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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枯 玄策还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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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玄策从未听见过这样的歌声,低低的哼唱,渺远得好像是从天的尽头传来,沾染了云的凉薄气息,一字一句,像是春初的雨水一样,滴在他的心尖,以至于他的剑尖抖了抖,刚刚纠缠上来的毒蛇的血滴落在土地上,散发着让人厌恶的腥气,百里玄策厌恶地皱了皱鼻子,看向剑的时候却带着些微眷恋,两指合拢拭过剑,折射出一点寒光,便收拢剑势归鞘。
他抖落一身露水,也无需提灯,像狼一样锐利的眼睛能够清晰地看到黑夜中的一切,一身黑色劲装的少年用剑鞘拂开茂密的枝叶,重重相叠的黑影和彼此摩挲的树叶让他突兀地想起口口相传的鬼魅故事,荒无人烟的山野里,扮相秀美的女妖诱惑过路的书生。
百里玄策一贯是不怕这些的,他只要手中还握着剑,便无所畏惧,那是他哥哥留给他的剑,每当他握住它,便会感觉兄长就在他的身后,像是小时候教导他如何和自己的剑相处一样,哥哥的手比他大一些,温暖一些,当那只有着薄薄的茧的手和他一起握着它、剑身因欢愉而清鸣的时候,百里玄策绝不会惧怕这杀人的兵器,它是他的利器,会为他劈开一切荆棘。
那歌声如此吸引他,他听不懂歌词,只听得模模糊糊的旋律,像是鸟儿在天空盘旋,带着回不去故乡的忧愁一般,百里玄策从乐声里能听出不容他人窥探的复杂心绪,明明是如清泉一般干净的声音,低哑着歌唱的时候,无端带着点缠绵的尾音,缭绕在林中,像是摇晃着的淬了月华的酒液。
他奔跑起来,想要找到那乐声,南方十万大山,危险重重,渺无人烟,但听说有神兽居住于此,时常能听到这凤凰林传来的阵阵清鸣,许是传说中能涅槃重生的凤凰,如果真的存在,能够治愈他的哥哥吗?
仅为了这一点可能,纵使前方是刀山火海、十方地狱,要他粉身碎骨,他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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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歌声,向着丛林深处远走越远,百里玄策警惕地拔出了剑护在身前,奇异的是,刚刚还有众多毒蛇猛兽,甚至有致人迷幻的花朵,越向深处反而什么都没有,叫人疑心是否有令人恐惧的存在在林中深处,他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些传说。
到底有些怕,兄长倒下后一心练功的少年突然就要撑起这偌大的家,他武功甚至强于哥哥,打斗起来也没有点到为止的说法,剑出鞘必见血,但在这些地方又莫名的幼稚。
有一次练功后他去跌水冲凉回来,带着些恶作剧意味、湿漉漉地一头扎进哥哥怀中,哥哥含着笑,用宽大的布巾擦拭他的头发,他便趴在哥哥的膝头看哥哥的神色,那种温柔是浸润在百里玄策心里的,且是独属于他的,双亲逝去后,兄弟俩既要习武,又要掌管山庄,哥哥最是辛苦,凭着一己之力扛起了重担,只让百里玄策好好习武,那时候百里玄策就发誓,他要成为哥哥手中最锋利的剑,如果谁要害哥哥就要在他的尸体上踏过去。
哥哥只是擦拭着他湿漉漉的长发,叹息着:“玄策总是如此莽撞,不懂的保护自己,若是哥哥和你分离,你日后要怎么办呢?”
他猛地起来看向哥哥:“玄策永远不会和哥哥分开,就像哥哥的剑不会离开哥哥一样。”
习武之人的剑,便是洗澡睡觉,都是放在随手可得的地方的,绝不会分开。
哥哥慢慢摇头,摸着他还湿热的发顶:“玄策还小,首先要保护好自己,不然哥哥会担心难过的。”
哥哥会难过比什么都严重,百里玄策住了口,但是他的心里还是想着,没有什么比哥哥更加重要的了,山庄也好,他自己也好,都没有哥哥重要,如果哥哥不在了,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然而他不知晓的是,那时候哥哥便已经中了南岭奇毒“灯枯”,人的五感会渐渐消失,从腿脚开始,最后到头顶,彻底变成一个不会对外界有任何反应的人,无法进食,最后干枯成一把骨头,等他发现哥哥连剑都拿不动的时候,已经是到了胸口了。
他沉默了一夜,拿起了剑,告诉一直照顾他们的哑老他要去南岭寻找解药,老人家也是看着他们兄弟俩长大,默默无言地交与他一道平安符,提笔写了句会帮忙向庄主保密,就说是小庄主闭关去了,只是要百里玄策快去快回,保全自己为重。
百里玄策知道他的意思,世人皆知南岭八毒都最是恶毒,没有解药,“灯枯”并非属于这八毒之一,但是如此恶毒的毒药,定是出自南岭,中毒之人会一点点失去感觉,最后凄惨死去,哪有什么解药呢?如果他执念不消,又在外殒身,无人继承,他们的家就彻底会被外人夺去。
但他必须得去,他有一个连哥哥都不知道的师父,对这些黑夜里的腌臜事情很是了解,毒是刺客的必要修养,据说遥远的南方有一种秘药,生长在丛林的最深处,是神兽遗留,花有五瓣,只在深夜盛放,艳丽胜过血,是闯入丛林的不速之客的血浇灌而成,能解世间百毒,虽然没有人试过能否解开灯枯,但当年师父中了南岭八毒的时候,正是师父的故友给了他一株南岭神花,才保住了性命。
听起来很不可信,是居于南方大山中的神兽所赠。
江湖上一直流传着千年前是有神兽的传说,据说当时人人看见神兽们保护了大家,最后神兽们纷纷归隐,留下了一些秘宝,比如风沙之地下埋藏的白虎的城池,听闻这代表着战争的神兽最后是以身殉城的,也许正是因为他代表着战争,他一死,这场非人力可阻碍的动乱彻底平息,其他活着的四神兽便天各一方,再无人知晓他们的行踪。
既然师父的故友能寻到这南岭神花,他也能找到。
只是要快些再快些,他要回去救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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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歌声变得越来越近,百里玄策走过幽暗的小径,突然走入一个宽阔的空地,建着一栋精致的竹屋,种着奇花异木,抬头便能看到满天星斗的变换,这里竟还有这样一处别致的地方,与一路走来的缈无人烟的模样大不相同。
他看到了唱歌的人,有着一头白发,面容却很是年轻,打扮也奇怪,只有红色的披风和上面缀着的雀羽比较醒目,坐在屋旁哼唱,走近了听才听出是九歌,南岭的人们和他们不同,不信神兽的传说,而是相信有独特的神明庇佑着他们,便用流传下来的歌颂神明的乐曲祭祀,小时候哥哥一边看游记一边给他讲各地的风土人情,还念了一遍九歌,只是他一时之间想不起这是哪一首了,那词写得太难懂,名字也很难分辨,百里玄策能记起来这种弯弯绕绕的奇怪风格属于九歌,实属不易。
见他闯入,那人抬起头来,凝视他的脸庞一会儿,百里玄策握紧了剑,准备好了可能会发生战斗,但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只是凝视了许久,却还唱着他的歌儿,直到最后一句“思公子兮徒离忧”唱完,才站了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尘,他刚刚坐着百里玄策还没看出来,他一站起来就看到了,他竟然坐在一个坟前,小小的墓碑上没有一个字,磨得很光滑,只挂着一个红色丝带扎的姻缘结,
这里面是他的妻子。
百里玄策意识到了这一点。
虽然现在敌我不明,但是他也没有攻击百里玄策的意思,只是看着他问了一句:“突然闯入我的家中,有什么事情吗?”
“冒昧打扰,我在寻找神兽遗留的南岭神花,请问主人家有见过吗?”他想着哥哥教他的礼仪,很是别扭地尽可能礼貌地询问,但问完便懊恼起来,南岭是不信神兽的,这点他忘了。
只见对面的高挑青年露出一个很是怪异的微笑,喃喃道:“原来如此……”
百里玄策没有听清,只见他从容地寻了一朵花来,确实是五瓣,但是花瓣雪白,和师父描述的不符,百里玄策刚要张口询问,就见他用指甲划破了手指,鲜红的血滴在花上,花朵迅速地染成了红色,一如师父所说的艳丽如血。
这人的血竟然能造就南岭神花。
当他把花交给百里玄策,这一切竟然化作一阵烟雾钻入花中,只留下一句耳语:“找到你了,白虎……”
要不是手中还攥着艳丽的花朵,百里玄策或许会以为刚刚只是他睡着了做个了个梦,可是这花朵还是温热的,仿佛还带着那个奇怪的人的体温,细看同样血红的花蕊深处还有着薄薄的烟雾,这一定就是南岭神花。
百里玄策将花小心翼翼放入怀中,望向了西北的方向,哥哥就在家中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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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你醒了?”百里玄策把哥哥扶了起来,说来奇怪,药服下去后,哥哥昏睡三日,一头青丝尽成雪,他猜测可能是灯枯耗尽了哥哥的心血,虽然解了毒,但是身体被毒掏空,还需要好好养。
不过没有关系,玄策现在已经可以处理各种事情做得很好了。
百里守约露出他熟悉的笑容:“辛苦玄策了,哥哥回来了。”
话落,双亲去世后再也没有落过泪的百里玄策红了眼眶:“哥哥,说好了兄弟俩永不分离的,哥哥再也不能这样中了毒不说!”
百里守约对他的眼泪手足无措,只好抱住他,炙热的眼泪几乎要落在他心上。
傻玄策,哪是什么毒,是追随你的一魂一魄支撑不了整副躯体,才会逐渐油尽灯枯,是你又一次救了我。
我们当然永不分离。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