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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呼啦——呼啦——”

      狂风挟雪,横扫整个山脉。山脊上,越野车的远光灯冲破雪片封锁,两道白光像两道粗壮的闪电,远远地射出去,照出眼前的一片灰蒙蒙。

      越野车颠簸行驶于荒野碎石之上,被风摇来摇去,行进轨迹扭曲,活像个铁皮玩具。车子碾到石头,引发激烈的跌宕,平地里飞起半米高,又在万有引力的作用下重重摔回地面,坐在车里的人骨头都要散架了。

      “可恶,这该死的天气,我看今日进不了山了,勉强进山会有危险,不如先回去,把情况告诉清先生,由他老人家定夺。”

      司机阿克将方向盘把得紧紧,说话的语气远不及他的手势坚定。他的肩膀耸着,脖子僵硬,言语中透出浓浓的恐惧意味,随时为撤退做好了准备。

      “怕什么,有我呢,我可是天鹤座的圣斗士。别说天降暴风雪,就算天上下刀子,我也有应对之策。”

      “呵,圣斗士……我见识过你们的能耐,扛着牦牛翻山越岭,也只有你们了。”

      井宿笑笑,说:“那算什么?不过是训练生的日常,雕虫小技,我们正经出任务可比那困难多了。”

      阿克想要奉承几句,说:“嘉米尔地区穷困又闭塞,想不到竟是个圣斗士辈出的宝地。像你,井宿,在南太平洋上修行,身穿白银圣衣,竟然是我的同乡;而我,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巡山人,你那危险又刺激的生活,我想都不敢想呀。”

      “要成为圣斗士可不容易,”井宿面露得色,吹嘘起从前的经历,“我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去凤凰群岛修行了,远离家人,吃苦受累,对故乡的记忆很是淡薄,远不及你,所以教皇派我回来执行嘉米尔地区的任务,我不得不依靠你,这也是一种缘分。”

      提到圣域的教皇,司机阿克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白羊座那位大人去了希腊担任教皇,从这儿走出去的圣斗士自然会变多,两任教皇都是嘉米尔人,咱们行走四方也有脸面。”

      “不仅如此,新教皇拨给清先生不少钱财物资,修路桥,建房舍,通水 电,凭这份情,咱们就算豁出命去也要保卫好家园,不负那位大人的重望。”

      “那是,那是,”阿克直点头,“我家原本是放牧的,日子实在穷得过不下去了,就去珠峰大本营干了一段时间登山向导。后来大本营关闭了,我不想离开高原,就回来翻修房子,寻思着买些牛羊,做回老本行。嘿,没想到,这些年家乡建设得真不错,柏油路铺进来,电网也装上了,清先生叫我去他那儿做事,我没好意思拒绝。前些日子,县里来了一群外地人,说是从江西庐山来的,有要紧的事情需要清先生亲自去办,然后我就见不着清先生的踪影了,不知出了什么大事,这么十万火急。”

      “能有什么大事?内地来的,不是寻人就是采买珍稀药材。清先生人好,凡事都不拒绝,自我记事起他就是这副模样,仿佛不会衰老,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坚持亲力亲为,不愿劳烦别人,把自己累得不轻。”

      阿克叹道:“遇上这场大雪,牧场难免发生雪灾,到时候他救灾都救不过来,想想都令人心疼。”

      雪仿佛听到了他们的谈话,越下越来劲,能见度低得可怕,二人聊着 天,车似乎也没那么难开了。阿克一心想为清先生排忧解难,为此咬紧了牙关,再不提要回去的事,在狭窄的山道上使尽浑身解数,施展着惊人的车技。

      井宿坐在后座,紧握扶手,幽幽地说:“十几年了,山川故人我大致还记得,这趟旅途走到现在,以这天气,折返村子起码要一天时间,待请示了清先生再回来,三天过去,说不定盗墓贼就把嘉米尔圣窟搬空了。”

      “盗墓贼?”阿克奇怪道,“不是盗猎贼吗?”

      “你听岔了吧?是盗墓贼!这季节藏羚羊还未下羔,哪来盗猎的?”

      阿克一个分神,轮胎撞上石块,车子转着圈滑出狭窄的山道。圣斗士井宿眼疾手快,一脚踢开车门,单腿踏地,在车身带着二人翻入深谷之前,硬生生止住了滑行。

      “嘎嘎嘎——”司机阿克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多亏了你,井宿,要是没有你,咱俩就完蛋了。”

      井宿奋力将车推回山道,浓烈刺激的气味钻入鼻孔,车下一片濡湿,油箱破了。

      “这车怕是开不了了。”阿克愁眉苦脸。

      “下来,老乡,我们徒步进山。”

      “徒步?你疯啦!顶着十级大风,冒着失温的危险,我和你,大半夜,什么装备都不带,走几十里山路?”

      “你怕什么,有我扶你,再不济,我还可以背你。”

      阿克再次犹豫了:“这进山的路本就曲折,天气又糟,还要穿过可怕的魔境,我看盗墓贼没那个本事走到圣窟,我们何必费这么大劲?”

      “你太小看盗墓贼了,”井宿摇头道,“据可靠情报,这次来的是一整个团队,带着专业设备,还有向导。咱们刚才路过村口不是打听过了吗?领队的是个高鼻子德国人,身着军装,说不定是纳粹残余。”

      “都什么年代了,还有纳粹……”

      阿克几乎是被井宿从驾驶位拖出来的。车子熄火了丢在原地,井宿匆匆从后备厢取出登山索,探照灯,氧气瓶,一股脑儿塞进登山包,背在背上,架起阿克继续沿道路前行。狂风呼啸,头顶是厚重的云团,四下里没有一丝光亮。也许是为了防止阿克因恐惧而应激,无法清醒指路,井宿打开探照灯,一边走一边就刚才的话题继续与他聊天。

      “这年头还真有纳粹,不过他们藏得很深。二战结束之后,纳粹余孽逃到南美,加入了当地□□。我因修行地离那近,出任务的时候消灭过几个,战斗力都不弱,不可掉以轻心。”

      阿克被井宿拽着,脚步踉跄:“时代在进步,该消亡的事物迟早会消亡。就像这嘉米尔圣窟,由族人一代一代守护着,多少世代,填了数不清的人命进去,包括来自世界各国的投机分子,探险者,全都殒命于此。最终,里面的文物还是会被搬出来,送去内地博物馆保存,这是时代发展的必然。”

      “你说得没错,”井宿深有感触,“数千年来,圣域对圣窟严防死守,实 际上圣窟先民的后裔——纯种的嘉米尔人几乎绝迹了,这一切也该宣告结 束。待解决了这一次危机,我去请示教皇,如今道路修好了,城镇也发展了, 是时候往前一步,消除笼罩在嘉米尔的迷雾,为这儿的居民谋一个前途。”

      阿克深以为然。然而想到这一次任务的不顺,感受着身体的寒凉与脚 底的坎坷,不免怒火中烧:“那些盗贼,着实可恶!乘着这场暴风雪,乘着清先生分身乏术,干这缺德的勾当,也不怕触怒神灵,降下灾祸!”

      井宿劝道:“咱们走这一趟,找到那帮贼人,无论活人还是死尸,也算 对清先生有个交代。”为了鼓励阿克,加强他的信心,井宿夸口,“盗贼再厉 害也不是圣斗士的对手,我一个人就能收拾他们全部,你只需替我带路。”

      事已至此,阿克无可奈何,雪风吹得他脑瓜生疼,井宿见状,挽着他的手臂几乎把他整个人架起来,像拎行李一样在雪地疾驰,无论顺风还是逆风,都不让他感到丝毫疲劳。速度提上去了,风就显得更劲,阿克不禁说:“我有些担忧,此行过于仓促,我总感觉有人在暗地里盯着我们。”

      “我看你是高原反应,头晕了吧,待会停下来给你吸点氧气……。”

      谈话间,二人奔出好几公里,离抛锚的越野车越来越远。井宿心系圣窟,不断加速,冷冰冰的雪片迎面袭来,乘着风势往嘴巴鼻子里灌,阿克无法再开口,艰难地用围巾遮住脸。那片片砸向面庞的雪花,忽然化作无形的鬼魂,阴惨惨的哀号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激得二人头皮发麻。在触碰到实物之后,鬼魂穿透而过,井宿是训练有素的圣斗士,也被这恐怖的一幕吓坏了,阿克却知道,这是接近魔境的标志。他牢牢抓住井宿的手臂,提示他不要害怕,继续前行。不知走了多久,翻过多少山头,脚下再也没有路了,只有无尽的黑暗退到身后。阿克巡山到过此处,他深知嘉米尔魔境并非浪得虚名,这是一个物理学定义不了的地方,充斥着怪诞的幻象,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实景。

      “走……走直线……”

      井宿按照阿克的提示,穿山壁,跳悬崖,无论遇到什么都不转弯,视数不清的骷髅大军如无物,在一片嘈杂的兵戈声中穿行,终于闯过了变幻莫测的地带。

      阿克暴露在空气中的半边脸冻得僵硬,仍是松了一口气,说:“这一带传说是古代的战场,圣斗士与敌人决战于悬崖峭壁,战死之后无法收尸,就变成了骷髅。教皇在此修行时不许任何人进入,我们这样闯进来,是犯忌了。”

      转过山坳,视野豁然开朗,山的这一边没有风雪滋扰,宁静的草地在夜幕下安眠,几块巨石耸立其间,阿克不曾忘记这片清先生曾带他巡视过的草地,幽静如雪山之神的梦境。

      “这里……就是这里!”

      井宿闻言,架着阿克急停在一块巨石前面,收发有度,阿克的鼻尖刚好触碰到岩壁。巨石的背后,草地尽头的大山,便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夜已深,云层散开一些,间歇中隐隐窥见明月藏起来的皎洁。阿克弯腰干呕,又咳又喘,井宿打开背包给他吸氧,花了好长时间才恢复正常呼吸的频率。

      “你这速度,不是我说,”阿克抱怨着,“我以前在阿里地区开飞车是出了名的,也没开过这么快速度,肺泡都要炸了。”

      “不这样,能追得上盗墓贼吗?”井宿指着枯草堆,“看!”他从地上拾起一枚雄鹰展翅的纳粹徽章,“他们果然来到这里了,我们得快些行动,别让他们盗走圣物!”

      阿克心慌意乱,顾不得身体难受,强忍目眩,带井宿从巨石难以被人发 现的缝隙中挤进去。二人互相拉扯,借力,艰难向前,最后双双摔倒在地。

      山的中间竟然是空的。井宿从地上爬起来,用探照灯左右扫射,依山的内壁而建的是层层叠叠的古建筑群,在漫长的时光中积满尘埃,阶梯螺旋盘桓,一眼望不到边,头顶亦是巨大空旷的黑暗空间,从无底深渊吹来的风,寒冷彻骨。

      “这里就是嘉米尔圣窟,我们到了。”阿克平静地说。

      “这里……分明是一座古城啊,藏在群山中央,挖空山腹,依山体而建,古代的大都市!”

      阿克以巡山人的口吻介绍道:“一万年前,嘉米尔族的先民曾定居于此,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先民搬走了,这儿也就荒废了,被圣域封闭起来,设为禁区,除了我这种巡山人例常巡逻,还有族长清先生,圣域的教皇,其他人擅闯都是死罪。”

      “你说得我有些害怕了。”井宿尴尬地笑了笑。

      “我看就这样吧,我们也不要再往遗迹深处探索,这洞窟自古以来被圣域封禁,并非毫无原因,传说洞窟底部的血池里面住着魔鬼。”

      “呵,魔鬼,听上去像是纳粹喜欢研究的东西。”

      “纳粹没有来过这里,我确定。”阿克指着地面说,“你瞧,这地上的灰平平整整,没有脚印或是别的压痕,圣窟只有这唯一的入口,我们不用往里查探了,回去向清先生复命吧。”

      洞口方向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谁说我们没有找来这里?”

      阿克陡然一惊,站到井宿身旁,警惕地四处张望,只见人声发出的地方接连钻出好几个携带专业设备的探险者,为首的男子笑道:“哟,这道门既狭窄又隐蔽,若不是巡山人带路,还真难找啊。”

      “糟糕!”阿克骂道,“他们尾随我们而来,井宿,快动手,把盗墓贼赶出去!”

      那帮人不紧不慢地走进山洞,肆无忌惮地用探照灯打探,像在自家庭院散步,用阿克听不懂的语言大发感叹。

      而圣斗士,天鹤座的井宿,一言不发,没有要出手的意思,阿克拔了腰刀在手。

      “巡山人生气了,要动刀子。”盗墓贼头领是个白皮肤欧洲男人,与村民描述的一致:蓝眼睛,高鼻梁,身穿军装。只见那人调侃着,对井宿使了个眼色,“你找的好向导,你来解决。”

      井宿随即沉下脸,燃起攻击性的小宇宙。阿克盯了他老半天,不敢相信,这老乡竟然和盗墓贼是一伙,诓骗自己,带他们进山……

      “你不是圣斗士吗?圣斗士怎么会背叛圣域?井宿,你说话呀!”

      “我是井宿,但我不是圣斗士,”井宿慢条斯理地解释,同时伸展手臂,比划着绝招,“曾经,我很接近了,眼看就要获得圣斗士资格。谁知那死老头,忽然改变主意,说我居心不良,配不上圣斗士的殊荣。我想不明白,他选的天鹤座,实力平平,有什么好?那家伙唯一胜过我的只有‘忠诚’,所谓‘忠诚’,通常是用来夸奖狗,我杀死他的时候他瞪大了双眼,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号叫,就像南岛人屠狗那样。”

      “呸!”阿克骂道,“你背叛教皇,出卖家乡……你才是恶犬,你是恶棍!”

      “哇喔,哇喔,别紧张,”纳粹军服的男子劝说着,转向井宿,“你别只顾吓唬人家,说两句好话呀,叫这个巡山人继续带我们寻找圣物,只要找到我们想要的,就奖励他活着回去,与家人团聚。”

      “有这种必要吗?”井宿干笑,“我已经用不上他了。彭教授研究嘉米尔几十年,早就摸清了古城的根根底底,绘制了详尽的图纸,只差一个入口找不到。看在他为我们解决了这个难题的份上,赏他个痛快,不必像那个天鹤座圣斗士一般,受尽折磨……”

      阿克被井宿和身穿纳粹军服的男子逼迫,一步一步退向无底深渊,他紧了紧腰刀,咬紧牙关……

      数日之后,希腊圣域,夜幕降临,探照灯光从十二宫的山道射向天空,照亮云层,山风刮得旗帜飘扬,山顶传来愉快的管弦乐。

      “卡门普斯夫人,这边请。”

      天箭座德里密西装革履,伸出手臂,略微躬身,将一位皮肤黝黑的美妇人引进布置华丽的教皇厅。女人体态曼妙,看上去三十来岁,银发如丝,血红色的眼睛炯炯有神,对德里密轻笑,德里密傻乎乎地回以笑容。

      节奏分明的鼓点,馥郁的香水味,流转的灯光,为宾客的欢声笑语增添一份暧昧,令人目眩神迷。大厅中央,领主贵妇们把酒言欢,大门口,卡门普斯夫人一袭黑红相间的裙装出席晚宴。她独具特色的部族披风,边缘镶嵌南美土著风格的羽边,黄金坠饰一串串不顾重量地往身上点缀,贵气扑面。夫人的头环,项链还有戒指,全部按照蜘蛛的造型设计,线条修长而凌厉,显示出她超凡的气质与不加掩饰的强悍。

      “欢迎参加教皇大人生日会,尊贵的夫人,您的到来令圣域蓬荜生辉。”德里密接待的贵宾多了,鞠躬敬礼全是一个流程,寒暄台词都是照本宣科。

      “可别把教皇宫比作茅草棚,”美妇人抿嘴一笑,对德里密说,“辅座大人不计成本,把这儿布置得跟白金汉宫似的,宾朋满座,又是侍者又是香槟,还贴心地找来乐队弹奏,如此排场,知道的是教皇大人举办十四岁生日会,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结婚呢……”

      德里密赔着笑脸,因怕说错了话,又看了一眼宾客名单,上面清楚写着:玛尔里??卡门普斯,红蜘蛛,羽蛇神的女祭司。

      “卡门普斯夫人,您的家族远在大洋彼岸,对圣域的情况有所不知,咱们的教皇纯洁无瑕,不会结婚的。”

      “可你们的辅座大人是黑手党呀,法外之徒,他会在乎这些?”“啊……这……”

      妇人一双美目盯着德里密的眼睛,顺着他霜打一般的脸向下,纤长手指摁在他的领带上:“教皇大人未成年,辅座才有机会凭借遥控他实现对圣域的掌控,再过几年,教皇大了,还要教父做什么?要么娶,要么杀,总得挑一样才能继续他的统治,就像你这身打扮,配不上这里的气氛,圣斗士还是穿圣衣比较合适,我都快要忘记你们正常的样子了。”

      德里密汗流浃背,不待他构思出一通回答,夫人翩然转身,找别的贵宾聊天去了,留下蒸桑拿一般的德里密在原地呆立。

      杂兵侍者端着托盘经过,德里密顺手拿了一杯红酒压惊。这生日宴才刚开始呢,流言蜚语已经把他的鼓膜捣破,全是关于教皇和辅座难以被忽视的恋情。德里密无可奉告,只得装聋作哑,稍事休息,继续迎接下一批贵宾。

      撒加为穆主办这场十四岁生日宴,竭尽奢华之能,意图向世人展示一个“刚打了胜仗”“亲近大众”——且“有钱”的圣域。为此,杂兵充当侍者跑堂,圣斗士负责接待,辅座自己则穿了定制的西装,里面是衬衣,小背心,系腰带,与圣域一贯尚武的风格大相径庭。

      童虎也罕见地出现在席间,这是他第一次,在史昂去世之后重返圣域。这位天地会老舵主十几年来隐居庐山,对圣域的召唤概不回应,直到教皇从北境凯旋的消息传来,老爷子心情大好,才拄着龙头拐杖,握着紫龙的手,回到阔别已久的教皇宫,与来自世界各地的宾客谈笑风生,那精神,那嗓门,一点儿不像两百多岁高龄的人。

      “你看那边,童老爷子身边,那乌黑辫子的姑娘是谁,是他女儿吗?”

      达迪与巴比伦,两名白银圣斗士在舞池边偷闲,一左一右围着迪斯马斯克聊天。迪斯马斯克手握酒杯,无所事事的样子,其实一直在留意会场的动向。

      “哪能是女儿呀,261 岁高龄的老头,能有这么小的女儿吗?不排除是义女,就这身份也不容小觑。你们瞧那女孩穿的旗袍,丝绸面料,纯手工绣线,荷叶图案上镶嵌的珍珠一颗颗比小拇指还大。”迪斯马斯克举起酒杯,杯沿对准紫龙,“那小子在教皇宫当职,老和尚为了避嫌,不让人笑话紫龙是小白脸,特意把他的未婚妻带来炫耀,让众人瞧见——教皇侍从是定过婚的正经男人。”说着,他啜了一口杯中物,啧啧称赞,“老东西,看着没几两骨头,心思倒重,摘清自己徒弟,让旁人嚼舌根子,笑话我们大哥狎昵教皇,不知分寸。”

      “教皇本来就爱辅座大人,有问题吗?”达迪一脸迷茫。

      “就是就是,”巴比伦附和,“教皇和辅座乘同一架直升机回圣域。布鲁格勒飞雅典最多两天时间,他们飞了整整一周。”

      “听说他们在布鲁格勒就搂搂抱抱了,晚上还睡在一起!”

      “啊呸!”迪斯马斯克分别给了两个白银圣斗士当头一敲,“别胡乱议论顶头上司,你们懂个屁!”

      小号声一阵癫狂,男低音的咏叹吟唱迎来了高潮,人们纷纷鼓掌。宾客大多已入场,教皇宫前迎风演奏的乐队得以转移至大厅中央,重新架起 琴,吹起号。俊男美女们可不打算浪费这美妙的音乐,互相邀约,舞步飞 旋,令人目不暇接。

      圣域的教皇,不愧是大地的主宰者,一场生日过成了三界盛会。除了萨莱茵与圣域交恶,没有受到邀请,其余各大势力的当家人统统到了:希露达牵着妹妹芙蕾雅,彼得携妻子奥杰莉亚,卡门普斯主母带着儿子,童虎师徒,还有许多叫不上名字的小头目。

      加隆一袭深蓝礼服,也混迹其间,举手投足尽显绅士风度。他拾起“黑天鹅”奥杰莉亚的手,优雅地放到唇边,“黑天鹅”翻了个白眼,抽走自己细嫩的手——这该死的小子,当着众人的面向彼得的侄女求婚,然后又当众悔婚,损了布鲁格勒一干人等的面子,本来囚禁在地牢,听凭领主发落,谁知竟被他逃了出去,还傍上了梭罗家族,乘着波塞冬的吉浪一跃而上,以“海龙将军”的身份出现在此,令人哭笑不得。

      “加隆那小子,大半辈子游手好闲,想不到也有收心为海皇效力的一天,这对他而言,是成长呢,还是退化?”

      “退什么化?他又不是尾索动物!”迪斯马斯克不满地说。

      阿布罗狄挤开巴比伦和达迪,挨到迪斯马斯克身边,搭上他的肩。迪斯马斯克惬意地扭了一下腰,心情比奥杰莉亚肩上的天鹅绒还要飘。

      “加隆还不是为了他哥哥。”迪斯马斯克解说,“格拉狄奥斯家族的次男是道上知名的逍遥派,搞成这般上班族的模样,给波塞冬卖命,大大违拗了本性,真是感人肺腑的兄弟情。”

      “是啊,哥哥把弟弟关进监狱,我感动得快要哭了。”阿布罗狄嘲笑的语气。

      “你信大哥当真把加隆关一辈子?不过是做做样子,给彼得他们看,后来找到机会,偷偷放了,便宜了希露达的一帮神斗士跟着他溜出监狱……”

      阿布罗狄奇怪的眼神瞧着迪斯马斯克:“原来你知道内情?”“什么内情……我不知道,没有内幕啊,你不要多想。”

      “加隆能搭上梭罗家的顺风船,可不是偶然。我听说他从希露达手中偷了个海将军出来,叫什么‘海魔女’的,送往朱利安家中,这才获得海皇的青睐。”

      “嗬,还说我呢,你这内部消息可不比我灵通?” 阿布罗狄悠然一笑,风情万种:“那是自然……”

      “无怪加隆冒险加入海界,实在是生意不好做,”迪斯马斯克深深地叹了口气,“以前咱们和萨莱茵做生意,一东一西,是互利关系。自从大哥跟了教皇……不对,呸!总之为了他,欧洲的生意做成一局死棋,还想和天地会干,干得过吗?”

      迪斯马斯克说到口干舌燥,递了一杯白兰地给阿布罗狄,他自己也喝,所谓“一饮解千愁”。撒加性格刚硬,做事不计后果,既对小教皇付 出了真心,就不惜为他得罪所有人,舍弃唾手可得的利益。与萨莱茵的合 作破裂之后,又在北境干翻了安德烈亚斯,黑手党在世界范围日渐被孤立,于是加隆不得不出任海界代言人,拿下海运航线,才为帮派商贸开辟出新路径。这条路,不仅带来金钱收益,还成为了撒加极其重要的政治筹码。

      “喂,他们俩,教皇和大哥,真睡到一块儿啦?”阿布罗狄碰了碰迪斯马斯克的手肘,欲一探究竟。迪斯马斯克的反应是摇摇头,然后摊摊手:“这种事情,我没看到,也不敢问呀。”

      谈话间,撒加经过穆身边,气势汹汹的步伐带起一股劲风,与宾客聊天谈笑的穆戴着铁面具,看不出表情,但他对撒加一言不发的忽视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撒加扭头,差点撞上卡门普斯夫人,她不以为意,反而报以笑脸,礼貌地向撒加问好。玛尔里相信,对世界格局的认识,她与撒加可以用“英雄所见略同”来形容。同为□□主事,照顾年轻的少主,只要利益分配合适,没有生意不能谈到一块儿。

      为了达成目的,玛尔里倾尽全力,极少参加社交活动的她,连萨莱茵的舞会都是差遣丈夫前去,此次教皇生日她不仅亲临圣域,还带上了儿子,给足了撒加面子。

      “辅座大人真是气度不凡啊,”主母吹捧的语气,“你父亲不过收服了一帮高卢蛮子,就使‘格拉狄奥斯’声名远扬,你的功绩可不止如此。”

      撒加听她提及父亲,想到这女人是活了几百年的老妖怪,家族势力庞大,纵使不怎么情愿,还是打起精神应对:“我父亲腿脚不方便,退休在庄园休养,不问世事许多年。您的气色比他好多了,可见生意兴隆,春风得意,少爷也是人中龙凤,令人羡慕。我替教皇办事,不敢居功,您不远万里来到此处,也是冲着教皇的面子。”

      说罢,撒加的目光落到教皇宝座上。时任教皇的穆虽然长大了一岁,坐那把交椅仍显稚嫩,宽大的法衣把他衬得像只蝙蝠,而他的玩伴——卡门普斯少爷,则更加幼稚,宴会上竟然和教皇玩起了跳棋。

      这“其乐融融”的一幕,玛尔里想必早已瞧见,露出雍容的微笑:“小孩子就是这样,心思单纯,与世无争。你瞧,他们玩得多开心啊,不像我们,表面一团和气,暗地里互相捅刀子,还要装作无事发生。”

      撒加眉头紧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听闻夫人推崇达尔文进化论,这世界的本质是‘物竞天择’,一切生物,包括人在内,活着就要面临挑战,明枪也好,暗箭也罢,都是不得已的生存竞争,少年成长免不了也要过这一关。”

      “辅座所言极是。”主母笑道,“你我的存在,就是为主上遮风挡雨,开辟坦途。达尔文进化论主要是针对痴愚的动植物,我们则不同,一味恶性竞争,是莽夫行径。辅座大人如此慧智,当然会权衡利弊,挑选合适的势力结盟合作,达到双赢。”

      “抱歉,夫人,”撒加推辞道,“从我父亲开始,黑手党就不怎么从事毒品贸易了,您选择合作伙伴,不妨去罗马尼亚走一趟,兰娜瑟尔女伯爵品位典雅,和您一样善于保养,驻颜有方,你们两位漂亮的女士似乎更能聊到一块儿。”

      撒加转身欲走,被玛尔里叫住,似乎早就料到他有此举动:“辅座对我误会甚深,都是□□上混的,谁发家的时候没有一本糊涂账?你的格拉狄奥斯家族弃暗投明,皈依天主教,改做正经生意了,我们卡门普斯难道就没有吗?”

      “您想说什么?”

      “我想送辅座大人一份大礼,一件你一直以来渴望的东西。”“我渴望什么?”

      玛尔里靠近撒加身边,压低了声音:“教皇的三重冠本该属于你,全天 下都知道,现任教皇太小,但总有一天,他会长大成人。辅座审时度势,应 当早作决断,否则将来教皇亲政了,你白忙一场,搞不好还会断送性命。”

      撒加听一个外人对他的家务事高谈阔论,又好气又好笑,故意问:“您倒是说说,我该如何摆脱困境?”

      玛尔里仿佛没有听懂辅座大人字里行间的讽刺,反而认真建言:“辅座是教皇的保护人,却没有血缘关系,连师父都算不上,教皇对你不会像塞特对我一般倾注真情。你与他相好,虚与委蛇,为此撇开了从前的挚爱,太不划算。据我所知,雅典娜不会降生在这个时代,没有主神,教皇就是圣域至尊,永远压你一头。你与其留他在身边,耗费巨大的精力诓着哄着,不如找个理由远远地送走,你独掌大权。”

      “教皇大人没有过错,不能像处理隔夜垃圾一样打包扔掉,依夫人之见,我该找何种借口,将他流放至哪里才能安心?”

      “辅座若有此心,让我为你分忧。”玛尔里谈笑从容,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你也瞧见了,教皇与塞特难得投缘,两人年纪又相当,辅座大人不妨顺水推舟,以亲善交往为由,将教皇送到特瓦蒂瓦坎访问,我保证他不会受半点委屈,也绝对走不出南美洲一步。你手握实权,经营几年,待完全消除了教皇的影响力,再找个机会取而代之,岂不是两全其美?”

      “两全其美是指你我都得到了利益,我当然愿意接管圣域,但夫人您呢,你要教皇有什么好处?”

      卡门普斯夫人努了努嘴,顺着她的指点,撒加看到她那宝贝儿子正痴痴地注视穆,明明下棋快要赢了,却操纵棋子送死,就为了博穆一笑,十足的蠢货行径。

      “我想要的,是我儿子开心,别说教皇,即使是天上的星星,只要他 喜欢,我也要给他摘下来!”玛尔里没看出撒加正怒火中烧,还不依不饶 地往火上添油,“辅座作为监护人,有权送教皇外出历练,圣斗士干涉不 了,至于多久嘛,呵呵,还不是你说了算。天地会那老匹夫恨你甚深,你 们势均力敌,都想干掉对方,却谁也占不了上风。教皇一旦离去,没人偏 袒那老匹夫,你有黑手党做后盾,弟弟控制了海界,再得卡门普斯相助,不愁除不掉他。没了天地会,辅座权倾圣域,日后加冕教皇,谁敢质疑?”

      玛尔里一番说辞合情合理,无懈可击,她估摸着只要撒加不傻,必然会答应,至少会认真考虑。

      哪知撒加昂首冷笑,义正辞严道:“卡门普斯夫人,请不要拿在下寻开心,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忙!您没事就去带走您的儿子,不要一直叨扰教皇大人,他是尊贵无比的帮派少主,让我处理会很难看!”

      玛尔里在南美大陆是女王般的人物,为所欲为,无人置喙。若不是为了儿子,她断不会跨越半个地球,来为撒加递上橄榄枝。眼看好话说尽,这家伙不识抬举,比传闻中的更可恶,若不是身在圣域,以玛尔里的脾气,立即就要呼唤手下将他处决。

      “您还不走,是要我送您吗?”撒加冷冷地说。

      玛尔里闻言,漂亮的五官在怒火灼烧下扭曲变形,眼中似要喷出火焰。“看来在这普天同庆的好日子,辅座大人存心要我母子二人难堪啊!”

      与会嘉宾见撒加和玛尔里起争执,纷纷竖起耳朵,若无其事地夹起一块点心放入尊口,跳舞的人们放慢了动作,生怕错过一个字的响动。

      “夫人别生气——”童虎拄着拐杖,笑呵呵地迎上去,“卡门普斯是教皇的朋友,圣域的贵客,难得来一次,怎么没人与老夫引荐呀?”

      童虎环视四周,以紫龙为首,天地会的人纷纷低头,主母调整呼吸,恢复到矜持的姿态:“原来是庐山的童虎老前辈,幸会!”

      撒加阴着脸,快步走到教皇宝座前,一把端走了棋盘,刚要对卡门普斯少爷下逐客令,一声酒杯摔碎的噪音惊扰了人群。加隆笑着朝兄长招手,面前的地上一摊碎玻璃,杂兵们连忙蹲下处理。

      “手滑了,不好意思。”

      撒加去找他弟弟,圣斗士这才松了口气,宾客们则遗憾没有好戏可看了。杂兵飞快地收拾妥当,宴会也恢复了秩序,人们继续畅饮。卡门普斯夫人刚才还称童虎为“老匹夫”,片刻之间已然换了张脸,与这位天地会的老掌柜聊得热火朝天。

      “辅座大人怎么了?”卡门普斯少爷茫然无措,“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惹他生气了?”

      “少爷言重了,”穆宽慰道,“撒加不是小心眼的人,大概是……公务繁忙吧。”

      “嗯,我明白,举办如此隆重的宴会少不了辛苦筹措,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圣域发生了那样棘手的事情……”

      “什么事情?”

      “你还在北境的时候,盗墓贼洗劫了嘉米尔圣窟,这事不够棘手吗?”“少爷从哪儿听说的?”穆吃了一惊,表面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塞特压低声音,悄悄对穆说:“我父亲认识一些捣鼓古玩的商人,前些日子来了一批新货,说是尼泊尔出土的古物,年代久远,价值很高,不轻易示人。”

      “你家不是普通人家,又对考古情有独钟,是最好的出货对象,所以古董商肯定给你们看了。”

      “是的,没错。起初我对他推销的商品没太在意,以为是日常千篇一律的货色,干这行的商人都喜欢吹牛,还爱造假,真正有价值的宝贝哪能天天都挖到,直到我目睹了它的面容……”

      塞特挥挥手,手下呈上一个手提箱,在穆面前开启,里面盛放着一具人面器皿,既像陶瓷制品又具有金属光泽,无法想象是用什么材料制成的。箱子尚未全开,灯光照进去,人面嘴唇翕合,面部肌理抽动,宛若呼吸一般,穆一把合上箱子。

      “为无机物赋予生命是嘉米尔一族的绝技,旁人学不来的。古董贩子害怕里面的东西,也许在他手上闹过鬼,无法处理,因而不敢坦白东西是从哪里获得,编了个尼泊尔的故事,表面看上去是想坐地起价,实则急于脱手,我略花小钱买下,就想带来给你瞧瞧。”

      穆没有再打开箱子,思考了一会儿,说:“嘉米尔地区幅员辽阔,族群历史悠久,我从小在那长大也未见过这样的东西,无法替你估价。”

      “不,不需要,我将这古物买下就是打算送给你的,我一看这工艺就断定是你族人的造物。”塞特神神秘秘地说,“我查过资料,如果不出意外,这应该是上古圣物‘灵魂之匣’,与之相关的文献记载很少,不是写着‘灾厄’就是‘不祥’。我不敢大意,嘉米尔古物出现在市面上本来就奇怪,于是我派人暗中调查,查到荒山中一辆抛锚的越野车。乡民告知,那辆车属于一名巡山人,暴风雪当天他执意进山巡逻,然后就失踪了,至今未归。”

      “少爷的情报网覆盖范围真广。”

      塞特认为那是恭维话,愈发来了精神,向穆吹嘘:“我的手下向乡民打听,巡山人失踪之前,有一支外国探险队路过村子,买了食物补给,很可能是帮盗墓贼。我想这东西既然被我遇上,就该帮你一把,即使抓不住

      罪犯,至少也要将失窃的圣物归还原主。”

      穆回道:“我刚从北境回来,圣域事务未能一一详查,对此了解甚少,况且,这是你花重金买下的,我无功不受禄。”

      “穆……”塞特怔怔地瞧着他,“你是圣域的教皇,富有四海,什么都不缺。我既没有圣斗士强大的体魄,又没有制造精密器械的巧手,想送你一份生日礼物,实在没有东西拿得出手,唯有这一份心意。”

      撒加见塞特又拿出一盒新奇的玩具向穆献媚,半遮半掩,故弄玄虚,想打人的拳头紧握着,跃跃欲试。

      加隆换了一只崭新的酒杯,碰了一下兄长心不在焉地端在手里,随时要掉到地上的那只,对他说:“别看了,那两个人年龄加起来没有我的鞋码大,乳臭未干的小子,能怎么样?”

      “你也觉得我对他而言年龄太大了?”

      “天哪,我是这个意思吗?你怎么听人说话的呀……要我说,你不希望他与外人交往,就别办什么生日宴会,给自己找不痛快。”

      撒加回过头,狠狠地盯着加隆:“我挺愉快的,在你给我说了一大通废话之前。”

      “嘿,哥,你安全感缺乏,不能赖我头上啊!”“谁安全感缺乏?”

      加隆没好气:“快一年了,你俩天天腻在一起,还没把他治理得服服帖帖?”

      撒加猛地一拳挥去,被加隆灵巧地接住,骂道:“没良心的家伙,不识好歹,我是站在你这边的呀。你心情不好,大可把他叫过来,当面说清楚,他会拒绝沟通吗?”

      撒加阴着脸,甩开弟弟的手,将杯里的香槟一饮而尽,靠在栏杆上,仰着头,仿佛在赌气。

      “你们吵架了?”加隆大胆猜测。撒加不语。

      “还真吵架了!”加隆举杯灌了一大口酒,囫囵吞下去之后数落道,“多大事情值得你们这样置气?拜托,哥,成熟一点吧,他年龄小,不懂事,你不是呀。你既喜欢这种类型,就要有当圣父的觉悟,凡事大度一些,忍让一些,别太较真。”

      “让?我已经退到墙角了,还要怎么让?”

      撒加手指轻弹,酒杯飞出,划出一个好看的弧度,稳稳落在经过的服务生的托盘上,将那服务的杂兵吓了一跳,接着,他又掏出一张照片,运用同样手法,送入加隆怀中。

      加隆伸手抄过,只见那是一张传真的黑白照片,照片年代久远,中央一个人面器皿,不知有何用途,栩栩如生的造型,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得他心头发瘆。

      “这是什么鬼东西?”

      “这是圣域失窃的圣物,‘灵魂之匣’。半个月前,我还在北境的时候,有帮贼潜入嘉米尔高原,从圣域控制的禁区盗走了这件东西。照片是族长交给他,他转交给我的,一名巡山人因此被杀害。他说要优先办理此案,缉拿凶犯,追回圣物,不愿把时间和精力耗费在生日宴上……”

      “可你坚持要大操大办,对外彰显圣域的强大,于是就吵起来了?”“哼,堂堂教皇放着生日不过,难道要露出被人盗窃的可怜相吗?”

      “你这么处理也有道理,圣域刚经历一场战役,并赢得了胜利,这时不宜传出被盗的消息。所谓舆论,本来就是虚的,世人看到的应该是你想让他们看到的样子。”

      “他能这么想就好了,”撒加苦笑,“我告诉他,要办此案,最好不露声色,暗中寻访。他倒好,一派莽夫作风,挽起袖子就要干架,丝毫不听劝告。”

      要说鲁莽,你们俩半斤八两,刚才还想在教皇厅殴打宾客呢,加隆心里想着,嘴上却说:“但他是生日会的主角,他心头不安,如坐针毡,你这教父就为难。有好好劝过他吗?”加隆献计,“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诚意满满,就像我开解你这种?”

      “他不听,还说我霸道,蛮横,独断专行,缺少共情,”撒加说起这个就生气,“我是那样的人吗?”

      “啊……这……”

      抛开二人争论的事件,加隆觉得以上几点形容他哥十分贴切,一时不知如何反驳,就在撒加意识到这点,脸色越来越难看的时候,“啪”一声,停电了,四下里一片漆黑,宾客哗然。

      不到一分钟时间,灯自行亮了,然后又闪了好几次才恢复正常,加隆抱怨:“圣域的基建不行啊,这电压,比海上刮风还要浪。”

      撒加正待反唇相讥,玛尔里带领两名侍女气势汹汹地走来,冲两兄弟大吼:“我儿子在哪儿,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你儿子有腿,自己会走路,问我们干吗?”加隆调侃,“我们要揍他,不用暗地里动手,更不用拉灯。”

      撒加换了个惬意的姿势倚靠栏杆,用面部表情和肢体语言对加隆所说的每一个字表示赞同。口头便宜占了,人还是要找的,撒加派了几个杂兵,去刚才塞特玩牌的地方寻找,得到的回应是,教皇大人也失踪了。

      撒加眉头紧锁,一名侍者装束的杂兵毕恭毕敬地汇报:“辅座大人,教 皇停电前就和卡门普斯少爷一起离开了,好像是去查看手提箱里的东西。”

      “箱子里有什么东西,你看见了没有?”撒加问,“棋牌,漫画,还是乐高?”

      “在下离得远,看不清楚,只有那么一刹那,教皇打开手提箱,我隐约瞄到里面有一件人面造型的器皿,不知是什么高级艺术品。”

      “人面?”加隆闻言,连忙出示传真图,“是这张人脸吗?”他问。杂兵看了好一会儿,才点头道:“差不多,挺像的。”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一齐把诘问的目光投向玛尔里。玛尔里没想到撒加会派人关注教皇的一举一动,眼见许多宾客被他们的争执吸引,不得不压低了声音:“我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我又不是小孩子!可我儿子确实失踪了,整个大厅找遍,不见人影,否则我怎会来问你!”

      撒加对玛尔里说的话一个字都不信,当即叫来迪斯马斯克,吩咐他带人封锁教皇厅,没有辅座命令,任何人不得离开。“你不要声张,”撒加低声对迪斯马斯克说,“悄悄带人去外面把教皇宫围住,会场交给阿布罗狄,他知道怎么应付宾客,再叫修罗带些人去圣域入口的白羊宫待命,不许任何人走出圣域一步,遇到可疑人物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好的,大哥,还有别的吩咐吗?”迪斯马斯克看了一眼会场,“其余圣斗士……”

      “没我的命令不要惊动他们,就当作无事发生,一点消息都别透露。”“是……”

      迪斯马斯克领命,撒加携加隆,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大厅,出门寻找教皇。玛尔里主母不甘人后,要与他们一道前去,被加隆拦住,“请停下您的脚步,”他随意的语气自带一股威慑力,“我年轻时也喜欢探险,常常忘了吃饭的时间。圣域治安很好,四处都有圣斗士把守,不需多久,我们就能把少爷找回来。”

      “不行!就你们两个,怎会在意我儿子的安危,将他安然无恙地带回来?”

      加隆笑道:“我不把你儿子找出来,让你带回墨西哥去,难道要留他在圣域长住,让自己糟心?”

      “塞特和教皇一起失踪,天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难怪辅座大人拒绝我的提议,原来是想借生日会之名,一举除掉他们两人,我活了几百年都没见过比你们更阴险的家伙!”

      “我要杀你儿子,不会挑这样的日子在圣域下手,你动动脑子吧。”撒加语气冰冷。

      “那可未必,”玛尔里反驳,“圣域是你在做主,你说了算,岂不就是你一手遮天?你把我困在这儿不让我出去,究竟想隐瞒什么?”

      “我若有意把你困在这里,还不如杀了你更省事,何必挖空心思去隐瞒?”

      “好啦好啦,”加隆替兄长打圆场,“黑手党与卡门普斯东边隔着一个大洋,西边也隔着一个大洋,一年到头都见不着对方,打打杀杀干吗?与其耗费时间在这儿吵架,不如赶紧行动吧,把人找到才最重要。”

      “浪费时间的不是你们吗?”主母骂道,“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胆敢阻拦,我就从教皇厅杀出去!”

      “就凭你……”撒加不耐烦地道,“毫无自知之明。”

      当着无数宾客的面,加隆不得不继续替兄长周旋:“卡门普斯夫人是羽蛇神的女祭司,步入圣域禁区不合适,你也不会允许圣斗士在特奥蒂瓦坎的墓道里四处闲逛吧?”

      “如果教皇是在我特奥蒂瓦坎做客,那么他根本不会无故失踪,别把你们的疏忽失职硬套到别人头上!”

      “呵呵呵——”童虎的笑声由远及近,干瘪如枯木干柴,他本人在天地会众人的簇拥下来到撒加等人面前,“教皇宫仅一条道路直通山下,各宫都有守卫,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少年人不过是贪玩,走不丢的。夫人心系孩子,乃人之常情,辅座何必小气?不如大家一同前去,互相有个照应,寻得快些。”

      “老爷子,你不管理圣域,凑什么热闹?”撒加冷冷地道,“随口说句漂亮话,就来给我添乱,又要我收拾善后,充你的面子。”

      紫龙向众人抱拳:“在下身为教皇侍从,没把教皇大人照顾好,是在下的过失。辅座大人请放心,圣域各处归置妥当,没有半点问题,我随各位前去找人,保证不出状况。”

      童虎身后,天地会的人越聚越多,迪斯马斯克亦带领一帮黑手党针锋相对,为撒加撑腰。此时此刻,冲突一触即发,撒加不想在这特殊的日子让宾客看笑话,于是说:“要去就去吧,都去,你们的眼睛比阿尔戈斯巨人都多,我也懒得替你们承担风险了,一会儿若遇到什么,出了什么事情,后果自负。”

      玛尔里等的就是这句话,摈开众人冲上前去,撒加紧随其后,加隆跟去了,童虎和紫龙也跟去了,还有这些大人物的一众随从,乌泱泱十几号人,陆续出了大门,杂兵举起火把替他们照明。

      会场再度哗然。

      “女士们,先生们,送花了!”

      阿布罗狄抛出几束玫瑰,红的白的黑的,什么颜色都有,人们纷纷争抢,乐队奏乐,歌手吟唱,他踏着花瓣与修罗热舞一曲,引爆全场,才把宾客们的注意力从辅座等人身上拉回到舞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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