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青》飞天马甲

62、第六十章 黄金叶和黄

　　非青认为自己是一个很理智的人，尽管这种理智在旁人眼里看来已经近似于冷酷，听完黄鹤楼讲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不同于手下的愤恨、果然的动容与赵芹怜的叹息。非青自始至终都没去看跪在身前的行恶之人，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她在品茶，赵芹怜准备的茶，不同与她最爱的云雾，醇厚清爽。手中这杯茶茶香低沉，味道有些浓，下腹后却又感觉很淡，这种浓淡相容的风味，让非青想起一个人，大姐头步言深。

　　她也不明白何为看到顾湘一身狼狈出现在自己面前诉说遭遇时，自己心里竟还能品着茶香，顾湘在街头被几个混混调戏的遭遇在她听来，有种回到高中时期看言情的错觉。那时候，她还兴冲冲的跟朋友一起讨论这个情节如何如何，但是眼下看到顾湘的样子，非青心中那种不赞同的嗤笑渐渐变成苦笑，脸上更是怎样都笑不出来了。只因顾湘面对她的无动于衷时，再也无法压抑一脸激动地抓着她的袖子脱口而出对‘毕然’的连番质问。

　　你说只要我能自力更生就会受到尊重，为何我还会遇到这种事？又为何街坊邻居都对我们不友善？你不是说只要到了外面的世界就可以活的很好么？为什么我一点也不开心？

　　安静地看着顾湘声嘶力竭地对自己喊出这些话，非青慢慢伸出手，温柔地帮他拂去湿润了整张脸的泪水，唯一回答的只有一个字：“嗯。”

　　只是一声近似叹息的应答，心中的冰凉被触摸在脸上的手指渐渐温暖，将整个身体都藏在披风下的顾湘突然伸出手，环上眼前之人的脖子，将颤抖的双唇送上。尽管紧抱的人身体随之僵住，双臂也被她伸出手试图拉开，顾湘仍然不肯放手。直到身边的一黑男子猛地转过身，后颈传来一道重击，顾湘错乱的心神终于随着意识进入黑暗。

　　非青揉着眉间，将怀里打晕的人交给黄鹤楼，转而看向坐在桌边看戏的赵芹怜，淡淡轻笑道：“见笑了，关于先前本王与老板商讨之事，日后再议吧，告辞。”

　　说完不等赵芹怜答复，掀起竹帘走出画舫，此时画舫已经靠岸，双柒撑着伞站在岸边，黄金叶也驾着马车赶到。非青上岸后，自取过双柒手中另一只伞撑开，垂着眼道：“你们先回褚师府，把那几个败类交给官府，让知府在今日之内给本王一个满意的交待。”

　　马车上的竹帘被掀开，对上明飞雪的视线半响，非青抢在他开口之前突然下命道：“在府中安顿好两位贵客，不得离开半步，明日一早虽本王一起带都城。”

　　之后对余下几人连番呼唤充耳不闻，也不去看明飞雪的神色，独自一个人举着伞沿着江边踱步离开。直到她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雨中，都没有人敢跟上去，黄山松莫名其妙，黄鹤楼与双柒沉默不语。赵芹怜看着伫立遥望的果然，挑着眉打趣道：“这小殿下又是唱哪出？生气的该是你才对啊，不追上去？”

　　果然收回视线，冷冷看向身边身姿妖娆的女人，却是不说话。赵芹怜最是受不得果然这种不言不语瞅着人的模样，知道他见不得自己玩笑，索性收起调笑的嘴脸。与他一同转向目光灼灼看向两人的明飞雪，后者见果然看过来，便点头朝他一笑道：“公子久违，想不到我们还会见面。”

　　目光在明飞雪隆起的腹上微做停留，果然仅朝他点点头不欲多说，双柒见状撑着伞上千一步道：“果公子是要随我们一起回去吗？”

　　“诶，时候尚早，奴家与果公子还未尽兴，正要再继续游赏一番，几位大人有事在身，不如先行回府如何？”赵芹怜先一步开口，对上果然侧身投来的目光时微微一笑，说不出的妩媚动人。

　　黄鹤楼见果然不语，只当他同是此意，又思及殿下之前交待不可过多过问公子行动，便与船上两人躬身道别，转身扶双柒上马车。让山松金叶两人分头将刚压下的几人带去府衙和送人褚师府，目送他们离开转身又向果然暂作道别后，径自跟随殿下离开的方向而去。

　　没有理会赵芹怜回转画舫内的邀请，看着渐渐停下的雨势的天空，一部走向船头迎风而立，开口问道：“你有何事要说？”

　　他不愿进去，赵芹怜也只好陪着一起站在外面，上前走到果然身边，面上已不见先前的轻佻魅惑，眉梢随之泛出几缕严肃，神情凝重道：“小然，你真要跟怀卿王一起上京？”
　　果然沉默半响，终是点头，道：“没错。”

　　“你可想清楚了？”赵芹怜再度询问出声，口气中不掩担忧道：“这次进京不同以往，你若是就这么跟在她身边，时间一久你的身份定会招人起疑。纵使现下有她护着你，可你能保证到了那一门心思要置你于死地的皇太女面前，她还会依然坚定的站在你这边？”

　　凉风迭起，掀地两人衣袖翻飞，长发飞扬间，、果然平静无波眼神温度至转而下，冷冰冰地看向赵芹怜，冷笑道：“凭什么我不可以堂而皇之的站在他身边，是因为我这沾血的杀手身份？还是那见不得光的姓氏？”

　　赵芹怜见他心意已决，心道是劝不住了，只好又道：“我也是为你好，皇太女三番五次要杀你，显然是已经猜到你与果凌的身份。若你就这样莽撞进京，怕是危机四伏，难逃杀身之祸。”

　　“非青既然敢出言邀我随她一同回去，就绝不会让我出事。”伸手压下眼前凌乱飘飞的头发，果然浅浅笑出声道，果然脸上的冰雪渐渐融化，语气也变得十分柔和：“我是了解非青的，如果她不再像先前那样躲着我，那就说明她已经准备好要跟我在一起。”

　　赵芹怜从未见过果然这样的神情，随之无奈叹息道：“看来是我想错了，本以为你是想利用三皇女对你的感情伺机报复皇太女，没想到你对她也是动了真情的。谁会想到当初你们一行潜入太女府暗杀失败重伤逃散、你为护果凌将追兵引入护国寺时，竟会是她救了你。”

　　“半年前你因她遭擒，她又二度相救，武林大会上果凌痛下杀手，她却只为你一句解释而既往不咎。如此情谊确实做不得不假，也难怪对皇室之人恨之入骨的果凌都不反对，对你上京之事不闻不问，要一心促成你们两个。”说到这里，赵芹怜脸上又变幻出几丝忧虑，问道：“只是......你就不怕太女将你的身份告诉她？”

　　遥望远江翠绿的双眸微顿，果然敛下浓密长睫，轻声道：“所以我才决定跟她进京，我不愿一生只能与她相守地下，非青心性阔达，不会因我身份的变化而轻易收回感情。我以真心待他，与太女之仇无关。”

　　赵芹怜闻言看了眼他的侧脸，不动声色地问道：“那么支撑你跟果凌坚活到现在的家仇……你们也打算放下？”

　　听她这样问，果然蹙眉屏息，似是陷入回忆中，面色时而哀戚时而痛苦，好一会儿才挣扎着开口道：“哥怀孕了，大嫂现在正在劝他，我……我想杀她报仇，也想与非青在一起，非青不喜欢待在朝堂，她有自己想过的生活。”

　　果然顿了顿，眼中夺目的神采突然变暗，有些失神道：“可是她明明心里喜欢的是我，却放不下那个与她空有夫妻之名的人。”

　　忽然，果然面上划过一丝不甘与执着，咬紧牙幽幽道：“我们一家都陪给了皇室，我不想连心都赔进去，这次绝不能输。”

　　真是造孽！赵芹怜暗叹，看着果然从小长到大，此时见他这般神情不免有些心疼。小然这孩子自小就是生人勿近的性格，见谁都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好不容易遇到个真心喜欢的人，却是爱上这么个麻烦的人物。正要出言劝慰，却见果然陡然神色一变，语气冷硬道：“况且太女也未必会告诉非青，事关……”

　　忽然间天际划过几道闪电，巨声雷鸣接踵而来，倾盆大雨再度临头降下。赵芹怜急忙将人拉进船内，沏着热茶对果然道：“既然你自己有打算，我也不再多说，若是遇到危，或正面见到太女，切记不可冲动行事，一定要迅速连络我们。”

　　果然微微点头，心上浮现出阵阵暖意，低声道：“谢谢芹怜姐。”

　　看着面露羞涩出言道谢的果然，赵芹怜抿着唇无声笑起来，眼中关切神色一如对待亲生小弟的大姐，一时间，风雨交加的翠绿色画舫中温情四溢。

　　第二天清晨，怀卿王一行与仪王一行与衍江边汇合，踏上回京之路。衍江众官员纷纷集结在岸边送行，怀卿王一声令下，以双王名义从征收来的数百万两银钱抽出十万交予蓉沛两城知县，命其亲自督职换取白米，施赠城下各县乡中老弱病残生活贫苦的农家。责令蓉州知州亲自押解其女张氏及其门侍数名，游街三日以惩败坏世风之恶性，谨记教训，其余官家子弟当上行下效以此为戒。更允诺可由百姓监督，若有不服或再犯者，可举百姓联名状交由两府知县呈上京都，以待严查。

　　靠在风雨栖楼上望着渡江远去的数只官船，听着周围对怀卿王离开前所行壮举的一片片叫好声，褚师九霄不禁叹道：“我真是服了，敢在走前还抓着她们的小辫子狠拉一把，竟还能想出个百姓联名状？不过这回我倒真的相信她是护国寺神僧净痴大师的不世弟子了，搁着到哪都不忘乐善好施，大婚发银子、征银发粮食，啧啧。”

　　冯子溪站在凭栏边迎风而立，默默看着渐行渐远的船只，许久才道：“九霄，你是当真不打算再回归仕途么？”

　　数日后，双王首开联名状与换粮施赠之举，以衍江双城为中心慢慢传开，一时间在百姓间赢得颇高的赞声。同时怀卿王在整个梁朝疆土的各地官员中，也是威名大震。与其百姓中反响不同的是，这位殿下在不惩一兵一卒的情况下，三天内一举征得巨额税银的效率与手段，着实让她们心生恐慌。

　　十五日后，双王仪仗抵达都城。

　　双王回京之后已经过去一个月，京都地处大梁北端，正是每年大暑中最热的地方。靠在采云间的观星阁里看着被烈日烤到隐隐浮动的空气，非青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手指下的飞泉，宽大的袖袍被卷的老高，无精打采的看着池塘里满园盛开的柔毛齿叶睡莲与连片荷叶，开始昏昏欲睡起来。

　　一阵清风拂过，迎面带来舒爽的凉意，非青舒服的睁开眼看向来人，淡淡笑道：“你回来啦。”

　　“既感酷热难耐，怎么不喝了这杯解暑茶？”果然点头，看了眼凭栏上的酸梅茶问道，转身在琴台边的小凳上坐下。

　　“嗯。”非青伸手撩起颈后繁琐厚重的长发，用屈起的膝盖撑起手肘就那么举在一边，说起话来也是懒洋洋地：“不想动，越喝越热，早知道城里这么热我就该回去净竹林避暑，往年这个时候那边要凉快的多。”

　　说着又抬眼看向来人，一身亚麻色束腰长衫、喉间立领整齐地紧紧扣着，顿时觉得周围的空气更是增温几分，拿起一旁的蒲扇按到果然手中，摆着手道：“好热好热，你穿那么多层不热吗，快来给我扇扇。”

　　果然见她那副衣衫不整的模样，心下微叹，便举起蒲扇对着她一下一下扇动起来，看她总算将头发再度放下，卷到胳膊上半段的袖子也随之落下后，才道：“铺子第一天开张，不去看看吗？”

　　非青晃着脑袋，绵长的黑睫闪动几下后，叹着气道：“我也想去啊，可是上完朝回来好累，每天天没亮就要爬到大殿去罚站，下午还要去吏部报道。太女姐姐这些日子不在，母皇就把所有事情都丢给我，弄地我手忙脚乱。不过，真没想到她会在我南下没多久后就出使谭国，一去就是三个月之久。”

　　“好在明天太女姐姐就能抵达都城，我总算可以脱离苦海，哈。”非青说着长吁一口气，显然对步天低不日回朝的事情流露出真心的欢喜，还带着几分担忧。提到步天低时，朝着非青迎面吹动规律摆动的轻风停下，微微撑开眼皮看过去。果然面对着她的身体不知何时已经转侧开，视线落在琴台上的飞泉丝弦上，心知面前之人是在等他开口，便站起身道：“近日店铺开张会比较忙，这几天我不会过来，他来了……我先离开。”

　　正欲转身离开，却在走出几步之后被身后一股细小的力道所阻，果然回过头，就见非青一手拉着自己腰间的琉璃吊坠看着自己。在两人目光相遇时又很快松开，看似随意的将视线移到别处，非青轻声道：“忙不过来可以多雇些人，不要累着自己。”

　　果然又静静站了一会儿，见非青没有再说什么，便道：“你也是。”
　　随即两三步都到庭院空地，翻身越过围墙离开，每次自主到采云间他都不会从正门进入，非青虽不赞同他这种坏习惯，却是从不开口阻止。恰是因为这种习惯，可以避免不少尴尬，就像现在韩墨正穿过前院走进来。

　　收起纷繁错乱的心绪，非青扬起惯有浅笑，接过韩墨递到她手中还冒着寒气的皮制冰袋，然后果然刚才的位置坐下，眯着眼道：“小墨辛苦了，我老公真是心灵手巧，能十成十地做出我仅用口头形容的东西。”

　　韩墨瞧着非青将冰袋在手中摩挲着发出几声叹息后，竟要往脸上贴去，急忙倾过身伸手阻拦道：“会冻伤。”

　　双手被覆盖着压回膝盖，非青微微勾起嘴角不再动作，却是嘴上不服输道：“瞧你说的，要是隔着这么厚一层皮还能被冻伤，那就真是要贻笑大方了。”韩墨见非青听了他的劝便收回手，不以为然道：“注意些总是好的。”

　　说话间非青又闭了上眼，整个身体后仰着倚靠在廊柱上，一手怀抱冰袋一手搭在腿上轻轻敲着膝盖。若是以往她定会为了不让小墨觉得被冷落，而东拉西扯随便说几句，可现下就连半个字也不想多说。一是由于令人燥热难耐的天气，另一方面则是自打与小□□风火火赶回都城到现在，连半日都没闲下来好好休息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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