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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初薇之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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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言里在蓬莱仙岛的左边方向有一间潮湿的铁狱,那里是百妖与厉鬼们的栖息之所,这其中的他们有着各式各样的来历,他们与神为敌,或是与魔为敌,总之他们是一个不寂寞的群体。然,在这其中的弱者是无法生存下去的,你等不到轮回往生就已经在这鬼地方碎了魂魄。
——你叫什么名字?能否告诉我?
他从神木上跳下,将她从众妖里拎了出来。
——我什么时候才能往生?
生前种种事都还历历在目,叫人无法忘怀,富贵或是快乐都不过是一场笑话。
——往生?你还要等上几百年才行。
他掐指一算,已是知她天命。
***
小豌迟疑很久,最终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海棠花,嗅一嗅,果然芳香动人。
客栈的老板就问,姑娘,你刚才看到什么东西了啊?那表情还是怪吓人的,不知情的还以为你见鬼了呢!
小豌怒道:“你客栈有鬼还敢让人住?你就是传说里的黑心店家黑心店!我看你啊,以后生意越做越差,最好关门大吉!”
她看到客栈老板脸上的表情继续纠结中。店小二跟在老板后面抓耳挠腮的,最后娇滴滴地来了一句:“姑娘,我们家客栈只闹过几次鬼。”老板操起手边的戒尺追在后知后觉的小二后面砍,菱纱站在那里看呆了,搞什么鬼啊,像个傻子似的。
“小豌,你之前脸色是挺白的,你看海棠花的眼神就好像它带了毒一样。怎么回事?”菱纱问道。
“老板跟店小二是刚好路过吗?”
“不是,他们是被你的笑声引来的,你刚才在笑,怎么,你不记得了吗?”菱纱感到不可置信。
“咦,有吗?”她捂住嘴,难道她会变得越来越奇怪?从梦境里的东西走向现实。
“难道你……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小豌你好像不太对劲。”
“……都是骗人的,我就是想看看菱纱的反应,这下没事了。”吓得不轻的人故作冷静的安慰被吓的人。
她刚想敲慕容紫英的门,不想被菱纱打断。她说,紫英跟天河听到你的笑声就出来了,看你神情恍惚,怎么叫你都不回答,紫英说附近一定要什么东西在作怪,他们出去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你是刚刚才回过神来的。
与此同时,小豌察觉到心里的某一处坚固似乎被渐渐地松动了。
难道,这是因为离崩溃的时间近呢?
她安顿好疲惫的菱纱就离开了客栈,理由是寻找慕容紫英。
夜色下的大街是安静诡秘的,抛却白昼的气息,夜就像是鬼的化身。路过石拱桥的时候,恰巧有一只蟾蜍落在她脚边,吓得她花容失色。从小到大,她最怕的就是这玩意,无奈一向正经的大哥还拿这物恐吓过她。
想起兄长就会想起爹娘,当然她最想的依然是爹。
邪帝炎湘在千年孤寂走向尽头的时候,竟然参与了一个不成熟的游戏。赢仲域就是炎湘,炎湘就是赢仲域,这两者之间没有任何生分的掺杂,纯粹到只有血,没有水。爹是一直记得自己的身份还是暂时忘记?他难道只是纯粹的想要被重光照顾吗?呵,谁知道呢?
脚踝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起初人还没有痛感,之后是连脚都麻木了,痛痛痛!!!咬到自己的是一条毒蛇,这大晚上的上哪去找药?真是太倒霉了。
蜀山那群人口口声声叫她妖女,她想自己咬真的是妖女倒好了,什么毒蛇毒虫都不用怕,反正她比什么都要毒上百倍,可偏偏她又不是妖女,她是被娇生惯养坏了的赢府小姐。
——你能忍着不来找我说话吗?
幼年的慕容紫英近乎哀求的声音跟动作看起来万分谦卑。
——我能忍冻忍饿,可我就是忍不住不来找你呀!
她眼里掉下几颗金豆子,肉肉的小身躯笑得直打颤。
她将他收藏的兵器谱拿去生火煮鱼,她将他准备好的饭菜拿去喂外面瘦弱的羊羔,她将他喜欢的诗经当作赌注输给了师兄们,她还将他不多的财物挥霍到一片空白,她闯祸让他来背负……她欠他好多好多啊,今生都没办法再还了。
一声“妖女”将她从甜蜜的思绪里拉了出来,她知道,来者正是蜀山派的卫清韵。她双眼虽不能视物,但她还记得他愤怒的声音。
“我眼睛看不见了。”小豌轻声道。
“那又如何?想以此博取他人的同情?”卫清韵很是不屑的反问。
“我只觉得你不太光明磊落。”小豌拽过一根草缠在食指上绕,“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今天就当是我倒霉,没什么好抱怨的。”
“你想怎么死?”
“我有选择的权利吗?那我能不能选撑死?”肚子有一点饥饿感,贪吃的毛病又上来了。
“我要用你去威胁赢仲域,人人都知道你是他的掌上明珠,备受宠爱,拿你下手该是不错的。”卫清韵道出自己的算盘。
“我说你就笨了吧,我是我哥哥的替死鬼啊,爹为宠我而冷落兄长们为的不就是这一天吗?很多事都不是表面上刻画的那样,你说你傻不傻?”她忽悠他。
“你休想搅乱我的思绪,我不上你的当。”
卫清韵感到有些矛盾,一边是有想杀她的心,一边是对自己做法是否妥当的质疑。当日跟慕容紫英一战,玉阳师兄就让他打消找赢连城下手的念头,不知道慕容紫英给师兄们灌了什么迷魂汤,让好端端的一条缓解仇恨的捷径变成了审视道德的凭据。
她被毒蛇咬了?也好,他不杀她,也不救她,如此一来是一举两得。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发现盲眼好像染上了火烧一般的痛,卫清韵走呢?她开始翻动身体想着很多过去的画面。
迷迷糊糊地就闻到了桃子的味道,她看到七岁的自己在炎热的午后勾着老人的手指说,重光师公,你长得真好看。长老皱眉吼道,你怎么这么没规矩?她还白痴般地说,要规矩做啥?既不能吃也不能喝。她问过他,师公你说你年纪很大了,那你有没有小孩?师公不耐烦地说,有没有关你什么事?小小年纪多管闲事。她又问,难道你的小孩都不回来看你吗?师公就凶狠狠道,你是不是非要挨揍才快乐?
每一个人都有不想说的秘密,天真时的孩子总喜欢同别人问些不应该问的问题,被问的人只好掩盖沧桑的伤口血眼。等你长大以后,等你遇到不幸福的事以后,你就能体会到以前提出的问题是如何的残忍。
她曾问过慕容紫英,你娘喜欢你干吗还把你送来琼华?我看她才是八成是嫌弃你了呢!当时还是包子脸的慕容紫英咬了她一口,以泄私愤。慕容紫英小时候在琼华就很想家,他说,我娘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他们,那些锦衣玉食我是从未留恋过。她也想家,好像冥冥之中注定的那样,她知道她会跟他天各一方。
“小豌。”一股药味忽远忽近。
“紫英,是你吗?”她没办法坐起身,脚踝上的伤导致双腿不能动弹。
“我来给你上药,你等一等。”
“你给的药会比仙丹还要灵吗?可是,我不想死在荒郊野外,你知道不知道就在刚才卫清韵来过这里,他没有动手杀我。那条蛇,你说会不会跟他有关联?”
“人心难测,总是究竟于细节岂不是苦了自己?”他将指上的药膏涂在她的脚踝上,“只要你没事,就行了。”
“万一你来迟片刻,我不是已经去了阴曹地府,所以说我还是命不该绝。”她睁开眼,一草一木已是能看清了。
“这么危险的事是不会出生的,你不信我?”
“紫英,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呢?”他脸上覆盖的面具顿时较她觉得陌生。
“假若那么不情愿嫁给蔺家的三公子,索性离家出走不是更痛快?蔺冲绝不会对你痛下杀手。”他摘下面具,荒凉的笑,“我不是一个坏人,可忍不住还是跟你说了坏话。”
假如我离开京城的家,假如我抛弃宠爱我的爹娘,我将不得安宁,我会带着男人的恨跟女人的眼泪过完下半生。慕容紫英你是不是能牵我手带着我去逃亡的人?你有你的生活,你有你心仪的人,你对我或是愧疚多过喜欢?
“就如同求仙的道路一样,越是束缚越是难以达成,随心所欲有何不好?”他平稳的声调里带着一丝蛊惑,“蔺冲是普通人,他奈何不了你,你为什么要惧怕?男人的憎恨跟女人的眼泪,难道是你无法战胜的磐石?”
“如此月色,一束桃花,还欠一壶清酒。”她撕下他脸上的一层伪装,“面具下的面具,果然是不错的。”
“我若是有心伪装,只怕你是认不出来的。”蔺冲抬起她的下巴,柔和道,“你爹四处找你,你不知道?”
“只要慕容紫英他们几人找到救出柳梦璃的办法,我自然会回去,表哥你急什么?你怕我跑掉?”
“本该是你我成婚的日子,你却跑到无影无踪,难道我不应该出来找?”他说,“对了,慕容紫英要我向你说声‘告辞’,他要带着他的两位师侄去往不周山寻找翳影枝好进入妖界。”
“……他跟你亲口说的?”
“莫非这是见不得人的秘密?”他的一句话堵住了她的口,“小豌,你是要回趟客栈还是要直接回家?”
紫英没有来得及跟她打招呼私自去了不周山,她没有来得及说完心愿就跟蔺冲回到了赢府。你可以不相信宿命,但你无力挣脱已成定局且只属于你该有的戏份安排,你只有好好地演下去,无论你是在哭泣还是在微笑。
***
云天河带领他二人通过了衔烛之龙的考验,他在神灵的面前依旧是无所畏惧的表情,心如赤子,无所欲求。慕容紫英步步为营,他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出乎意料的事。云天河的快乐,云天河的自信,对他来说是望尘莫及的东西。衔烛之龙的眼中所闪烁的浓厚嘲讽怕是叫他一辈子都忘记不了了,他不惧怕,只是讨厌。凡人修仙,是可耻无知的事么?
三人站在转轮镜台前,天河唤出了已故的父亲——云天青。往事被竹筒倒豆子般的公众于人前,爱慕着玄霄的夙玉早已往生,她是有情人,亦是无情人。如此一想,云天青的人生里尽是不愉快的记忆。对慕容紫英来说最叫他吃惊的还是妖界的事,琼华派在他的描述下成了疯狂自私且冷酷的屠杀者,那些妖竟变得无辜?这,是怎么回事?最后,柳梦璃竟然也是妖。所有的一切就好像是在做梦一样,原本是正面的东西被转移到了反面,他没有办法那么快接受事实。
看透了慕容紫英的心思,云天青一笑:“你看看这鬼界,一旦阳寿尽了,都是鬼魂,不分人与妖,说不定你今世是人,来世便要做妖,那你一直坚持的东西岂不可笑?!” 紫英念着他的话,从起初的淡然不解到后来的麻痹痛彻,他觉得自己这些年来的圣洁信仰就要接近崩塌了,烟尘四起的路口叫人无法踏下一步路。小豌说过,紫英,你这种脑袋听不得叛逆的话,那会让你生不如死。我跟你不同,即使别人反驳了我的理想,我依然能够活在自己的梦里。
该说的似乎都说完了,云天青毫无迹象的消失让天河很是难过。紫英就想,不管你怎么耍赖,已经注定的事是无从改变了。尔后,三人在壬癸的指点下到达冥河。
天河问了第二次,紫英,什么是纸钱?紫英就照往例解释一番。
“紫英,我以前不太喜欢你的,觉得你跟那个小气掌门一样……可现在我发现你这人还是……怎么说呢?我这人不太会说话。”
“你不要说你想娶小紫英就好了啦!”菱纱偷笑。
“你们两个……”
“言之无聊,不成体统,是不是啊?”菱纱接完下半句。
“不知道梦璃她现在怎么样了,她一个人说不定会遇到什么危险,真想立刻知道她在哪里。”天河的口气里是满满的担心。
“天河你放心,说不定我们很快就要跟梦璃见面了呢!”菱纱安慰他。
“菱纱所言极是。”紫英附和道。
“你们都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天河像孩子一般傻笑起来。
划船人沉默不语,菱纱从他的轮廓辨认出了他是谁。世事难料,她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自己喜欢的大伯。一番叙旧,一番解释,蕴了一坛久酿的悲。然而,彼此还是要道别的,不管你是否情愿这般做。紫英从他口里得知父母早已去世多年,在赢府与姐姐见面时,她说的都是假话。
原来娘一直都是记挂着他的,爹娘最大的遗憾是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他是慕容家的幼子,爹……娘……不待孩儿长命百岁,你们却已是路过了黄泉。
一趟鬼界之旅,打破了三人对很多事的执着看法。菱纱坚定地要再去盗一次墓,紫英跟天河抱着不同意的看法,菱纱势在必行。他二人怎会不陪同?她为天河去盗弓,她认定此物对他有用。
菱纱说,对不起,紫英,我想不到什么东西是你适用的。
他想起九龙缚丝剑穗,再接着是想起小豌的眉眼。小豌说过,你如果不能跟我白头偕老,就只有一人孤独终老,你信是不信?他信她的话,他也宁可不信她的话。
有声音传来,河崇,你总算回来了。
紫英看向周围并无他人,刚才的声音难道是错觉?
有声音道,你看不见我就如同我看不见你是一样的,怎么,怕我呢?还是说,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呢?河崇,你不是河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