,毛毛糙糙连书包拉链都没有拉好,隐约还能看见他的魔种学的黑色作业本,还是昨晚他哥哥帮助他完成的,其他的科目百里玄策虽然讨厌,但是好歹作业能自己完成,唯有这个不考试内容却异常恶心的魔种学,是百里玄策最讨厌的科目,而且很不幸,这门课是必修课程,从他上幼儿园开始一直学到大,总之,现在都是百里守约为他完成的作业。

      百里守约端着粥碗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瞥到了他的书包,顺手帮他拉好了,百里玄策扁了扁嘴,或许他更希望这本讨厌的作业本掉出来才对,但是他察觉到了哥哥对这门课的认真,因为这是一门双重性的课,一方面帮助人们认识到魔种的危害,一方面也教育他们这些魔种混血如何控制自己不要伤害他人,其实只要不入伍,他们都会被注射无害化针剂,根本不会伤害到人。

      “玄策乖,等毕业了就不用上魔种学了。”百里守约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快,微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捏了捏他的耳朵,耳朵上的肉是多么薄又是多么敏感啊,哥哥的手指又是那么意味不明地摩挲打圈,百里玄策仿佛火烧屁股一般几乎要捂着耳朵跳起来,奇异的触感像是电流把他脑子搅乱,他哪还想得起刚刚的心情呢?

      “不要摸我的耳朵呀……”他咕囔着推开哥哥,但感觉却好像是和撒娇一般,“我已经成年了!”

      幼崽是很喜欢被摸耳朵捋尾巴的,玄策经常吐槽他们像是宠物一样,丝毫没有作为人、哪怕是魔种混血的人的节操,只要被抚摸就会觉得舒服从而放松警惕,但是他自己小时候恰恰也是这样子,每天都要哥哥一边讲故事一边给他梳理尾巴毛,趴在哥哥的膝头睁着好奇的眼睛,要哥哥来摸摸他支棱起来的耳朵,不然就会在地上打滚撒泼,说着哥哥不爱他了的话,现今他虽然成年了还是一团孩子气,为了照顾他的自尊,百里守约对幼年玄策是如何耍赖的缄口不语,但不代表心里锃亮的哥哥忘得一干二净了。

      ——那可是非常值得回味的绝密的记忆。

      “快喝粥吧。”百里守约只是很有技巧性地转移了话题,让弟弟低头吃早饭,因此百里玄策既看不见混蛋兄长唇角点缀着的星点笑意,也看不见笑容淡去后浮现的思虑。

      已经六点了,他们住的地方太远,在城市最边缘的角落,而这个城市的交通又是这么拥堵,即便百里守约咬牙买了车,开到学校也需要一个小时,从学校到公司更需要一个半小时,所以短暂的清晨时光他们也需要不断压缩,起床穿衣刷牙吃早饭,样样不可避免、需要时间,早安吻也是,它是最不该被省略的,因为那是接下来一天能够面对外面世界正常生活的保障。

      所以,请快些洗漱吧,快些喝粥吧,因为他们的亲吻花去了一点点,不可缺少的时间。

      /

      七点十分,到了学校附近,学校周边是拥挤路段,一贯以来百里守约都不会驶入学校所在的那条道路,而是停在不远处,剩下的路要靠百里玄策跑过去,所幸他们学校七点半才算迟到。

      百里守约在百里玄策喝粥时就把牛奶放入了百里玄策的书包,但他担心玄策又嫌牛奶腥不肯好好喝偷偷拿来喂学校里的奶猫,在玄策和他道别跳出了车门后又降下车窗,叮嘱他:“玄策,记得好好喝牛奶。”

      百里玄策单肩背着包,宽大的校服显得他学生气十足,偏偏他有着这样天生艳丽的头发、有着一缕漂染、眼下有着伤疤上再度烫伤得来的刺青,再加上魔种混血才有的非人的耳朵尾巴,明明穿着干净整洁的校服,也看起来像个不好好学习的混混,唯有百里守约知道他的弟弟是个多么乖巧的好孩子。

      只见百里玄策朝百里守约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比了OK的手势:“知道啦哥哥,哥哥也记得好好吃饭。”

      百里守约目光柔软地送他远去,才升起车窗,扫了眼导航,心里已经估摸出了到公司的时间,冷峻的神情回到了他的脸庞上,那些温柔缠绵跟随着玄策跑起来的身影越来越远,他冷静地一脚踩下油门,穿梭在来往的车辆中,速度越来越快,直到卡到极限的值。

      城区里交通拥挤,他一向是直接到城市外绕一圈到公司,这意味着更多的路程,更多的油费,但也意味着“不迟到”。

      毕竟迟到会有大麻烦。

      /

      百里玄策跑了起来,他的头发的红是触目惊心的红,闯入人的视野中仿佛要灼烧了人的视网膜。

      校门口的教导主任眯起了眼,认出了这抹独特的色彩属于百里玄策——太好认了,每一个魔种混血都是如此醒目,更不用说口口相传知晓他不好管的名号的百里玄策。

      她当然知晓了百里玄策是多么不好招惹,红发可以说是天生的,那缕漂染的白色就是明晃晃触犯校规,不过是个无父无母的混血种,没有家族的庇护,也没有优秀到能够震慑人的实力,若是安分不惹事也就算了,却偏偏不是什么兔子、鹿的温和品种,而是本性难移的恶狼。

      “百里玄策。”教导主任开口,马上就要跑进学校的百里玄策停下了脚步,猩红的眼眸看向了她,只要看到这头红发、这双眼睛,这无法忽略的耳朵尾巴,教导主任就无法用看待学生的眼光去看待他,即便有了无害化针剂,她还是不能忘记成为她长久的梦魇、暴起的魔种混血咬破哭泣的孩子的颈动脉那一幕——他们不该出现在学校,把人类的未来和这些难以驯服的魔鬼放在一起。

      仅仅十年,人们就已经忘记了魔种混血融入社会给大家带来的伤痛,一直说着不能歧视他们,要让他们加入到学校、公司,加入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并且承诺无害化针剂的安全性是之前的压制性针剂无可比拟的,大量像老鼠一样活在地沟里的魔种混血走了出来,像个正常的人一样活着。

      连这样高危的肉食性魔种的混血种竟然也敢放入学校。

      她叫住了百里玄策只是看着他,其他的学生纷纷绕过他们走入校门,百里玄策想要踏入校门,他很清楚马上就要迟到了,三次迟到就要叫家长,他不想让哥哥再为这种小事烦恼。

      但是违背教导主任会被视为不敬师长,所以他按耐着内心的烦躁准备听她要说些什么。

      就在和她对视那个瞬间,百里玄策意识到了,她正是想让百里玄策迟到,他本就已经在迟到的边缘了——

      果然,教导主任亮出了手表,神情严肃:“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三次了,百里玄策,站校门口不准进去。”

      百里玄策攥紧了拳头,尖利的指甲已经刺入了手心的肉中,他却毫无感觉,只是瞪着这个面目可憎的女人:“你故意的。”

      就是这副模样,这副随时可以暴起攻击人的模样,何等得叫人厌恶啊。

      教导主任只是冷冷淡淡地看他一眼:“不用找借口,你就是迟到了,要是不站门口,明天就叫你家长来。”

      百里玄策冷冷看着她,不发一言地站在门口,他不会让哥哥被叫来的。

      他如此厌恶学校这个地方。

      就像他讨厌的魔种学,他是班上唯一的魔种,所以老师会叫他上台展示他的尾巴和耳朵,掰开他的嘴告诉学生们,魔种混血的牙齿强度有多大,演示魔种混血皮肤有多么柔韧,普通的美工刀根本刺不进去,当然打了无害化针剂后,普通的刀可以轻易地划破他们皮肤,哦对,魔种混血的血也是红色的,那个老师是这样笑着说的。

      年幼的百里玄策根本无法反抗,他从小就被注射无害化针剂,魔种防御站的工作人员懒得安抚幼崽,往往会在针筒里再加些料,让他们镇定下来,或者昏睡过去,百里玄策的体质算比较好的,于是他只能无力地看着粗大的针筒靠近他,每三月,在脊椎上打一针,破坏他们的力量中枢,一针又一针,贯穿他的整个童年,到后来技术比较发达才出现静脉注射的无害化针剂,甚至是吞服的药剂。

      在那段不断被注射的时光中,百里玄策有时候甚至拿着筷子手都在抖,不得不用勺子,在小学的时候就因为用勺子还会洒饭出来被同学们嘲笑;从某一天开始,魔种学老师突然意识到应该“让教育的氛围深入同学们中”,百里玄策就成了现成的样本,他的耳朵、尾巴,一切类似魔种的特征都被展示在全班面前。

      一双双眼睛或带着好奇或带着恐惧,甚至还有带着厌恶地看着百里玄策。

      百里玄策小时候回家还会哭,哥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年幼的玄策也不会告诉他,他从小便知晓他与哥哥和其他人不同,好像他们就是两个异类,他们在特殊的孤儿院中艰难生活,哥哥为了从那些年纪更大的孩子手里护住他们两人的晚餐就已经竭尽全力,如果上学,玄策就能吃到一顿学校保障的中餐,所以百里玄策一直没有说过他厌恶学校,他年纪小小便已经知道不能让哥哥担忧。

      他也曾经厌恶他的同学们,用仅存的力气狠狠打他们,然后被告诉老师,被抓去魔种防御站重新教育,或者说是驯化。

      他终于疲软,终于明白他对抗的不是老师也不是同学,而是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所有认为他们是异类的人们。

      他们什么都不懂,魔种学告诉他们魔种是可恶的,魔种混血也是可恶的,却不知道这个世界为什么会有魔种混血,哥哥曾经那么骄傲地告诉他,他们是英勇的战士的后代,他们的父亲为了保护人们牺牲——在对抗魔种的战争中,大量的战士进行了混合基因改造,由此得到更强的战斗力。

      那时候的玄策如此快活,他也会做自己成为大英雄的梦,就像哥哥给他讲的那些故事里,拥有着力量,一把剑就能守护想要守护的人的英雄。

      但故事从不说,当英雄老去,当英雄死去,他们和他们的子孙一辈子活在别人的窃窃私语中。

      他们不再是英雄,他们只是魔种混血。

      现实如此。

      百里玄策曾经幻想过割掉自己的尾巴和耳朵,这样他看起来会不会和正常的人一样,他好像生活在一场噩梦中,源头就是他的基因,他的天性,他的不同,可是当他抱住哥哥的尾巴,当他拍着哥哥的头,安慰耳朵都耷拉下的哥哥“痛痛都飞走哦”的时候,他又由衷热爱着哥哥的一切,包括在他自己身上如此让他厌恶的耳朵和尾巴。

      哥哥会伤心的吧?哥哥如此喜爱他的尾巴,每天把他乱糟糟的尾巴毛都用梳子梳得整整齐齐;哥哥也如此喜爱他的耳朵,会在上面烙下像蝴蝶停息一般轻轻的美丽的吻。

      百里玄策放下了让人胆寒的想法,收起了他的美工刀,也收起了他的利齿和獠牙,像是孩子一样露出天真的笑容,在他哥哥的怀中撒娇耍赖。

      没关系,他已经不疼了。

      百里玄策早就习惯了与生俱来的枷锁,他厌恶但他从不后悔诞生在这个世界上,无论如何他有哥哥,只要一想起哥哥,他就不会在意这些,他愿意戴着镣铐在刀尖上起舞,只要走过这些淌血的伤痛之路,他能扑到哥哥的怀抱里,得到他温柔的抚摸。

      到处都是腐烂酸臭的气息,他的哥哥是布满行尸走肉的腐朽世界里唯一的光明,他的温柔,他的珍惜,他的守护,让百里玄策不会感觉到寒冷和痛苦,只要拥抱着哥哥,百里玄策宁愿用后背去面对刀剑加身。

      就让他不正常,他生来便不正常。

      /

      “百里,早上好。”长着兔子耳朵的前台小姐小声和他打招呼,等他靠近几乎用听不清的声音说:“我已经帮你打过卡了。”

      所幸百里守约的耳朵灵敏远超常人。

      “实在是帮大忙了。”百里守约闻言朝她露出了一个带有感激意味的微笑,他们的老板为了减税响应号召接纳了他们几个魔种混血,但是却惯常喜欢为难他们,他们上班时间比其他人都要早,下班却比其他人都要晚,这其中百里守约这样家里有个弟弟要带、经济压力格外大的,受到了几个同事很多帮助,虽然他们中大半受不了老板的各种刁难走了,说是大半,原来也就接纳了五个而已,最后只剩下这个前台小姐姐和百里守约,因为都是孤儿,养家糊口就格外艰难。

      百里守约没有一天能够六点上班,若不是同事们和老板都是踩点上班,加上前台这位魔种混血的帮忙早就穿帮了,只是到底是每天心惊胆战,生怕有人早到发现。

      庆幸,又保住了一天工作。

      兔子小姐只提醒了一句:“最近老板心情很不好,可能要裁员,你小心点。”便不再说话了,露出了公式化的微笑,表现得好像和他毫无交集。

      百里守约也恢复了毫无生气的表情,进入公司,他就要把自己当做是个机器了。

      说是公司,其实只是在一层楼占了几个房间,前台后就是办公室,一个个狭窄的格子将人们隔离开,要是在坐满人的时候远远望着只有电脑屏幕上会亮着光,此刻将会亮起光的只有百里守约的电脑,角落里最小的那个格子,不过也好,能和同事们彻底隔绝开,百里守约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打开了老旧的台式电脑,他的工作区域很小,除了显示屏边堆砌的几本书籍资料,只有一个水杯,一盆有些蔫巴了的仙人掌,还有贴在一边的工作便利贴。

      百里守约去接了水回来,放凉了浇了仙人掌,那是弟弟兼职第一次拿到工资后买给他的,因为听说仙人掌防辐射,觉得哥哥一直在电脑前工作应该防护一下,其实心里很清楚不过聊胜于无,但是弟弟的心意他一向很是珍惜,很可惜,环境使然,在这样逼仄的空间和阴郁的氛围中,即使是活力满满的仙人掌都肉眼可见地萎靡了起来,百里守约很担心它会不会死掉,每天来了第一件事情就是浇水,当然,也是因为现在没什么人在没有关系,等同事们和老板来了,他最好不要随意在他们面前出现,容易引起不必要的争端。

      他查看了工作便利贴,经过一段时间已经把老板要的软件的雏形做了出来,今天主要是进行故障排除,免得系统崩溃,他打开电脑,屏幕上闪过了一行行代码,百里守约开始了工作,他得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工作中去,不然他的下班时间会很晚,即使他再努力,去接玄策的时候也起码要晚上八九点,这就是为什么他会允许玄策去做兼职的原因,在学校门口等他等到八九点更加得不安全,而且漫长的等待太消磨人的时间,也消磨人的意志,他不会希望弟弟在漫长的等待消磨情感和记忆。

      要更加、更加努力,他在心中承诺会给玄策美好的未来,所以他要冷静地面对这一切,努力把事情做到最好。

      不过,在疲倦的时候,他还是会抽出一本书,翻到已经翻过无数次的那一页,一张照片夹在里面,是偷拍的玄策的睡颜,累得来不及上床就睡着的少年趴在沙发靠背上,眼眸禁闭,只能看见纤长的睫毛,好像还能想象到它们颤抖的模样,拉着兜帽遮着耳朵,好像很不厌其烦的模样,但是表情却泄露了他的真实心情,嘴角明明是带着微笑的,百里守约将照片贴近脸庞,轻轻在他上扬的唇上烙下一吻,好像还能记起弟弟鼻腔里不沉稳的呼吸声和喉咙里发出的轻微的呼噜声,是他最可爱的弟弟。

      为了玄策,无所不能。

      /

      工作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一眨眼昏黄的光已经照进了办公室。

      百里守约这才恍恍然看了眼手表,已经下午五点半了,他刚好做完,今天或许能早点去接玄策,虽然这基本上是个奢望。

      说起来工作让人忘记一切,百里守约专心致志地工作,一整天除了早上打了次水没有站起来过,当然也不需要吃中饭,他的肠胃已经忘记了饿的感觉,其实他早饭也没吃多少,不过仗着体质好,百里守约并不担心自己的身体,他拿起杯子慢吞吞咽下了点早上泡好的水,到现在当然已经凉透了,说是凉透也不对,毕竟八月的气温很是惊人,办公室连风扇都没有就像个蒸笼,水其实还是有温度,但对于他的胃来说,似乎算得上冰冷。

      后背已经湿透后风干了,身体有些黏腻,百里守约将文件发给老板,熄了电脑屏幕看了眼漆黑屏幕屏幕上映出的自己,面色苍白,两颊又因为热泛着过度的潮红,虽然不愿意,他还是抿着唇去了趟厕所,将凉水拍在脸上,消消暑气。

      上厕所的同事自以为没人发现地看着他,让他如芒在背,他当然不会告诉那些自以为在背后说悄悄话的人,其实和当面说他没有区别。

      即便已经无数次听到同样的话,百里守约依旧不能彻底释怀,人与身俱来的血统为何会成为别人攻讦的理由?他们并不是肮脏的血统,理应是光荣的战士的后裔才对。

      但成熟的标志就是隐藏起自己的一切锋芒,忍耐再忍耐,就像他隐隐知晓玄策在学校会面对的那些奇异的目光,但是他只能安抚他的弟弟,不能冲过去和任何一个家长一样无理取闹,因为他们生来就背负着更多,被更多的规则束缚住,一旦出现这种暴力或者反抗的苗头,好不容易获得的拥挤的容身之地,很可能被彻底收回。

      不敢,不能,窝囊。

      百里守约关了手龙头,擦拭完手,面无表情地离开,留下身后渐渐变响的闲言碎语。

      与其思考这些无法改变的处境,不如想想再过几天就是玄策生日了,要给他买什么蛋糕好呢?

      玄策很喜欢甜食,但作为他的哥哥,守约很少会买给他,生日是一年中他可以最肆无忌惮地吃蛋糕的时候,即便房租和汽油费几乎要压弯百里守约的脊梁,但到底还没压断。

      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唤醒屏幕就看到了疯狂跳动的对话框,果然,老板的反应永远是:“你做的都是什么东西?!客户的要求是这样的吗?我给你的工资是养闲人的吗?改完再下班。”

      百里守约看到了下面的要求,几乎要冷笑出声,这明明是另一个要求了,为了不给他加班费,假装是客户改了需求,大家心知肚明老板的伎俩,不过是不能丢了工作忍着而已。

      但他还是严格管理住了自己的表情,做,不就是做。

      百里守约绝不会轻易被打倒。

      /

      百里玄策已经习惯了放学后所有人都走光了的场景,事实上,从小就是这样的,因为哥哥要一边上学一边打工,百里玄策很会自己消磨时间,他背上书包——好吧,被罚站的一天他根本没放下过书包,路过他的人鄙夷的眼神也没有关系,他已经很忍耐了,没有去揍那个老巫婆一样的教导主任,也没有溜走逃学,乖乖站了一天。

      哥哥很累,天天加班,不能给他们理由叫家长找茬。

      况且他还要做兼职。

      兼职的场所是学校外很远的一家地下拳击俱乐部,百里玄策的工作是当有特殊爱好的客人的沙包,俱乐部会提供一些不在市面上流动的药剂,短时间解除部分无害化针剂的效果,恢复魔种混血惊人的恢复力,保障客人的体验,属于高级沙包,不过这也是百里玄策能安安分分做这个工作的原因,因为哥哥看不到那些青青紫紫的痕迹。

      工资并不算高,因为俱乐部提供的药剂是需要从工资里扣除的,不过百里玄策知道,他陪练的价格是很高的,老板对他还算和善,虽然百里玄策每次都只做没几个小时,依旧允许他在这儿继续工作。

      因为不能被哥哥发现他的兼职是什么,哥哥一定会很内疚,所以百里玄策每次兼职的时候也很是心惊胆战,幸好俱乐部表面上是家咖啡店,百里玄策便谎称在后厨帮忙,而且哥哥的嗅觉和他一样灵敏,他就把校服放在后厨,这样就能染上味道——百里玄策看着好像很是不驯,但心思意外的细腻,或许连他哥哥都不知道,他的弟弟是这样的人。

      老板看见他来了,也没有多说话,拿起了注射器,里面还残留着2ml乳白色的液体,当然不是比较高级的口服药剂,还是脊椎注射药剂,百里玄策脱了校服外套,撩起夏装校服的短袖,露出了少年人浅麦色的后背,老板将粗大的针尖扎入皮下,他的体质算不得好,扎针很容易青紫,因为每天都进行这种注射,突出的脊柱上薄薄的皮肤颜色骇人,为此百里玄策甚至忍痛拒绝了每天和哥哥一起洗澡,只能像个青春期的少年一样表现得矜持得要命,天知道他根本不在乎那些。

      戴上头盔,感受着肌肤下流淌着的非一般的活力,百里玄策深呼吸一口气,走进了地下一层最里面的那间房间,去迎接相似的狂风暴雨。

      /

      晚上十点。

      百里守约终于能够出了公司大门,此刻公司里已经静悄悄,一个人都没有,幸好兔子小姐在前台留下了大门钥匙,不然百里守约可能得在公司过夜。

      坐了一整天,他腰酸背痛,活动一下关节都能听到嘎吱嘎吱的声音,一边去取车,百里守约一边想,今天到底是八月几号呢,好像记得还没到玄策生日,但是他可能真的老了,脑子里浑浑噩噩,都不知道今夕何夕,半响才想起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噢,原来已经是八月十八号了,糟糕,二十号就要交房租,也就两天了。

      发工资却是月底。

      还好他这个月都没怎么吃午饭,算是省下来不少钱,玄策前几天睡前看视频一直想吃蜜桃乌龙慕斯,应该够给他买了吧?

      还有玄策的生日礼物……玄策想要什么呢?玄策喜欢什么呢?

      他想起什么,又看了手机日历一眼,露出了苦笑。

      虽然玄策生日是周六,但是他们公司是周日单休,而且不准请假。

      那就不能陪玄策过生日了……

      算了,别想了,快去接玄策吧。

      /

      咖啡店都已经打烊,百里玄策坐在台阶上,只有路灯照出了他孤单的影子。

      十一点了,哥哥今天下班也是这么晚呢,不过好事是这样哥哥肯定发现不了他的兼职的真相,这样想其实也很幸运。

      嗷嗷,浑身肌肉骨头疼,如果他是个粉团,现在应该已经是超级好吃的糍粑了。

      不过月底还是可以拿到一点工资的,哥哥生日的时候送给哥哥的手表,就是攒了好久的工资,百里玄策还偷偷交过家里的水电费,希望哥哥没有发现。

      而且这种天气每天空调定时,百里玄策觉得自己每天都会热醒。

      其实不会,都是哥哥叫醒的,他每天好累,怎么都睡不够。

      百里玄策打了个哈欠,眼皮子都要粘起来了,哥哥怎么还没来。

      等到他迷迷糊糊都要倒在台阶上了,终于看到了哥哥的车停在了他的面前,他高兴地打开车门坐了进去,哥哥朝他露出了一个温暖又无奈的笑。

      “抱歉,玄策,今天又这么晚。”

      百里玄策不喜欢听道歉的话,在系上安全带束缚住自己前,他想都没想就亲了哥哥的嘴,哥哥今天一定没好好喝水,他的嘴唇好干燥,难道是等玄策来滋润吗?

      被自己的设想逗笑,他加深了这个吻,就像一个开关,一切都变得明亮起来,哪怕现在夜色深重,只有昏黄的路灯照亮着一片小小的区域,但在哥哥陪伴的让人心安的黑夜中,一切都显得这么温和可爱,没有一点点烦恼,暖洋洋好像泡在热水中,在洗澡前,在身体排解疲劳前,他的精神已经解放。

      相信哥哥也是如此,因为一吻毕,他的哥哥眼神明亮如现在还未被城市灯光遮掩的过去的星辰,那样璀璨,那样眩目,叫人心动。

      “回家了。”百里守约的冰冷和拒绝已经融化,脸上扬起的分明是春风般的笑容,是只给玄策的温柔和眷恋。

      “耶!回家了!”百里玄策浮夸地比了胜利的手势,格外的可爱,他的哥哥忍俊不禁,平稳进步,汽车轰鸣一声,向着城市的边缘驶去。

      就这样一直、一直,向幸福的家驶去。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The 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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