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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笙歌之六 ...


  •   慕容紫英在日落之时回到朱砂峰,神色有些忐忑。守候在门外的她犹如一株樱树,质恬气香。她颔首一笑,他却转过头不再看她。良久,谁也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晚起的风里有梅子酒的气息,有些醉人。天空中的阴云包裹着淡黄色的圆月,他猜想今夜应是无雨。她几步上前挨到他的身边牵住他的手,仍是笑意盈盈。然,不知从何处跳出一只蟾蜍落在她脚边,她吓了一大跳。他知道她从来都是怕这些东西的女子,故而捉住她的手腕带她走到了另一边的桃树下。

      “你晌午离开时说有要事在身其实是骗我的吧?”她不费力气地拆穿了他的谎言,“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谢谢你让我见到了自己最想见的人,这是你对我的成全……尽管大家重逢的场面有些残缺不全,但小豌已是知足了。”

      “……我以为你们至少有很多话要说,所以就稍微离开了一下。”他的确是这般设想的。

      “……我说,明明是自己在骗人,到头来又是你自己最为尴尬。”她有些无奈的口吻。

      “……今后不会再这样了。”他不是一个擅长说谎的人,他也不爱这般品性,师公早已说过做人应以诚实为本。

      “……嗯,进屋吧。”她拢了拢衣袖,如微风一般与他拂面而过。

      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你与他说再多话他依旧是不懂之态。还有一种人,你无需言谈,只要一个眼神,对方便已看清了你所有的渴望。她很庆幸,他是后一种人。他从未为她做过惊人之举,但他一点一滴的体贴就是她眼中最好的暖药。她想,他们之间的很多时光的片段在某个小小的角落里早已成了天荒地老。或许,有朝一日他们都会忘记从前种种,然而,那又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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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之间,又是三个月的光阴流走了。

      慕容紫英眼中所谓的最平常的且是最慎重的事情便是铸剑。这一点深得宗炼师公的真传。他专注于自己的作品,然,他从不看高自己的心血。她看着他眼中的那份执着便免不了要说上几句是是非非的话,目的并非是阻挡,只是希望他不要太过操劳。他听了,倒也不与她争辩。不过,近几日他倒是未与兵刃打交道了,想必是有些累了吧?

      雕刀落在地上,一声闷响。

      她急急地放下手中的针线活,问他,伤到手了没有?紫英摇摇头,说小伤,不碍事。她当即就生气了,都跟你说了这种手工活最好还是放到白天做,为了一个笔筒伤了手值得么?已经不是小孩了,却还是这么拎不清。

      她是一个喜爱练字的人,所以他就想要给她做出最好的笔筒做为她的陪衬,他知道她一定会喜爱这份礼物。他自认自己是一个会做不会说的人,所以他从来就不知道‘表白’为何物。一如现在的这个笔筒,她恐怕并不知道它是为她而准备的。十九岁的他在酒肆里遇到十七岁的她,他看到她随身携带的利器便知道她是一个懂得珍惜的人,那柄长剑是他初会铸剑时的产物,他赠与她,她便好好保存着,那一刻他无比惭愧,却又无比欣慰。

      又到了流萤出现的季节了。他看着外面的星星点点的光亮,瞬间就以为自己回到了幼年时的那段记忆。琼华之上,她光着脚丫坐在他的身旁,一双手掏空了他身上所有的梅子糖。那时的他会恼怒,却不过是佯装,有时候人会觉得让别人满足就是给自己最大的光环。那样的心情,那样的时空,已经过去很久了呢。

      “在想什么呢?”她推他一下,满脸的问号。

      “看到萤火虫,我就想起了怀朔,还有璇玑……”那两个人都是他的师侄,怀朔为他而死,璇玑又是为怀朔而死。

      有些人来到这个世上,就像是为另一人而特意存在的,璇玑的顽皮任性独有怀朔能够心甘情愿的忍受。她让他捉虫,他便乖乖去了,她要下山,他便一意孤行地陪同她。他以为怀朔的所有隐忍都是幸福的,就像他对小豌一样。怀朔对他说过,师叔,我家乡还有一个小妹,跟璇玑差不多大。有太多弟子都想要驾驭凡人之上,唯有怀朔在固执地想念着他的家人,想念着家乡的风景,虽然他从不向外人提及这些。

      “你说的那些人,我都不认识。”她侧过头,看向他正在注视的窗外,“听闻菱纱最近的身体不是很好……好像是陡然间换成了另一个人,我心里堵得发慌,但又不知道还能为她做些什么。”

      “菱纱不是陡然之间变成那样的……她一直都是那个样子……”他为她四处奔波求药无非是苟延残喘之举,想一想是有些可笑的。这些事,天河许是不知道。

      “花朵虽已绽放枝头,但路过的人依旧没有结束自己的经过,到头来还是要说一个‘命’字。”琼华在弹指之间成为过往烟云,天河眼盲,菱纱被寒毒侵体。有些人的最终命运是极为明朗的,然离故事结束的那天还剩下几小步,那么,故事中的人便只能不断地忍受着一切悲凉,直到一切画上休止符的那刻起。

      “……也许,以后的事也说不定……”他不愿深究她的话。

      “……但愿那般……”她落下一针又一针,最终,那副牡丹图完成了。

      他从来就不知道她有这样的爱好,他印象中的她是一个不会做这些事的姑娘,她可以无理取闹,却不会知书达礼。他想,他们分开也无非是几年的光阴,几年的时间可以把一个人变成另一人么?他不由地再次忆起了云凰,想起了典雅温顺的葵姬。葵姬曾对河崇说过,如果来生可以任由自己选择的话,我一定会做像龙卉那样的女孩子,开开心心地肆意胡闹,不必顾忌太多礼数教条。

      “小豌,你心愿达成了呢。”他的笑声薄如逐渐散去的雾气。

      “嗯?”她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不懂么?”他不打算做解释。有些事如果换成两个人一起回忆,那只能徒增伤感。慕容紫英就是慕容紫英,再也不是术士河崇,单纯一些未必不是好事。

      他时常想起蔺冲,不,该说是尧玠才是。就是这样一个出色的人,经历了种种聚散离别,他的眼里自始自终却都无恨。尧玠对河崇说,正因为你是我理所当然信任的咒印师,故而我不愿防你半分。他不懂尧玠对炎湘的信仰,就如同尧玠不懂他对名利无争的心意一般。他不愿与他分享任何名誉权势,可是,他偷走了他身边最重要的女子。他跟他有着相同的悲凉,可是,说不得。

      ——慕容公子定是不想做攀龙附凤之人,我了解。
      气度不凡的少年如是说。

      ——若是想念小豌,随时都可以来看她,这不需要任何立场,毕竟你是她的师兄,在她心里的份量不必言说自是情同手足。人世间所有残酷抵不过关于情爱的一厢情愿的羞耻,我先走了,后会有期。
      蔺冲说一厢情愿的情爱是羞耻。

      假如,很多年前的云凰,如果没有那名异族少年的出现,那么葵姬跟尧玠又该会是如何的结局呢?

      >>>

      青鸾峰上炊烟阵阵。
      有了五个月身孕的菱纱越发地瘦骨嶙峋,让人看着都心疼,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她的脸上还挂着最甜美的笑意。天河正蹲在那里烤野猪,他说这是他的拿手活。
      小豌扶菱纱坐下,问她,感觉累不累?菱纱噘嘴说还好。她握住她冰冷的手想起以前的葵姬,那时的她极度畏寒,整天躲在妙露城内瑟缩度日。菱纱说,再坚持几个月就好了。她忽而一愣,是啊,她是极力地想要生下这个孩子,做一个好母亲的。
      紫英为菱纱的病体四处奔波,连带着她也想尽了法子,可是人不能胜天命。没有谁愿意孩子的降世是要以母亲的离世做为交换条件的,但很多事又不在自己的选择范围内。

      烤野猪果然是天河的拿手活。菱纱说,我虽看得眼馋,可是一口也吃不下去。她一边说,一边抚摸着渐渐隆起的肚子。小豌掏出一枚青杏笑道,这东西够酸了。菱纱咬一口后皱起了清秀的眉,唔,果然很酸呢。

      紫英坐在一旁听着天河的碎碎念,面上有些许淡淡的笑意。天河分他一块肉,他接过来给了小豌。小豌笑道,怎么,你还是很挑食啊?他点点头,不做辩解。

      “紫英习惯了辟谷……”天河仰起头,脸上的笑明媚如三月的春光。

      “你居然还记得………”紫英想,这实在是有些难得。

      “我在琼华待的时间也不算短,辟谷这样的事情我从来就没有试过呢……仔细想想倒也不是没有过,好像有一次闭关清修了好几日……”小豌扳着手指头小声地数。

      “哪里是什么闭关清修,分明是被重光长老罚了几日……”紫英拆穿她的伪装。

      “对我来说已是等同清修……”她认真地为自己做辩解。

      “我不与你多费唇舌……你既然认为那是清修,那便是吧。”紫英看她当下的这副模样,便觉得若再拆穿下去未免有些于心不忍了。

      “嘻嘻,小紫英,你还真是有趣呢。”菱纱哂笑着。

      “他哪里有趣呢?”小豌否认了她的话,“他是所有的同辈弟子里最无趣的一个人,这可是师兄师姐们公认的。”

      “呃,小时候也是那样的么?”菱纱反问她。

      “嗯,包子脸的时候还是比较可爱的吧。”她努力地想象他从前两颊鼓鼓的模样。

      “呃,一说到包子脸就想到那位大姐了,她还嘱咐小紫英不要香消玉殒了呢,你说这话怎么可以用在一个男人的身上?……哈哈,害我起初还以为小紫英是男扮女装……好一个香消玉殒……”菱纱回想起夙莘的那番话,笑到肚子隐隐做痛。

      “夙莘师叔……”紫英想起那名女子就不由地抚额摇头。

      “话说夙莘师叔好像很讨厌我……她经常说好东西一定要跟紫英分享,吃独食是会遭雷霹的……师叔说归说,我还是照旧做,还不是没有被雷给霹过……”小豌跟着菱纱笑出声来。从前的紫英是很喜爱夙莘师叔的,他们两个人整天跟在她的后面转。直到有一天,师叔离开了琼华,紫英为此事消沉了很久。在夙莘师叔的面前,她二人一向是无所顾忌,换成宗炼师公的话恐怕是不行了。

      “我是一向吃独食的……爹常说我只知道吃和睡,不过在这里,除了吃和睡也的确是没什么事可以消磨时间了。”天河抓抓后脑勺。

      “……跟你们相比,我的童年好像是真的很无趣呀……”菱纱说。

      忽而,菱纱的面孔因为新一番的疼痛到来而变得有些扭曲。小豌看向紫英,她从那双清净的眸子里发现了藏匿的万般不忍与叹息,她的心下顿时了然了一切。她想,紫英,你终于学会忍受了么?这样的话我似乎也能放下心了。
      天河数着地上的鼠儿果,他无法看见菱纱无声无息的疼痛,从而是他忽视了她,而知晓一切的旁观者纵使有千言万语却也被堵在了咽喉里。菱纱咬紧牙关,她在等待,等待这一次疼痛的离去。没有人知道下一刻会发生的事情,一如菱纱不知道何时才是自己生命的终结点。

      对着瀑布,小豌看到了包裹着自己身体的一圈金光,忽然间就释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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