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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初薇之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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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冲说母亲有一位同母异父的兄弟,苏朝笙就是他的亲生女儿。既然是这般关系,朝笙自然是备受鸢夫人的宠爱。
蔺冲说,小豌,出身低微的母亲很害怕受到伤害。
某日清晨一家人去到寺内还愿,有乞丐向朝笙乞讨一碗饭。鸢夫人踩上青年破烂的脚,昔日风光美好的鲜卑族竟是落魄到了这等田地。小豌揪心地疼,最后悄悄地摘下发簪给了这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她说,它还值得一点钱,你拿去卖了吧!
朝笙用生命喜欢着蔺冲,蔺冲对她还算不错,结果热闹的蔺府里便只有一人落单了。
男人跟女人之间避免不了相互吸引,男人跟女人之间避免不了相互伤害。入冬后的雨水就像世间男女缠绵的感情,时而间断又重复开始。九重锦衣虽在她身,可看起来是极单薄的。
苏朝笙当着府内上下人的面问她,夫人不能生育怎能总霸着正室的位子不放呢?
她只反问她,难道你不怕我会直接让夫君赶走你?
朝笙冷笑,他是你的夫君吗?
聪明的人擅长洞悉一切的一切,她的心脏是空的。
她在房内作画,想着想着就不知道该怎么画慕容紫英的轮廓才好,明明是映像最深刻的东西,结果你反而是不敢下笔。蔺冲偶尔会约她下一场围棋,她每每都是走神输掉。
冬天还没有过完,伺候苏朝笙的贴身婢女疯掉了,直嚷嚷说有妖怪。
鸢夫人自那一日起目光呆滞,她的魂魄好像被抽走了一样。蔺冲为其煎熬汤药并亲为照料,数月后鸢夫人离世了,其父对此不是很在意。苏朝笙的眼泪没有停止过,小豌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朝廷给蔺家一道密旨,让蔺家亲手除掉鲜卑一族的剩余势力。小豌连夜见到蔺冲,只问他:“你不能也不想阻止战争?”
蔺冲说,你走吧,去任何地方都行,我不会拦你。
好一个答案,她照做不误。
***
三月,凉州。
她只身一人在外闯荡,这本来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而且这是没有目标的旅途,因为她还没有想好是否要去跟慕容紫英见面。一旦见了他就免不得要见祖父,她还不知道该怎么跟祖父述说父亲失踪一事。
酒肆内她遇到一群喜爱惹事的富家公子,且这样的闯荡是没面对一群男人的调戏,她无招架之力。她只会医人,不会杀人。为首男子的左手搭上了她的肩,口里说着调戏的言辞。
“汉家女子跟我们鲜卑女子是没得比的,是不是?”他问身后的侍卫。
“不错,少爷。”侍卫附和道。
“我说什么你就是什么,阿图,你还有没有自己的思想呢?”男子问她,“你是谁家的姑娘?我纳了你,如何?哈,我忘记了你们汉人女子是不屑做妾的,要么咱么做一对露水夫妻也行啊!”
“妄想。”她的眼神从对方的肌肤里抽身退出。她曾任他是好看的男子,可这并不是她看了他那么久的原因。
“哦?”
有女子从帘内走出慌张道,兄长大人,请住手。
小豌认得她,慕容夏姬,慕容王府的小公主,只是她怎么会在这里?兄长凤凰跟她最终没有做得成夫妻,夏姬嫁了李夫人的亲子,她现在不是该在李府才对?
夏姬的身子虚弱极了,手臂上是青一块紫一块的痕迹。不等小豌问起原因,她就说是夫君打的。李府的公子不学无术,整日只知偷欢作乐,有人说他在青楼里一住就是一个多月,压根就不记得家的方向。
男人说,我是慕容彦。慕容彦,慕容紫英,同父同母所出,感情不必说是最好的。十岁的慕容紫英曾经对她说过,我很喜欢四哥,她说我只喜欢我三哥。
夏姬说,我忍受不了李家的虐待便从李家逃出来的,我一人吃尽苦头,好在能遇上留守在凉州的兄长,我更没有想到的是会在这里遇到你,蔺公子难道对你不好?
不,表哥待我很好。
徐玉阳一行人踏入酒肆。小豌上前几步,问他,你们有没有杀我父亲?徐玉阳的白衣上是她熟悉的神圣标志,这个男人在她眼里是残酷的人,他所要的是父亲全部的鲜血。她现在无父无母,且是失去了兄长,她怎能单独存活?
“赢小姐,我记得你已嫁为人妻,怎会在此地行走?”徐玉阳问她。
“我仍是原来的我,没有什么区别,你只要告诉我你有没有杀我父亲便可。”倘若他真的杀了她的亲人,她又该怎么办?
“琼华派已经被毁,所有人都死了。”徐玉阳缓慢道。
“……!!!”小豌几步上前揪住他的衣袖,“你刚才说什么?是玩笑还是真话?我祖父跟师兄他们……死呢?!不,这一定是骗人的,徐玉阳你实在是太卑鄙了,怎么能编出这么虚伪的谎言?你想借用自己的舌头来杀人,你真是歹毒!”
重光欲夺望舒剑,被玄霄杀灭,青阳长老随后离开。夙瑶与玄霄以及未亡的弟子被罚去东海囚禁,琼华坠毁,慕容紫英下落不明。所有事在很久以前就发生过了,只是她到现在才听得消息。世间依有事态百味,偌大的琼华就在一朝覆亡,没有人能再见到他或她的骨灰。
“你的父亲该是去了他的故地才对,他念念不忘的正是他的王朝……你的母亲跟兄长当然是在他左右相伴,你所挂念的人都还健在……”
“不对,徐玉阳,我知你念念不忘的是我爹的性命,你怎么可能放过他?”
“我等岂能诛神?”
“哈哈哈哈,你说了一句真话,你们这种人从来都是憎妖羡仙,对待神,你只能束手无策。”小豌讽刺她。
“我爹为除妖除魔献出生命这是真事,赢仲域被当成魔我爹便诛魔,这跟胆小怕事有何联系?你暗指我派欺弱怕强是何意思?”卫清韵还是火气很大。
“……为什么我爹没有来找我?”小豌蹲下身,脑海里不断地忆起那名爱笑温和的白衣男子,只差一步就要崩溃了。
“我愿意帮你一臂之力……”
“猫哭耗子假慈悲……呵,不信也罢。”至少她从他们的嘴里确定了爹没有死,她不怕找不到他。
徐玉阳几人离开酒肆,
夏姬抽泣道,紫英怎会遭遇这样的事?他一心求仙问道,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父王将他送上琼华,不正是希望他长命百岁?结果却是这样不尽如人意。
慕容彦叹气,只说,你别哭了,紫英或许没有事。紫英生死未卜,鲜卑一族生死未卜,主宰命运的到头来还是上天。夏姬泪雨滂沱,她说,我求兄长放过我夫君,就算他有罪,可罪不至死啊!慕容彦反问她,你怎么还在为他求情?抛却他虐待你一事不说,我们跟汉人本就是势不两立,他代表了什么你比我更清楚。
小豌的脑海里随即浮现四字,灭族屠杀。一副破碎的记忆面具又重新粘连好,一片沧桑调,族与族的利益,神与妖的地位,他们乐此不疲地掠夺,最后是堆积如山的尸骨。
菱纱让她往后无论如何都要去一趟青鸾峰,她答应过的。如今这局势,她怎能在凉州待一辈子呢?
夏姬叫她的名字,她无心应答。
***
草长莺飞二月天。
凡人使用神器必定是要付出代价的,天河为救他人性命甘愿如此,慕容紫英亦知道他往后都不会有所怨言。
菱纱对着白净的双手闻闻,说,紫英,全都是药味呢,再这么喝下去那还了得?她又问他,野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来?我都等好久了呢,你怎么不说话啊,小紫英?
云天河昏迷不醒,他为他寻遍法子却是束手无策,只好一味地安慰菱纱。菱纱听多了,便也觉得乏了。菱纱总会静静地伏在天河的身边,对他耳朵里说一些所谓的悄悄话。菱纱等同死了,她跟云天河的性命是连为一体的。即墨的花灯庆典下,少女曾许下誓愿:我但愿我们四人能一生一世都有这样的机会聚在一起,做自己应做之事!
天河说,那有什么难的?他无所畏惧正是因为那时的他还不懂得什么是生离死别。而慕容紫英,则是恰恰与之相反。
木屋外阳光明媚,水流声潺潺。
慕容紫英拘一捧冷水洗脸,插入冷水里的双手好像被钝器割了一下。玄霄跟夙瑶被九天玄女罚去东海,琼华被天河射落,一派从此消亡。宗炼师公跟前辈们造就双剑是为修仙,不想双剑连同人类的欲望摧毁了琼华派的根基,走火入魔的人比妖还可怕。梦璃说过人的相争之心比什么都要可怕。重光长老跟青阳长老究竟是坦然的接受了结局还是死不瞑目?假如他能阻拦下玄霄的妄念,结局又会如何?
师父没能见上生父最后一面,小豌没能见上祖父最后一面,此生的缘分在这里点上终结的标识。小豌?!他怎么又想起那丫头了呢?
青鸾峰下没有佛寺,耳边却是被暮鼓声围绕。他发觉自己仍是站在那一天的街道中,小豌双脚踩在苗疆少女的断臂上,她见到他的表情是瑟缩的,好像很害怕。
他对她说过,小豌,你虽是性格顽劣却不会伤人性命,往后你若是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我定会抛弃你。她点头如捣蒜,她说你说话要算数。结果她没有做出任何伤天害理的事,他依然是刻意地丢弃了她。
强风拨开密草丛,露出了一块他从没有见过的无名石碑,一条红色巨蛇盘踞在石塚上吐着信子,它是充满戒备的。它朝他的方向游动身体,很快地,它就在他脚边了。它咬他的衣角,它咬他的手,然而他的衣服没有碎,他的手也没有破。片刻时间它游走了,石碑倒塌。
“我说,他的死活跟你本没有关联,你何必为他如此煞费苦心?”老道士扔给他几包药,“替他人延续性命的代价是很昂贵的,你想好呢?”
“他是为了天下苍生才变成这样,我如何弃他于不顾?我还是他的师叔,亦是他的朋友。倒是你跟我毫无关系,怎愿意为我做这么多事?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拿来报答你的。”
“你当真不打算去找那位姑娘?”老道士问他。
“怎么连你都要问我这种问题?”紫英不能理解。
“我为何要问?当然是因为我好奇。”老道士狂笑,天空乌云密布,一场大雨来得突然。雨水冲散了他身上的污泥,冲散了他脸上的丑陋疤痕,白发成黑,原来他一点都不老。
“你是谁?”
“问我是谁,不如问你自己是谁!”
“你在说什么?”
“……今生为神来世为妖,妖身若毁我再为人……旧情爱,散天涯海角,面对面,不识君是谁……金玉食,不长久……”
“……………………!!!”
“不如,你听我说一个故事。这一个故事结束了,云天河就能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