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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酒客 到他的喜宴 ...

  •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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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这辈子呢,听过太多的故事了,有些胡编乱造叫人厌弃,有些恨不得是胡编乱造,只希望不是真的发生才好;有些是从醉酒的人口中听说,有些却是从神智极其清醒的人口中听说;有些我信手拈来,给酒客们说个热闹,有些我却是三缄其口,压在舌底压在心里,从不和任何人说起。

      他的故事就属于这种,我从不和人轻易谈起,哪怕是调笑再多的酒客也不会多言一句,若不是今番实在不顺被他的故人顺藤摸瓜寻到这里来,这些怕是会陪我到棺材里,如此也不枉我与他相识一场,只是,到底不舍得他就这样被人忘记,他人花好月圆,只他一个孤苦伶仃,走入大漠再也没有回头,我这个闲人,便也就闲话几句。

      我没有讽刺你的意思,只是这世间能平淡安稳度日的人太多,也就显得像他这样的人,无论如何都太过格格不入,这也是他决心离开的原因吧?

      你这又是什么表情,像是马上要去哭丧一样,有什么好伤心呢?再美的花也注定不会常开不败,再心爱的人也会有成为故人的那一天,人生合该悲欢离合难猜,若是万事称心如意,岂不是人人降世是来享福的?

      客官,且饮一杯,这世间,唯有美酒,最是不会辜负人了。

      /

      我似乎也记不清遇见他的时候是多久前,只他一袭白衣让我记忆犹新,白得让人鼻尖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远胜过我印象里唯一一次留在京城的冬天、那刚刚落下覆上枝头的松软新雪,但让我下定决心了解他的是,他有那样一副该在红尘里喜笑颜开的眉眼,面如满月,眉似远山,眼角微微上挑的眼眸合该让人想起草长莺飞的春天,暖暖春风拂过柳枝漾开水波,那双抿着的唇也该是常挂着笑的——他该是个鲜衣怒马的少年,亦或是江湖闯荡的少侠,理应如此。

      你既然识得他,也该知晓他并不是一个什么话都和人说的人……怎么,你竟然全然相信我的话吗?一个陌生的酒肆掌柜?我卖的或许是人肉包子和穿肠毒药,你该是有妻子儿女的吧?不怕死吗?

      你说这是好酒?

      是啊,这是很好的酒,曹孟德有言“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李太白则说“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酒本来就是好物,只可惜我不会喝。

      你不必安慰我,合该我来宽慰你才对。

      他说的对,他认识的,都是顶顶温柔的人。

      你说他从不喝酒?

      那是你认识的他,却不是我认识的他。

      年轻人啊,你要知晓这是长城下唯一的酒肆,哪怕已然褪色的青色酒旗承受不住比他处都要猛烈的风,懒懒散散挂在枯枝上,陪衬的景色只有一片荒芜的黄土和悲戚的昏黄天空,不是值得一个任何诗人去歌颂边饮边吟的美景,可是这一派萧瑟在酒肆中多得是的失意人的眼中却是极为妥帖,这破破烂烂却给他们遮风挡雨的酒肆在他们心里或许比家还温暖,反正风花雪月、良辰美景也与他们无关,这里坐着的,不过是一些无处归去的人,等着外头肆虐的沙尘退去,纷纷走入大漠去迎接自己的结局。

      如此,三两盏下肚,也就不吝于说说他们的过往了。

      他亦如此,这酒或许真是他的穿肠毒药也未尝不可。

      你何必黯然呢,难道这也是你的穿肠毒药?

      那就再饮一杯吧,这是他也曾痛饮至天明的酒呢。

      /

      他心里有个人。

      爱到什么程度呢,他便是喝醉了几乎支撑不住挺直的脊梁骨,也会喃喃那个人的名字。

      你真该听听那一声声,仿佛从胸腔里溢出的叫喊,每一个字眼都沾着血,他仰着头喝酒,透明的酒水顺着唇角下滑浸湿衣襟,若是心碎能被看到,那一身白衣该是红的。

      他说他很爱那个人。

      爱到心里是他,梦里是他,哭为他,笑为他,却为他再也哭不出笑不出。

      我知道,那是心死了。

      他说那个人成婚了,就在不久前,他含着笑去他们的喜宴上,唯一敢做的就是这一身不人不鬼的衣裳,那个人一身红衣,与一个好姑娘成亲,他们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天地不语,高堂无人,可他们夫妻对拜,他能看见那个人眼中满目的柔情,好像所有的冰雪一夜便化了。

      真可惜,他说,他想带那个人看他长大的地方,“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但那个人已经走入了春色中,这冰天雪地即使再美,也不得他的眼,也留不住他的心。

      是啊,他爱上了一个男人,是惊世骇俗,是世俗不容。

      他不敢去争,不敢去想,哪怕他先遇上那个人,他们曾一起走过那么多地方,那个人会吻他的发顶,告诉他即使世人不容许他们的爱,他们便天地为媒,他们都没有父母,也不会有父母之命,只他们俩,快意江湖。

      他不相信爱,他是个何等孤苦的人,自幼失怙,只剩一个哥哥,又被人拐卖,与哥哥别离,被师父收养,师父又是世人眼里的魔头,本也是个清冷性子,放任他一个人成长如此,着一身红衣,使一双镰刀,喜笑无常,多得是人叫他小魔头。

      他何曾管过这些,只是随心所欲地活着,直到遇到那个人,看不惯他千百种毛病,剪掉他的指甲,掰正他的脊梁,约束他的镰刀,教给他什么是世人约定俗成的规矩……他本只是个寂寞的人,并非是真正的恶人,又因为真的爱他,便什么都愿意去做,甚至禀告了师父,他要和那个人永远在一起,即便他们都是男人。

      若只是如此,他现在该还是一身红裳,和那个一身白衣、惊才绝艳的剑客在一起,一双人,一对马,只羡鸳鸯不羡仙,过着梦一般的神仙眷侣的日子,又怎么会心碎饮酒,看那个人与他人成亲?

      他的性子,本该是闹得喜宴天翻地覆,将那个人劫走远走高飞才对。

      你说什么?

      看来你知道啊。

      是的,他们啊,竟是兄弟。

      真可笑呢,夜夜相伴的人竟然是他的哥哥。

      更可笑的是,他的哥哥竟然说这不是心动,是血缘带来的羁绊,一下子彻底否定那些过往。

      所以他穿他曾穿的红衣,他穿他的白衣,谁也不欠谁。

      到他的喜宴上,除了默默饮酒,在高朋满座中,只深深作揖,笑说一句:“祝哥哥与嫂子,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不顾满室喧然这人好生没礼貌,他人喜宴着白衣,也不顾那个人脸上已然凝固的笑,更不顾他自己的心碎成千万片,片片扎进肉里,越动扎得越深,越深越是要动。

      真的谁也不欠谁。

      /

      客官怎么默默饮了这么多酒,可慰藉到这一段愁肠了呢?

      你再也没有见过他。

      我也再也没有见过他。

      他回去了,他的师父在长城之外。

      你说他已经和师父诀别,回不去了?

      可他还能回哪里去呢?

      客官请莫要再饮,我这儿只卖三杯酒,不知你是否喝醉了呢?

      纵使是我,也有些醉了。

      便容许我胡言几句,客官你的剑穗太老了,太旧了,也编织得着实笨拙,何必还留着?

      这样锋利的宝剑,本不该有这样温柔缠绵的剑穗。

      既然已经斩断了情,又何必再作纪念。

      不是客官说,乱了伦常,天地不容的吗?

      看来我真的醉了,什么都记不清了,刚刚说了些什么,都忘得彻底。

      只有最后一句,还没忘却,他托我和你说,若有一日哥哥到此,不必再寻,他与哥哥有缘无分,便是这缘也只是血缘,只愿哥哥与他相忘于江湖,纵使见面应不识……啊呀,都是我捏造的。

      他什么都没有说,喝完酒说完故事,一个人走入漫天黄尘中,想来,是再也不会碍到客官的眼了,也全了他与他哥哥的兄弟情。

      这就是一个酒客,百里玄策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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