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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山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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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子风走了,玉娘追出来时,早没了人影。
掌柜于良佑跟出门来,淡淡地对她道:“我看姑娘还是回家安安份份嫁人为好。”
玉娘红着眼眶不语,四月间正午的阳光打在身上,她都觉得极冷。
于良佑递给她一张一千两的银票,“这是萧老弟托我带给你的盘缠。”
于良佑默了默忍不住呛声道:“这嫁娶乃需两情相悦,终是不能强求,萧老弟于姑娘有救命之恩,望姑娘能放开心胸好好过日子罢,于大家都好。”
最后一句特意地压低了声音,加重语气隐含威胁。
于良佑是不赞成萧子风将人放走的,这样的不依不饶的隐患就该一刀了结了,干净利落,不留后患。更何况玉娘先设落水圈套在前,后又在明知萧子风被钦定为驸马爷的情况下来公主府挑事。可萧子风这人讲究得很,什么不与妇孺动手,不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总之心软。
不过在这封阳城,他们经营筹谋了近十年,哪里容得外人前来撒野抓人?!
于良佑话尽于此,递了银票便走了,什么家中父母已故,弟媳容不得自己……,他都懒得听。这一千两银子足够她买屋置地,衣食无忧地过完下半辈子,哪怕不嫁人也是富足的。
玉娘茫然地走在街上。
“这位娘子可食了午饭?”一位老妇人拦住玉娘笑问,“进店的尝尝糕点吧。”阳光下笑容和蔼,说着不容分说热情地将人拉进了铺里。
铺子新开,为了招揽客人价格十分便宜,是以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老妇人直将玉娘往里间让,玉娘回过神来温声道:“大娘,我现在没胃口。”
老妇人瞧着玉娘通红的双眼,怜惜道:“你一个姑娘家好端端的哭成这样,定是遭了大罪了。”
被她这么说中苦处,玉娘忍不住又低泣起来。
“来来来,去里屋坐,有什么话跟大娘说倒说倒,大娘即使帮不上忙,好歹也能给姑娘出出主意。”说着挽着玉娘的手往里走。
玉娘有些不情愿,但环顾四周不少人已好奇地往她这边瞧来,她好歹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被人围观自己哭泣,也有些羞,况且自己也是有些拳脚功夫的,不然也不会单身出门,遂也由着老妇人跟她去了里屋。
里屋转过一个弯便是一个院子,不过是一道弯一扇门便把那外面嘈杂声遮得严严实实。
玉娘缓了步子,犹疑起来。
老妇人倒也不再把人往里带,而是从廊下搬了桌椅,又置了糕点茶水,唤玉娘坐,自己却候立在一边默不作声。
玉娘这些年辗转各地,见这情形心里发憷,便要离开。
“姑娘留步。”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急急地从廊下走来拦住玉娘。
玉娘回首,目光越过中年人落在缓步而来的年轻男子身上。
翩翩公子只一眼,玉娘便忆起,这人便是她当年在公主府门前问询的公子。
长得好看得不似凡人,令人一见难忘。
这位神仙公子依旧好看,却不再和善,面目阴郁,气势逼人,开口便冷声质问:“见到萧子风了,他住哪里?”
玉娘对公主府门口的风波记得分外清楚,当时众人皆跪,唯他与两位皇子与公主高高在上站着,想来这人身份极高。
后来福安晕倒,大家如临大敌纷纷涌上前,这人也是急急跑了几步,关心之意溢于言表,比旁人更是不同些。
她心思百转之下如实答:“在一坛香遇到的,转眼人就不见了。”
燕均秋轻嗤,“你哪里能跟得上他。”
春风拂面,日头正好,院中的迎春开得正艳。
想到那一团黄黄柔嫩的乱线,玉娘忽地开口道:“萧大哥他说成亲了,赶着回家陪妻子。”
那玉树临风的仙人明显地晃了晃,煦阳打在他的脸颊上,照得肤色白得透明,似要羽化成仙去了。
他几乎不加思索,撂下一句:“你们去办。”便拂袖而去。
橡树村座落在北疆山坳里,山势险陡,山路曲折,极不好走。穷山恶水之地,村里有些能耐的人家全搬走了,如今全村也不过七八户人家,不到二十口人。
村口那棵百年老橡树,枝叶葳蕤如盖。
树下站了一陌生年轻人望着岔路踌躇不前。
村中鲜有生人出现,且还是长得这么好看的人。背着蒌子下山的老庄头夫妇见了,便上前询问:“公子,这是要往哪儿去?”
年轻人反问:“老人家这是哪儿?”
老庄头见他金冠锦衣,身后的马儿毛色纯黑油亮,四蹄健硕有力,倒是一匹难得的好牲口。遂想着这定是哪个大户人家的贵公子迷路了。
“这儿是橡树村,喏,从这条道儿直往西便能下山到封阳城了。”老庄头指着村口那条下山道儿说。
年轻人却指着上山的道儿问:“这道儿是通往哪儿的?”
“这上面就是橡树林。”
年轻人闻言牵着马儿往山上走,走了几步忽又回过头来问:“老人家,这里可有一位姓楚的姑娘?”
老庄头摇头,“这里大都姓庄,没有姓楚的。”既又搭上了话头,老庄头不免提醒年纪人:“这再往上就没有人家了。这橡树林林子深远没个尽头,你一外乡人还是莫要去了。”
年轻人皱眉。
老庄头婆子插言问道:“公子是寻人?”
年轻人点头,望着前方的林子目光悠长,轻声道:“她十九的年纪,长得极好看。”
婆子道:“这十九的女子必是已嫁人,公子若要打听,必是要问她夫婿家姓名的。”
珉楚的女子大都十三四岁定亲,十五六步就出嫁了。这十村八坊哪还有十九岁的姑娘家。
年轻人默然,半晌才问:“可有姓萧的住这里?”
老庄头一拍大腿:“可不是,村东头的那小子不就姓萧么!”
婆子也笑了:“定是,公子要找的定是他们,萧家小娘子长得似天仙一般。”
婆子边说边往村头指,遥遥看去,黛瓦白墙,数间屋舍掩映在绿树中间。
“萧小子原是村里人,小时候父母双亡便被人领了去,长大娶了媳妇倒回来了,村里有啥难事都好出把力,是个念旧有良心的。”
婆子与老庄头十分热心,连声说要带年轻人去。
年轻人连连摆手道:“想是弄错了,我要找的姑娘并未成亲。”
老庄头夫妇讶了讶后,憨厚地笑了,老庄头又道:“公子可去山下村子或是城里头再去寻寻,那里地方大人也多兴许能寻到。”
年轻人点头。
老庄头夫妇与他告了别,径自走了。
年轻人在树下站了一会,将马儿留在村口,往村东踱步而去。
村东头的人家独门独院。
山间小溪顺流而下,在门前汇成一小潭,绿波荡漾,五色锦鲤摇着尾巴,自在游曳。
拾级而上便是五间瓦房,一个大院子。
院子围了竹篱,上面郁郁葱葱长满迎春,嫩黄花儿迎风轻曳。
几抹明紫从黄绿中间透出来,层层花瓣重重叠叠,一朵足有面碗大小,枝桠粗壮,根深叶茂。花中之王牡丹姚紫便在这农家小院里张牙舞爪地姿意生长,少了贵气多了几分野性。
刚踏上院前台阶,一条大黄狗就从院里蹿了出来,冲着陌生人低吠。
年轻人手一挥,大黄狗便倒下趴在地上昏昏欲睡。
一道绯色身影从院子里追出来,环顾四下无人,见到趴在地上打盹的狗儿,蹲下身子将手中的一碗米饭圈在怀中,伸出一根白暂的手指使劲地戳了戳狗头,忿忿然:“大黄居然都不当值了,这蠢狗要你何用?!”
不过须臾,一只大白鹅便摇摇摆摆尾随而来,吃不到食“嘎嘎”昂头就朝着她小腿狠啄了一下,绯衣女子又痛又惊,跳起来回头便给了鹅一巴掌,“胆敢行刺?!”
大白鹅吃了痛不依不饶追着人不放,绯衣女子当即扔了碗,跳着脚到处跑,踩了狗尾巴,大黄狗终于惊醒扬声高吠。
女子瘸着脚跑进院子,气恼高嚷:“萧哥哥,今晚咱家吃烤鹅和炖狗肉!”
萧子风听到动静从屋内转出,见状忙扶住了人。
绯衣白衫相缠,自上而下重重阔叶掩映,让人瞧不清楚。
依稀听得两人低语了几声,萧子风笑着抬手把人抱进了屋。
屋门栓上,不一会儿窗户也紧闭。
院里依旧鹅叫狗吠,娇花轻曳,却空落落得厉害。
一坛香。
于良佑看到玉娘愣了愣,皱眉不悦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当初在公主府便己跟她说明白,如今又赠了安身银两,整整千两,想公主也不过能支五十两而已。这么没完没了,不由手心发痒,要不要就这样结果了她?免得生出夭蛾子。他们好不容易躲过众多耳目平静地留在这封阳城。
玉娘将手中糕点盒轻轻置于柜上,细声细气道:“这是奴家在街口品香斋买的一点糕点,望掌柜能带给萧大哥当作赔礼,便道奴家想通了,从此再不纠缠。萧大哥收了点心,莫要再生奴家的气,奴家欢喜了他多年,实不想让他最后恶了奴家。”
说着眼泪再度无声落下,好不可怜。
于良佑抬头瞧了她一眼,闷声道:“行,东西你留下,话我帮你带到。”
玉娘见他应下便不再逗留,爽快地走了。依着那白面中年男子所言,她只要把这盒带给萧子风,然后再告诉他这是街对面品香斋买的便能如愿了。
如心中所愿,守得云开见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