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笙歌之五 ...


  •   何谓‘不如我们成亲吧’?
      小豌怎么念着这句话都觉得自己像是在尝一杯胆汁。然,面对慕容紫英黯淡的双眸,她还是笑着说,那好啊,我们成亲吧,可是你我的双亲都不在身边,你说我们如何能成亲?
      她为他的君子一诺已是等太久了,如今他说了这句话,本该欣慰的她却好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黑暗漩涡中。她一人在浪潮的中心里一遍遍地忆起她跟他的琼华岁月,忆起巍峨的云凰之巅。曾经的云凰城外有她跟那名异族少年在某年某月某日路过的印记,而云凰的城内只有她跟她的子枢。她憎恨太多的想起,然而她身不由己。

      有热风席卷而来。她不自觉地掩起面,如同身在敦煌一般。她曾享受着沙漠里的风景,又喋喋不休地说厌恶沙漠中的风,那时的蔺冲便望着她笑而不语。
      不经意中,她的手被他扳开了。第一次,他与她十指相扣。

      “……我从来就没有承诺过你任何事……我也从未改变过自己的心意…………但自今日起,我与你,不离不弃……”他带着她跪于苍穹之下。

      “……不离不弃……么?”她小心翼翼地问他。

      >>>

      菱纱跟天河已是成亲有一年了,两个人一直如影相随。
      小豌印象里的慕容紫英是喜怒不形于色的,而如今的紫英却变得明朗起来。他会将天河所做的有趣之事拿来与她诉说,这其中包括菱纱斥骂天河的一些话。渐渐地,她也爱笑了,有些回到从前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前些天,她让他陪自己去往并州,他欣然应允。并州的风景依旧是一如从前,只是那里少了白泽这个人。
      她让他为自己买梅子糖,结果多数被她塞进了他的胃里。她说,小时候我欺负你,如今就让你吃个够吧,也算是我对你的一种弥补。紫英说,自从你到琼华后,我就对梅子糖没有什么嗜好了,师叔给我的东西,我都替你留着。她就笑说,我知道,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得。

      她在朱砂峰的小木屋里洗衣做饭,就像天下所有的女子一样。她早已失去了进食的本能,然,她还是愿意陪他坐在一起用饭的。她习惯问他味道如何,他总说很好。
      她不相信他的话,毕竟她是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千金小姐,凡俗女子会做得事,她不可能从一开始就做到最好状态。她不反驳他的虚假,她只想着下一次再努力做得好一点。

      夜里,她与他分床而眠。
      她不能与他靠得太近,那样的话,就有种要被融化的感觉。她想,总有一天两个人是要分别的,她只是想让时间来得晚一点儿。这个要求似乎并不过分吧?每一夜,她会伸出自己的手与他的手相扣在一起。看着他的睡颜,她便觉得自己成了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子。一整夜地,她睁着眼,从未觉得困倦过。
      这些隐蔽的秘密,他并不知晓。她想。

      今日,紫英告诉她,菱纱已有身孕了。她忽然间潸然泪下,紫英却是不明所以。她说,我只是太高兴了。其实那不过是一个蹩脚的借口,她之所以哭泣是因为心疼。她在心疼朋友的不容易之时就会心疼他的孤独,她想她什么都不能留给他,比如子嗣。她想,人降生到这个尘世间是被迎接的姿态,人在离开的同时,理应被人牵挂而非不声不响。这样想着她就万分难过。

      “……你总说自己亲缘极为淡薄,但我想那是假话……”她一声长叹。她知道他听不见。

      “……早知如此我就不该跟你说起菱纱的事情……”他掀起被子坐起身。

      “说到底你还是在意的,是不是?”她好笑地看他无奈的神情,“天底下没有不想做父亲的男子,难道你还是唯一的例外不成?”

      “天底下也不是每名男子都做了父亲……”他说,“俗世里的事情,我终究是懂得不多。”

      “或许有天你懂得了全部,但那却都是拜他人所赐。”她起身点亮蜡烛,“人的眼睛虽然长在自己的身上,却是要从他人的身上才能看到世间的变化,无论是微妙的还是庞大的。”

      她摸着披在身上的锦被,想起自己住在朱砂峰已是有很长的光景了。一个春天消失了,另一个春天又正在复苏中。野草会在冬天全部消亡,到了温暖的季节重新冒出绿色的尖儿,然很多人与事却是一去不复返。人与物相比,竟是脆弱到不堪一击。

      “天河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我想,这是最好的结果了。”她捉住他的手,“天河出现在琼华的那刻起,你一定没有想过自己会跟他的命运是联系在一起的,你看很多事都不在人的预料中,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同门却都不是陪着自己走到最后的那一人。虽然我在十二岁那年离开了琼华,不过我知道你是一个心思纯白的人,你一直希望虚凉能够不再敌视你,你甚至愿意时刻在他之下,不过他并没有要放过你的心思。你不能犯任何错,因为自从宗炼师公离世后,你就不再有任何退路了。伪装自己是一件很累的事,但你不得已而为之。我一直以为我懂得你的全部心事,事实证明我是到后来才懂得的。长大后的我们在酒肆里的第一次碰面一定吓到你了吧?只是那时的我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荒唐……”

      “小豌……”他未完成的语句被她用手堵住了。

      “人之所以会成为包袱,并不是因为对方的不爱。可惜那时的我还不知道世间的诸多残酷。”她松开手,“你不用辩解,因为如今的我已经明白了你的所有想法。”

      “离开赢府是我自己的决定,师父并没有赶我走,我只是知道师父不甚喜爱我。”那名如皎月一般的男子从来就不曾看过他一眼。

      “只被两句话就逼得走上退路的人,怎么可以带走他的女儿呢?”小豌的梨涡里满是甜甜的笑意,“父亲大人一定是这么想的吧?其他人总是会把他看成一个复杂的存在,可是我眼中的父亲大人就是那么一个简单的人。他在我的面前说‘慕容紫英继承了剑匣,想必是极为出色’,这话难道不是在夸赞你么?无奈你总以为父亲厌恶你,真是叫人没法子了。”

      “……原来师父是这么想的……”他低垂下头,似乎是不敢相信。

      “我说你,该不会是脸红了吧?”她问他,带着捉弄的语调。

      “……自然没有那回事……”他立即否认,然,面上还是一抹绯红。他内心深处敬仰的人除了师公便只剩下师父,因为师公说过,紫英,你是仲域的火种。

      “外面好像又在下雨了,好了,歇了吧,明早起来我们去青鸾峰看望一下菱纱。”她瑟缩进被子里,眸子里有一种淡淡的期待。

      >>>

      是晌午。雨停了。
      她推开小小的门扉,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树桃花。她说,紫英,什么时候你改种海棠花吧,这些桃树独自霸占着这片土地,实在是叫人有些不快活呢。近来的她喜欢自说自话,其实紫英早在不久前就下山了,说是去办些事。她想,如果她执意要紫英在这里种植海棠的话,想必紫英是不会同意的,只因为这里已无多余的空地了。

      早晨她同紫英已去过青鸾峰,现下菱纱怀着身孕,很多事自然是由天河来做。比如端茶递水,比如打扫房间,虽然他的眼睛不方便,但那不妨碍他的日常作息,想来也是习惯了。菱纱依然是从前的那副脾性,不过从她的脸上,‘母性’这种东西已是有些显山露水了。她就同菱纱打趣说,以后多生几个吧,紫英也喜欢小孩。菱纱显然是有些不好意思。

      “……小豌!”一声熟悉的呼唤让她的脑海里一片混沌。她侧过头,便看到了那名美丽依旧的女人,那张温柔的面孔里隐含着悲伤的声息。

      “……母亲!”她的脚僵硬在原地,不能往前踏出一步。

      “小豌,你为何不回家……”开口的人是大哥。

      “要不是遇到了慕容紫英,我们还是不知道你的下落。”这一次是三哥,是她一向最要好的兄长。

      最终还是母亲将她拥入了怀抱。
      她梳理着她的长发,泪在腮边。她说,原谅我,直到如今才来看望你,原谅我。她终究是没有忘记这个孩子,她一直在寻找她的下落,只是她不知道她的孩子已经将她遗忘在了远方。

      朱砂峰的小屋内,第一次这样坐着很多人。母亲的眼睛片刻也没有离开过她的身体,她觉得这样很温暖。可是这一年中发生的太多事,小豌并不知道从何说起。兄长问一句,她就答一句。最终,她还是问起了父亲的下落,大家竟一致沉寂了。她望向大哥眼里的那片落寞,心下不由地紧张起来,难道父亲是真的出了事?

      “那日你没有回到赢府,爹以为你是去了琼华,所以并没有追查你的下落。几日后我们全家离开京城,不想你在几日后又独身回到了蔺府,之后是琼华的灭亡,再到你跟蔺冲的同时失踪……”大哥顿住了。

      不错,她遇到柴念禾袭击的那日也遇到了慕容紫英,紧接着是被蜀山派的卫清韵一行人追杀。她随紫英上琼华寻找祖父问一个理由,祖父并未多说其他。再然后,客栈外她遇到蔺冲,最终回到京城目睹了一次物是人非。她不知道家人的下落,就这样一直找一直找,一个人的旅途里再次遇到蔺冲,所以他们一起去了敦煌。如今,她身在朱砂峰。

      “你爹说他有未完成的事要做,所以他一个人走了,我也没有多做挽留。”蔺娡有些强颜欢笑,“毕竟他是一个随性惯了的人,他做任何事都不习惯告诉别人理由。”

      “爹有没有说过他会回来?”如果他说了会回来,那就一定能回来。

      “他有叫我不要等他了,可能是不会回来了。”蔺娡仿佛松了一口气,“小豌,年轻时的我曾想过我跟你父亲之间会分别的种种原因,但他一直都是一个好夫君,拥有这份完整的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娘,不恨么?”她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但她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

      “只是想起他,会有些难过,但为何要恨呢?”蔺娡不解。

      “娘还是这么温柔,尤其是在谈到爹的时候。”她忽而低下头,“我是一个不孝的孩子……娘留给我的折扇被我弄丢了,实在是惭愧。”

      “你这孩子,到现在还说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情。”蔺娡轻拍她的后背,已是语不成调。

      “……我一直都很想念娘……有几次感觉在黑暗里握住了娘的手,醒来以后才知道是一场梦……”她伏在女人的肩头,肆意流泪。

      “如今的赢府依旧如同往日一样,你若想家可以随时回来,没有人会赶你走。”赢凤凰分开母女两人,“娘,你身体不好,不能在此久留,该回府了。”

      “大哥,我未料到你是一个亲缘浅薄的人。”她缓缓抬起头,看着有些陌生的兄长。她难得与母亲见上一面,他便急着分别了么?

      “亲缘浅薄?大哥不是。”凤凰意味深长的一笑,便搀扶着母亲走出了小屋。

      “小豌……”蔺娡回过头,万分的不舍。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母亲的衣袖,无奈不成。

      三哥终于开口了。他说,小豌,你不要难过,相隔再远的人,只要在心里想着对方,那么总有一天还能再见面的,你要相信三哥。她回头看望着这个清秀沉稳的青年,莫名地,心就疼了。

      “很久以前,有一名喜欢强者的少年剑客不知死活地向一个走火入魔的人寻事挑衅,结果就是他被杀了。奇怪的是他在死后也没有怨念或憎恨,他只想着如果还能再跟那个人见上一面该是多好的事情,结果下一世的轮回就成了父子。”赢仲良撇撇嘴角笑着说,“你看我们几个孩子里,父亲最厌恶的就是我,那不是没有缘由的,不过只有我承袭了父亲的‘仲’字,我已很欣慰了。”

      “三哥……”她知道他说的那个人就是他自己,所以倍加心疼。

      “跟你说个小故事,你别难过啊。”仲良掏出一串糖葫芦塞给她,“我走了,你跟紫英事事保重,嗯?”

      “是紫英去找你们的么?”她想念父母的心情从未与他多说。

      “自然不假。”仲良临走前还不忘摸摸她的脸蛋,好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如果不是他来找大哥,我想我们是见不了面了,他是一个好人,三哥知道。小豌,你不要怨恨大哥。”

      “……我不会……”她所有的怨恨早已融化在了朱砂峰的水潭中。

      男子离去的背影渐渐地缩小成了她眼中的一个小光点。她来不及为他送别,但她知道自己的心愿已了。她就在想,紫英呢?紫英什么时候才会回到她身边?只有他,可以无条件地守在她的身边,不计一切代价地陪着她,直到离别的那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