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三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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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有福早早地就认清了现实。
虽然这比预计的要提早了三个月，而徐顺利最后放干精血的过程也让他有些难以接受，或许是因为......他是当着自己的面前，为了护住琳琅而死的。
可最后他都不忘叫葛有福赶紧背自己回去，因为他的精血是要灌溉到土地中的。
连绵的白云柔软如棉花，风轻轻地吹着，摇碎了一地的日光。葛有福叹息一声，只想劝小包菜早日将徐顺利安葬。
不管怎么说，现在土地人人都能种出庄稼，和光棍村结下的梁子也解了，也算是成就了两大好事儿。
现在两村关系极好，甚至可以互相通婚了。
果然人的头等大事便是粮食的问题，如今不愁了，什么仇和怨都可以化解。
或许，他也该回去挂牌算命了。然而去找小包菜的时候，却不见人，连同着徐顺利的尸身也一起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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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庙中。
神台上满满当当摆的都是新鲜的蔬果，和食月描述的一般无二，个头硕大，一粒花生米都占了神台的大半张桌了。
小包菜安安静静地站在神台面前，看着土地阿姆的神像。
“来者何人？小小年纪，到了我的地盘，既不献礼，也不磕头，实在不讲规矩！”土地阿姆的声音响起。
小包菜却说：“不讲规矩的人和事儿多了。”
听到这个声音，土地阿姆沉默了许久都没有开口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道：“我当是哪个娃娃，原来是徐顺利养出的那只小菜妖。”
土地阿姆不以为然，道：“你不去守护外面的庄稼，跑来我土地庙作甚？”
“因为你的怒气，你害死了一个人。”小包菜冷漠地说。她盯着土地阿姆的神像，眼睛中充满了怒气和恨意。
“神都是这样不公的吗？外面的土地，到底是谁的土地？你叫我守护，我却偏偏不。”
“原来是来为徐顺利打抱不平的啊。”土地阿姆道，“你可知为何一开始只有徐顺利能种地，又只有他的血可以让你精变，最后又让整个富婆村的土地都真正地活了起来，乃至光棍村都跟着沾光？”
小包菜冷冷地盯着神像，并没有接话。
土地阿姆轻轻“呵”了一声，想必这些事情，葛有福知道的，她也都知道了。
可是土地阿姆却继续说：“看来你都清楚，却唯独不清楚，当年庙神为什么选择了徐顺利。”
小包菜略微讶异：“这不是随意挑选的吗？”
庙神留了一滴精血，而最后这滴精血，却是被徐顺利给继承了。如今庙神要收回精血，徐顺利便死了。
可是土地阿姆听了她的话，却忍不住哈哈大笑。
“庙神要收回精血，徐顺利就得死吗？别忘了，那一晚杀死徐顺利的不是庙神，是食妖王的尾刺。”
土地阿姆道：“徐顺利不是被选中的，而是精血非他不可。当年的富婆村也不叫富婆村，那时人人都还可种地，可是偏偏徐氏一族却贪心无比，毁坏土地，还要上山开荒。你可知，这天下土地甚多，岂又是片片土地都能拿来种地的，这土地上生活着的，莫非就只有人而已吗？”
回忆起往事，土地阿姆的声音中带了些怒意。
“他们非但在平地上种粮食，还要毁坏山林开荒。若是平地上种的都是粮食也就罢了，可他们却只是挖开，又不断地挖开。”
小包菜忍不住打断，“他们为什么挖开？”
土地阿姆冷冷一笑，“找妖。”
土地阿姆说：“徐家信有妖。他们要找妖来帮忙种地，不让开了再多的地，也顾不上来。”
而徐家的运气也是足够厉害，竟然在冬天的时候，让他们给挖出了正在冬眠的食妖王。
食妖王见世，地面上的粮食尽毁。不仅如此，还冲撞了土地庙。
土地阿姆盛怒之下，便惩罚了这些人。身为徐家的子嗣，徐顺利背负着这个使命，是他要为徐家赎的罪。
土地阿姆也是在那日徐顺利来上香求开荒，她才知道，原来庙神选择的是他。
也是，唯一的男丁了。
小包菜听得有些痛心，却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你又为何伤及他人呢？即便动怒，可那些人，那片土地，不也是你所守护的吗？”
土地阿姆沉默了。
作为神，不应该伤人。诅咒无可厚非。
可是小包菜说得对，犯下大错的是徐氏一家，而非富婆村的所有人，也罪不及子孙。
然，她一怒之下，全部人都受到了惩罚。
面对小包菜的问题，土地阿姆只默默地说了一句：“你可知，百年之后，给我上香的第一人，竟然是徐顺利。”
百年之久，土地庙无人问津。庙前杂草丛生，庙内破烂不堪，虫网遍布。
即便不种地，村内的人也都纷纷有了其他出路。村子不再是原来的那个村子，早已改名富婆村。
没有人再记得这间土地庙了。
这百年的沉寂和荒废，于土地阿姆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惩罚呢？
小包菜走之前，土地阿姆道：“那是他用尽了全身精血唤醒的土地，过去的罪孽已经洗清了。他的使命已经完成。而你的却刚刚开始。”
“小妖，你得守护这片土地，莫要再让这些粮食疯长了。”
小包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土地庙的，只是在转角的时候，好像听到了一句——
“说好一年为期——庙神是个极讲信用的，多三个月不行，少三个月也是不行的。”
她不明白，这句话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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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有福发现，自从小包菜从土地庙回来之后，整个妖都变了好多。
虽然还是和往常一样不说话，但是会开始种地——像徐顺利一样，每日早早地下地，然后回来做饭。偶尔还会上山打猎，回来做烤兔肉吃。
她的厨艺极好，像极了徐顺利。就连坐在门口拿着芹菜喂乌龟的样子，都像极了徐顺利。
然而食月每每都要吐槽，它现在极为挑食，已经不爱吃芹菜了。可小包菜却不听，仍旧执拗地喂它吃芹菜，喂完之后就躺在前院的大树上睡觉。
她从不变回包菜原形，回到罐子里睡觉了。
她总是给葛有福这样一个错觉，她似乎是在等什么，可是又等不到什么。
六月初五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原本是徐顺利的生辰，也该是他的忌日，可是如今，却空荡荡的，连风刮过来的感觉都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留下。
大家都开始种地，许先生和毛二也各自有了着落，就连食月都跟隔壁家的蜗牛好上了——虽然每次回来，食月都要吐槽那只蜗牛傻呆呆的，走路也极慢。
葛有福撇了它一眼，忍住没有骂它自己也是个走路慢的主儿。
一只乌龟和一只蜗牛，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只是这种感觉，让葛有福觉得，好像只有他一个人是没事可做的了。
于是葛有福又开始去摆摊算命，虽然过来找他看手相的人，还是和以前那样少得可怜。
日子一日一日地过去，又到了下雪的天气。
地面上已经盖了一层厚厚的雪。鹅毛般的雪花纷纷落在人的肩头鞋背，帽儿顶上都盖层了霜，可这寒冷的天气终究没能冻住人们要到年关了时的喜庆。
街角。葛有福挂着算命看手相的牌子，已经坐了一天了，也没来个人问卦或是看相。
看着街上的这些人，大包小包地提着年货相互寒暄，又闻着有些人家中的饭菜香都飘到街上了，一时间宛如霜打的茄子。收拾好行当之后，又那样慢吞吞地回去了。
不知为何，年关过后，种地的人似乎少了一些。许是这庄稼已经不再疯长了，又是瑞雪一罩。天寒地冻的，什么都封住了，唯独把人的惰性养出来了。
然而开春了，那地里却还是只有小包菜一个人锄地播种的身影。
“我从来没有见过一只妖能混得这么惨。”脚底下忽然传来一道悠悠的声音。
葛有福低头一看，是那只臭乌龟在开口说话。原本幻形不定的食月，牛羊猪狗马猴也都轮流变过一番了，可最后还是选择了继续当它的小乌龟。主要还是因为碎嘴，时不时又冒几句贱话出来，小包菜懒得听，时不时就会一脚将它踢开。有个龟壳护身，它怕挨打的时候便往壳子里一缩，啥事儿没有。
这会儿食月又开始碎嘴了，但是个葛有福却没有力气打他了。这段时间，他似乎老了很多。只有每天坚持上街去挂牌算命，才好让大家知道，他还活着。
师祖死的时候，几乎是不知不觉的，合了眼像是睡着了。葛有福叫了他好几声，叫他起来看一眼自己新抓的蚂蚱，可是他却在躺椅中一动不动。
后来他才发现，原来师祖已经这么老了。他以为人活到一两百岁，是极为长寿的，而且还会继续长寿下去。
但是人的衰老和死亡，其实都在一瞬间。不知道什么时候，神就把寿命都收回去了。
食月却全然不知此时的葛有福沉默不语，是已经在盘算着自己可能什么时候就眼睛一闭脚一蹬然后就死了，他所剩无几的财产和家当该如何处置，琳琅是不是又会像守着徐顺利那样跪在他的膝边伤心不已。
食月只以为，他这老头子肯定是觉得自己说的话越来越高深，也越来越有营养了。也难为它这些天都拖着重重的龟壳，爬到城东的梁家学堂去偷听。
食月想显摆一下自己偷听来的那些学问，免得他只会骂自己是个贪吃的妖，然食月又觉着，它现在学根不深，先生讲的好多要领它都还没领域，便先从茅房墙根听来的“要闻”和葛有福一道说说。
“我和你说一个八卦！哎呀不是你闲置的那个八卦！是隔壁养猪大婶们都在说的八卦！”
“原来富婆村和光棍村一直水火不容的祸根，是因为百年前一个叫徐富的开荒，欺人太甚，开到光棍村那边去了。这越了界，光棍村那边不服气，便找徐富理论。”
“可你知道怎么着。徐富居然恃强凌弱，道：‘我们村的男子个个强悍，比你们村的男人有用多了。即便是女子，也强你们百倍，有种的来抢地，莫要在此挡道。’”
“好巧不巧，就在那边的地界，徐富他们挖出了食妖王。”
“而之后，富婆村和光棍村的梁子也结下了。只是富婆村却因为这事儿，一直无男丁，却又不和光棍村的来往，只能找外地人生子。而光棍村呢？确实也是个吃软怕硬的，真就应了徐富那句话：连富婆村的娘们都比不过。男子虽多，可大多不顶用，所以光棍也就多了，便常被人叫作光棍村。”
“不过近来柳翠嫂子居然也嫁人了，还是嫁去了光棍村那边，他们都说这是奇事儿呢。不过也有不少男人入赘过来，我这些天在村子里闲逛，看到了不少男人。还有一个叫丁四的，居然拿棍子戳我尾巴......”
“葛有福，你可得帮我报仇啊。你若是帮我给那个叫丁四的画道倒霉符，我就不计较你前晚喝多了往我龟壳里灌酒的事了。”
.......
诚然，葛有福是不会理会它的。
只是这些时日，他发觉种地的人是真的越来越少了。倒也不是因为村里的土地又种不出粮食了，而是原先不能种地的那些人家，早有其他产业可做。先前大家纷纷扛着锄头下地，不过是一时新鲜。久了之后，还是想等着有人送新鲜蔬果上门。
葛有福还听闻，光棍村那边有个新起之秀，竟然承包了大片土地种粮食，还在街上盘了好几家店，定时定点给大伙儿送菜。
不到数月，便一跃成为了全镇全州最大的农场主。不过那人也不张扬，似乎就爱琢磨种地呢，店里什么的都是旁人操持，他只一头扎进地里研究怎么种好菜。人人都夸，莫说整个镇，整个州都再也找不到这样一个种菜的好手了。吃到了这人种的蔬果粮食，嘴巴都养刁了，很多人也都索性不再种地了。有着好吃又便宜的粮食，哪儿犯得着自己这般辛苦？据说那人还是个道士出身，能降住小妖怪呢。
葛有福在街上摆摊，听到来找他看八字的阿婆唠唠叨叨地说着这个农场主的传闻，心中极不是滋味。
哪有人能比得过徐顺利爱种地？又勤恳又能干的种地人，徐顺利在他的心里可是排第一位的。
葛有福还听说就连许先生和毛二也都去帮那个农场主开店了，心中更是气得窝火，但又毫无理由。大家都是混饭吃的，总不能徐顺利不在了，他的店办不下去，就不能给别人办吧？
葛有福掏了道符出来，想着那日食月说要一道倒霉符。葛有福咬咬牙，他此生没干过什么害人之事，可这会儿就想画道倒霉符，好给那个农场主使使绊子。
下地的时候拉肚，吃饭的时候磕牙。
倒霉个半旬？够了，也好叫他少些得意。不然他都对不住徐顺利打下的这片江山。
心中微动，葛有福便咬着牙，想着自己这条老命也快耗尽了，死前做点糊涂事，神也不会过于苛责他的。再说了，下头还有他师祖保佑他呢......
葛有福拿出一道黄符，正低头在上面勾勾画画，然后心中快速地盘算着，那农场主这几日的行程。方才听那阿婆说，最近又要开一家新店了，那农场主今日是要亲自去开个彩的。挂了店牌，取得名儿跟卖首饰的似的。
那阿婆牙都掉得差不多了，就剩那几颗歪歪扭扭的还黏在牙床上，说话都漏风。好像叫什么店名来着？葛有福没听清，只知那阿婆算完八字之后，就说要去店里领大冬瓜了。
冬日的午后，阳光都是薄薄的一层，街上的小摊行人都镀上了一圈淡淡的金边。就连葛有福那算命小摊都发着光似的。
周围人忽然躁动起来，说是那农场主新开的那家店开业了，叫大家过去领冬瓜萝卜和大白菜呢。
恍惚间，葛有福似乎听到了一句什么。
琳琅店今日送出去最值的是蔬果篮子，满满的一篮新种出来的雪莲果、黄花梨、珍珠李，还有杏鲍菇、花糯玉米、佛手瓜和带壳新茭白。听说还送了一只烟霞鸡。
然而，葛有福却只记住了一个词：琳琅店......
“那个人啊，种地可勤勤恳恳了，一个农场主自己天天下地，种出来的瓜果又大又好，没见过像他这么能干的小伙子了。”
“他还会捉妖呢，应该是个道士吧？好像附近的小妖怪都听他的话，不过也都是些有灵气的小妖，就跟会说话的鹦鹉和在地上跑得贼快的乌龟一样......”
“新开的琳琅店，送了好多东西！”
葛有福画符的手突然顿住，肩膀忽然止不住地颤抖，一双老眼已经模糊了。他听说，庙神最守信用了，三个月不能多，三个月不能少。
是他吗？他回来了吗？
葛有福不敢动，然而这时，原本铺在桌面上的浅阳忽然被一道身影给遮住了。头顶响起男人沉稳的嗓音：
“老神算，帮我看看面相？”
葛有福抬头，看到男人的脸时已是忍不住热泪盈眶。
他看着这个新晋农场主的面容，却同样说出了那日对徐顺利说的话。
“是个有福气的面相，多运多财。”
冬日暖阳里，一年为期，少了的三个月，神终究还是信守了诺言。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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