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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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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后,于良佑见到萧子风将糕点推给他,揶揄道:“这是那个等你等成老姑婆的人给你的赔礼。”
萧子风瞪眼道:“休要胡说。”
于良佑嘿嘿地笑:“本来要给你送去的,可想着即使送去了,反而给惹说不清的麻烦。所以放在儿等你来。”
他见萧子风不接又推了推嫌弃道:“快拿走。”
“还拿给我作甚?直接扔了便是。”
于良佑不是不知道府中的规矩,只叹气道:“人家口口声声要让我把这点心交到你手上,说再不纠缠于你,望你能宽宥。我既应下了怎能失信,怎么处置是你的事。”
萧子风道:“有什么宽宥不宽宥的,她能回乡好好过日子便成。”
“嗯,自是比不上你过的好日子。”于良佑笑眯眯。
萧子风微黑的脸庞有些发红,破天荒地有些扭捏。
“哟,萧哥哥,这火中救命之恩以身相报的如何?”于良佑一张老脸笑得猥琐,“都到这份上了你还好意思脸红?你筹谋了许久,就等着寻个机会带人远走高飞,如今得偿所愿,倒脸红起来了。你说你那几间讨媳妇的瓦房都盖了几年了?五年?七年?更早?”
萧子风红着脸道:“原不想这么快就带她出来,只大火那日事发突然,圣上已对她没了耐心,一而再的出手势必要了她的命,遂借着大火干脆死遁了。倒带累了兄弟们一起来这里过苦日子。”
“铁甲卫乃先皇亲手所创的精兵,是用来保家卫国,不是用来排除异已做那暗杀行刺勾当的。兄弟们都一腔热血,宁愿守在北疆,也不要去那楚都为人用作杀手。”于良佑顿了顿道,“再者那位上之人连个小公主都容不下,岂会容下先皇的亲兵?大火那夜禁卫军可是痛下杀手,若不是你及时赶来,留在府里的公主及兄弟们怕是活不了。幸而咱们还有北疆这一退路,反而是逃出升天,自在了。”
两人这么说着,三子推门进来,用力地嗅了嗅,“什么味?”见了桌上的糕点,打开一看:“哟,哪来的糕点?”
于良佑笑道:“快盖上,这是独给萧大哥的。”
三子合上盖子。
萧子风眼睛一亮:“我好像见着了牛乳糕。”
这牛乳糕制作工艺繁杂,用料又十分的考究,会做的人不多,尤其是在北疆封阳这样偏僻之地。
萧子风低头瞧了瞧盒子,“品香斋”三个字颇大,问:“品香斋在那儿?”
三子道:“好像就在前面那条街的街口附近。这品香斋才开了个把月,听说味道还不错。”
萧子风放下盒子起身道:“我去瞧瞧。”
品香斋柜上起了争执。
一妇人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正面红耳赤地与铺中的老妇人争执。
“这糕甜的发齁,都把娃儿呛着了。”
老妇人抬眼,见孩子糊了一脸的眼泪鼻涕,辩道:“娃儿许是吹了风不适才哭的……。”
妇人见她不认账,一包糕点放在了柜上,“你自己尝尝!”
老妇人有些尴尬,却仍打开拾起一小块放进了嘴里。片刻便皱紧了眉,喝了一大口白水才将口中的糕点咽下。
“这回总不能再抵赖吧。”妇人道。
品香斋新开,在这明明是自家糕点有问题的情况下,自是不敢得罪了顾客,砸了招牌,老妇人忙道:“今日这牛乳糕许是放多了蜂蜜,出了岔,店里这就给娘子退钱赔礼。”
说着赶紧取出一盒荷花糕,一并把乳糕的钱退了,又赔上了诸多好话。
妇人这才消了气,抱着娃儿走了。
老妇人打发了人,心下松了口气,刚要回头训制糕的师父,店里又打帘进来一人,浓眉大眼,十分英武,问:“店家,可还有牛乳糕?”
老妇人为难:“牛乳糕不好做,今日的已没有了,需得再三日后才得出来。”
萧子风道:“刚才才位大姐不是退了一包?”
老妇人道:“那是做坏了的,可不敢拿给大爷。”
萧子风道:“无妨,按刚才那样的来三包。”想到那人嗜甜,他眉角眼梢都带了柔色。
老妇人笑道:“哪有三包,小店三日才得做出一笼共二包。大爷要便送与大爷。”
老妇人将退回的牛乳糕重新包好后,又将店中余下的悉数包了,递给萧子风。
萧子风要给银钱,老妇人拒不愿收。他便直接将碎银扔在柜上,走了。
当夜,更深露重。
萧子风驾着马车停在了品香斋门口。
“嗄”地一声急刹,在寂静长夜中分外刺耳。
萧子风跃下马,才要砸门,门突兀地开了,垂目一看,怎能不认识,“柱子!”
心下顿时明了,声音低沉,怒意滔天:“拿解药来!”
柱子躬身,并不敢抬头看人,小声说道:“这乃五日散,五日后必会肠穿肚烂而亡。”
萧子风拎起柱子,拳头上青经凸起,压着嗓子问:“他人呢?拿解药来!”
柱子抖如筛糠,“解药在主子那儿,他在溯燕凉城等着。”
萧子风目如铜铃,话语间有不自知的颤声:“他想干什么?”
柱子抬眸:“萧爷,你明白的,主子不过是想要人。”
萧子风一把将人掼在地上,沉声道:“他当日能走掉,便不该再找回来!”
说完便要打马离去。
柱子扑上前,死死拖住他的腿脚,泪流满面:“萧爷,主子费劲心机弄了这一出,这世上便除了他那儿不会再有第二颗解药。五日散中毒后只有五日性命,此去凉城正好四日行程,而如今己算第二日了,萧爷得赶快上路才行。”
柱子抬手递上通关文书,萧子风赤红着眼扭头不接。
“萧爷,你与主子从小一起长大,他的心思你是最明白不过的。以前他未曾好好相待于公主,有负气的原因,但更是怕楚皇疑了公主于公主不利。那日在日夕院发现公主重伤,他是让奴才去唤府中大夫的,可奴才为了能顺利出城,私下违了旨意。后来洪先生去纵火,他更是毫不知情。这些事主子直到一年后见到福宁才知晓,知晓的那一刻当场就吐血昏厥了。人人都道公主故去了,可他不信,数年来一直在寻找,如今找着了……萧爷,你知道的,他那个人,一旦寻到了,宁愿一起死也不会放手的了。”
柱子一席话毕,萧子风直眼僵立,手脚俱凉。
一声低低地吟痛声从车中传出,“萧哥哥……”。
萧子风警醒,快步撂开帘子,车中的人儿面色如雪,蜷曲于车内,已痛得昏沉。
心如刀绞,萧子风眼眶泛潮,伸手摸了摸福安的头,“别怕,很快有解药了。”
柱子泪水肆溢,终究是最心软不过的人。
凉城是溯燕一边境小城。
凉城远郊镜湖边人迹罕至,远山染翠,春水消融,湖面静如明镜。
萧子风的马车停下时,湖边的人已独候多时了,转身间容颜昳丽夺目,巍巍雪颠,春山含笑,天光湖色都不及颊边这一抹淡笑。见了来人,仰头看了看天色,笑道:“这已是第五天了。”
萧子风疾步下马,伸手:“解药!”
燕均秋目光越过他看向马车,向来阴郁的人,忽地兀自摇头笑出声:“人送到了,你可以回去了。”
“凭什么?!”
燕均秋闻言似笑非笑:“凭什么?萧子风,世人谁不知福安是我燕均秋未过门的妻子,她的玉蝶尚在我燕宫之中。你凭什么?!”
萧子风怒火灼灼,向来不善言辞的人对着他满腔不知如何诉起、如何辩驳的闷痛,双掌一抬,掌风呼啸而至,燕均秋闪身避过,反手相击,二道身影缠斗在一起。
掌法相似,武艺同出一辙。
萧子风挥出一掌:“这些年倒精进了。”
“岂敢懈怠。”燕均秋道。
儿时贪玩,在萧子风苦练时,燕均秋总是偷懒跑出去和福安玩耍。
如今倒是掉了个,只因那个陪伴的人寻不着了。
掌风赫赫密不透风,卷起一堆残叶,两人一时间胜负难分。
燕均秋跃开数步,收了掌:“再打下去,人就没了。”
萧子风抬头,日头已偏西,压住心头的怒火沉声道:“先解毒。”
燕均秋朝着紧闭的车门看了一会,别开眼道:“你走了我自会替她解。”
“你从未念过旧情,一而再地置她于死地,让人如何再信?!”
燕均秋目光落在萧子风身上,数日不分昼夜的奔波让他一扫往日的落落君子之风。
靛青色的袍子上沾满了尘土,素日纹丝不苟的发髻落了几缕散发,就连腰杆此刻也佝偻下来,目光焦灼又慌张。
“燕均秋即便你不顾着她,也应该想想先皇是如何代你的!”
燕均秋寒凉一笑,转身:“信不信由你。”
说罢径直走至湖边,闭目悠悠哉盘腿而坐,浑不在意。
金黄的暖阳透过枝桠打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柔软静谧的光晕,与他冷硬心肠截然不同。
萧子风见状,额间青经暴起,几息间疾步走至燕均秋跟前,双眼喷火直盯着人的太阳穴,猿臂高举,真想这就么一拳……。
半晌未动。
拳头泛白,指甲入掌,沁出血珠,却始终挥不下去。
“你下不了手。”燕均秋身形未动,风淡云轻。
萧子风眼瞪得如铜铃,血丝毕现,僵立片刻终于垂了手:“她待你那么好,你怎么能如此相逼?!”
燕均秋睁眼瞅着他,神情寡淡:“我只是接回她而已。”
“她不适合那些地方。”
“呵呵,她生于宫庭,长于宫庭,怎么就不适合了?你自己不喜,便道人不适合,是何道理?让她舍了姓氏、身份困于一隅,整日与狗鹅为伴,这便是好?去橡树村之前萧子风你可有问过她愿不愿?!”燕均秋骤然目光变厉,“萧子风,若你事先问过她,看她会不会舍了自己引以为傲的姓氏身份跟你走?!她要的是自在的生活,不是苟且偷生!”
萧子风浓眉一横,双目赤红喷火,“你倒巧舌如簧,在楚数年你无一不在辜负于她,现在又有何脸面在这里说这些事!你设计下毒害她时,有没有摸摸自己的良心!她数年的一腔赤诚便是换得你如此相待?!”
说着再也忍不住挥手便是一拳。
拳风擦着燕均秋脸颊而过,清俊的面庞瞬间肿起一块。
燕均秋捂着脸飞身跃起,一记扫堂腿向萧子风袭去。
两人再次打成一团。
……
“萧哥哥……。”
一声轻唤,两人瞬间顿住,一时间天地皆静没无声。
车门吱呀轻开,“噗”地一口黑血喷在地上,里面的人一头栽了下来。
萧子风慌忙上前接住她,怀里的人双目紧闭,印堂泛黑,气息微弱,眼看快不行了。
“解药……。”萧子风声音极低,气息似与福安一般轻无,回首看向燕均秋已有恳求之色。
燕均秋别开眼垂目盯着地上的一滩黑血,面无表情,无动于衷。
半晌萧子风哑声道:“她会死的。”
“你走她便会好好的。”燕均秋往后退了数步,站得远远的,眼风略过那道绯色,直直看向萧子风,一双眼眸深如海,寂如渊,冰冷无情:“除非你想她死……我不介意的。”
萧子风只觉得浑身冰冷,胸腔中全无半丝热气,直直愣愣驻立片刻渐渐颓靡失力,终于放开人,蓦地闷声转身走了……。
天明几净,浮光掠影,暖阳热哄哄高悬于净蓝的天空。
直到人走得不见身影,燕均秋才踱步过去,冰封已久的心似在一刻慢慢苏醒,愈跳愈烈的心脏一收一缩间温暖的血液喷涌而出流遍四肢百骸。
燕均秋捂着砰砰跳得轻痛心口,缓缓挑开车帘。
车内的人匍匐在褥间声息全无,若不是偶有痉挛抽搐还真的跟死人无异。
他跨上马车,俯身细瞅,伸出一指往人身上戳了戳,那人依然无动静,他这才将人扶起,揽在怀中,从兜中取出一颗猩红的药丸,刚要喂她吃下,手一顿,将丸子一分为二,藏了半颗,另半颗才喂了人。
药效奇佳,入口便停了抽搐。
燕均秋托着她的脸细细地看了良久,黑气尽散,露出精致的小脸,多年未见倒是更好看了些。她从来就是自己心中最漂亮的,小时候是个最漂亮的娃娃,长大了便是世上最漂亮的姑娘。
此刻安安静静地睡在他怀中,不吵不闹,乖觉得很。可燕均秋心中却气息难平,这人总是能轻而易举地把他身体里那些隐藏在边边角角里的恶意给勾出来,翻江倒海,不死不休。
他见不得她好,更见不得她离了他还能开开心心地活得快活。
想到这些年,他日不能安夜不能寐,煎熬难奈之时,她却留下个让人肝胆俱裂的死讯后与别的男子同居一寓相处甚欢,便恨不能即刻与她同归于尽。
他明明让她等他的。
可她转眼就把他抛弃了,还让他背负了害死她的罪过。这样的罪过岂是他能够负得起的?若不及时得知她还或许还活在世上,他早在知晓的那一刻就已然撑不住了。
是她负了他的,不管这几年她过得是怎样的生活,什么样的身份,往后余生她都得赔偿给他。他不好过,她也休想安逸!一日也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