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水月(一) ...

  •   这里终究是他一手遮天的燕宫。自小在宫中长大的福安太明白这种在强权之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境遇了,也深谙个中的生存之道。
      那只漂亮的手放下茶盏,伸过来直接按在福安颈背上,一下一下揉捏起来。茶水的烫尚残留在指尖,透过薄薄的皮肉传了过来,所有的感官全失,只余那一点的灼热,熨得人毛骨悚然。
      “不……不疼。”福安微微侧身避开。
      手在空中停滞片刻后缩了回去,床榻一沉,人坐了上来,从善如流地将人拥在怀中。
      浓郁又独特的气息将人围得密不透风,福安全身僵硬,垂目,薄薄的眼皮不安地动个不停,长睫颤颤。
      燕均秋拥着福安,低头看着她的发顶,长叹一声,用着与先前完全不同的口气柔声道:“那日发现和亲嫁过来的是福宁,我便回了趟楚都,人人都说你已不在了,可我怎么都不能信。所以按着你以前的屋子在燕宫置办了这些,想着日后你来了,住在这里会开心。后来你真来了,但我却更想让你住进我的屋子。”烛火盈盈,声音悠远如坠梦中,忽地,“楚易绿,我心悦你,亦等了你许久许久。”
      先头是他出手打昏了吧?福安耸肩,微微的痛意告诉她这绝对是真的,愕然抬头。这人又怎么了?
      四目相对,那双素日冷峻的黑眸此刻分外柔软,波光潋滟,浓烈的情愫如梦似幻,“楚易绿,你从来不是一厢情愿。”
      屋内很静,连个夏夜里的虫鸣都听不到。
      福安脸上的惊愕之色在燕均秋如水般专注的目光下,渐渐消失。撑在榻上的手掌蜷屈,五指掐入孔雀蓝织金软垫中,心开始不可收拾地隐隐作痛,喉咙发涩,半晌才干哑着嗓子别开眼道:“可我已经答应萧哥哥做他的娘子。”不敢抬头,屋内窒息般的沉默。
      单薄的身子瑟瑟如风中秋叶,委屈却也气弱,如湖中落下一片轻中,泛起微不可觉的涟漪:“你都说了,嫁过来的是福宁……我都已经‘死’了。”
      “嗤……”燕均秋摇头轻笑,屈指抬起她脸颊,迫她看向自己,“除了你那皇伯父私下里的窃以为,这世上还有谁会认为福安不在了?在世人眼中你从来就好好地活着,如今更是嫁给了我。”
      福安被雷了一记,红唇微张,目瞪口呆,半晌才别开眼结结巴巴辩道:“你……你这个作不得数,本宫不知,本宫没答应,本宫……本宫只答应了萧哥哥。”
      燕均秋默了许久,冷哼一声,起身走到妆奁边,打开妆匣取出里面的文书,再次坐回榻上,将手里文书展开递至福安眼前。
      “这是你我的婚书。”声音平缓有力,重逾千金。
        灯火如昼,福安即使没睁大眼也瞧得分明。通红的册子,烫金的字句,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是“楚易绿”与“燕均秋”;红艳艳的两国大印,是“珉楚”与“溯燕”。即便是想换个人那上面封号与生辰八字也不允许。
      福安这才清楚的意识到,这婚像是真的一样……,她的心头一跳,这就是真的!在她还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嫁了。
      “婚姻大事素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与我有媒有娉,更有两国国书与婚书为证。三年前你便是我的妻。”
      “楚易绿,你早就是燕均秋的妻,如何再能应下别的事?!”燕均秋执起福安握拳的双手,将她摊平紧握在手中,掷地有声,“这才作不得数!”
      “若被人得知,萧子风便是个匿藏公主破坏联姻的死罪!”
      寥寥几句犹如山崩地裂,福安一颗红心在风雨中抖擞几下后终于失重坠落。
      燕均秋俯身靠近,握着福安的手收紧,手心汗湿,呼吸变轻,声音带着蛊惑,侵入人心。
      “易绿,留在我身边,日后但凡是你想做的我都会替你去做,甚至可以恣意妄为……”
      声音极轻极缓,摄人心魂的蛊惑听得福安的心如临深渊分不清是兴奋还是恐惧地骤然狂跳不已。
      月白色的寝衣不知何时已半敞,露出莹润精壮的胸膛,燕均秋抬手将她的手掌贴至自己胸口,肌肤相触,胸腔里面的那颗心也一般无二地跳得急促有力,如雷似鼓,重若千均。
      口气轻飘飘如蝶翼扇动,在人心底最隐密处掀起惊涛骇浪:“你的那些心思再不用遮掩埋没,今后想要什么想做么都可以。”
      福安手指蜷缩,低头不敢去看那双沉沉黑眸。在这双眸子之下,她从来就是无所遁形,万劫不复,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轻轻战栗起来。
      夜凉似水,寂静如海,时间仿佛被凝固了一般。
      她突然间警醒抬头,玉颈秀颀白皙,月白色交领寝衣随着这一突然剧烈的动作乍然裂出一道缝隙,雪样的春光刺目而出。一双桃花眼抬起时已委屈得通红,细白的贝齿在唇角咬出一道湿漉漉的白痕:“燕均秋,你这是太恨本宫了,所以变着法儿想把本宫囚在这里,今后好让你随时出气?”
      燕均秋目光倏然一深,滞了片刻才展颜妖娆一笑……
      呵呵……
      非要这么说……也对……。

      顺子在院外候了足有一个时辰,眼看天色渐明,早朝时辰要到了。他瞧了眼缩在后面一动不动的柱子,这人原是圣上亲信,初回燕宫时着实风光了一阵,后来不知为何遭了厌弃,被发落了。直到新后进宫才又回来当了个近侍。顺子看他一副畏缩不前的样子,跺了跺脚终是忍不住进了园子,站在廊下催促了一声。
      “皇上,该早朝了。”
      这院子离玉泉宫很近,不过几步路。但作为楚宫的总管太监顺子也只有在打扫的时候才能踏足,平日里总是院门紧闭,不让人进,即便圣上在,宫人也只能在院外候着。   顺子深知这里布置是整个燕宫最用心,最精致的一处。一切器具皆由圣上亲自四处搜罗寻来,一草一木也皆由圣上亲自栽种。
      顺子闲时不免臆测,能住进这里的娘娘祖上定然烧了高香,享了这天大的福分。   好巧不巧,昨儿深夜,向来清冷不近女色的皇上竟抱了一个女人进去……直到现在都没出来。

      门口的动静还是扰到她了,呢喃了一声皱着眉不安地往被子里缩。燕均秋忙轻轻将人搂进怀里,似幼时般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哄着,直到眉目舒展安稳熟睡。
      拥着怀里的人燕均秋此刻欢喜至极,又心疼至极。
      心口那道疤已呈淡粉色,那里曾经摈弃了他,万幸也没有让任何人再住进来。初初的那一刻他惊喜万分,几欲落泪。都说福安公主面首三千见一个爱一个,从来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可他知道,这世上唯有她最傻。
      昔日的那些冷言恶语,那些伤人的行径,终究在听闻那场大火后全部变成了他记忆中最揪心的痛,心底处最恐的惧。他无比惧怕她从此不论生死都恨毒了他。渐渐地时日久远了,他更怕她连恨也不给他了,恋上了别人,彻底地忘了他。
        一想到她会爱上别人,把曾经对他的最赤诚情谊给了别人,他便狂躁,恨不能立即出现在她面前杀光那些人,把她困在身边一步不离。可任他再怎么寻找,她都不见了。他们都说她死了,公主府后院之中某个小丘便是她葬身之处。她怎么能因他而死,被他害死呢?他又悔又痛又恨,恨自己,也恨她。遍寻不得,他开始沉寂下来,一日日无望又绝望。
      月前乍然一见到她,魏紫花下,笑靥比花娇,褪去了少时的青涩,美得勾人心魄。他心突突直跳,在闻到人声的刹那数年的绝望相思骤然间全都变成了滔天嫉妒愤恨。
      但他早已不是多年前那个莽撞少年,若无其事的悄然下了山,布好了局,等着她……让她从此插翅难飞……。
      小脸上泪痕尤在,几缕发丝紧紧粘在脸颊上,燕均秋小心翼翼地替她一根根地拂开,生怕惊扰了她。
      昨夜她一次次地提到那个人,又一次次想要逃离,弃他而去,让他再也等不了忍不了了,迫切地想要与她有更深的羁绊。
      终是硬下心肠勉强了她。
      手掌慢慢移至她的小腹,那里也许已经有了他们的子嗣,血脉相连,刀砍斧劈也断不了的共同血脉。
      天光逐渐大亮,颈边的呼吸温软濡湿,似挠在心尖之上,微刺酥麻。白玉般的脸颊贴在他的肩窝,经过一夜的风雨显得清透单薄。他细细地瞧着她,如之前的每一日夜晚清晨,百看不厌,弯眉、长睫,琼鼻……无一不恰到好处,无一不美。多少年来唯有在梦中才能相见的人如今终于真真切切地躺在自己臂弯之中肌肤相亲。燕均秋的整颗心如坠云端又轻又软。
      温暖缱绻的目光滞在那红肿的小嘴上,甘甜香软意犹未尽,未熄的欲腾地再次蹿上,浅尝辄止怎么可能够?但他只隐忍地低头轻啄了一下,承一次已是受不住,怎舍得让她再承一次,不知要哭成什么样子,疼成什么样子,他再也舍不得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