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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青梅之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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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阳早已闻得赢府次子是天生眼盲,纵使神医在世也无法医治。他与重光闻得世间有宝物“浊魂”一花可以治疗人的眼疾,只是此花难寻,他们找寻多年也未能得到。眼下此物竟被仲域拿来喂了宗炼,那么他的次子又该当如何呢?
仲域知道青阳的想法,良久才开口道:“宿儿的眼盲是天生的,无药可医,就算是仙丹灵药于他来说都是无用的。浊魂留在我身边亦是多余,倒不如把它送给师父以治眼疾,所以青阳长老你不必想太多。”
他现在上琼华最为难堪,他最不想见到的人正是父亲,可小豌又被他收养了这么多年,若是不去见上一面也说不过去。但若见面,父子之间又应该说点什么才好呢?多年之前的嗜杀之事,他不以为然,更不要说为此事去向父亲道歉。
“……小豌脾性顽劣,最喜欢做有违重光意思的事情,时常将他气的说不出话来……”青阳谈起他的女儿,“不过重光从来就没有打过她一下,在不知道你跟她的关系之前就是这样……你大概不能想象你的父亲会如此宠溺一个人吧?……仲域,当真不想去见你父亲一面?”
“……这么说,爹很喜欢小豌?”他笑出声来,嗯,豌丫头的确很不懂事,他深有体会。
“小小年纪就能说会道。她跟山上的弟子都能玩得来,大家对她倒也不错……”青阳止言,重光竟已站在外面。
“对她我无半点喜欢之意,你早日将她带下山也好,我眼不见为净……”重光冷冽的嗓音一如既往。
“这番话在我面前说倒无所谓,只是我怕我的掌上明珠听到后恐怕受不了。重光长老,请慎言。”仲域站起身,照例行了礼,只不过并不是身为儿子给父亲行的礼,只是身为弟子给长老该行的礼罢了。
重光看在眼里,没有想去纠正他的冲动。父子之情早已灭绝,现在他与他之间的确只该如此,只能如此。只是方才为何要在与青阳的谈话里提及了一声“爹”呢?若是他刚才不这般称呼,他的心情还要平静一些。
“你们父子出去聊一聊吧,我在这里等待宗炼醒来,只怕还要等很久……”青阳坐下,为宗炼盖好被子。哎,当年一同上山修行的师兄弟,时至今日都已白发苍苍,还能逗留于这人世间多久呢?他什么都不畏惧,只怕死后还空留遗憾。
“……我看,没有这个必要吧?”仲域试探地问向身后的父亲。
“你随我来,赢仲域!”重光率先走在前面。
父亲的气势犹如当年,只不过……步伐缓慢了许多……这次是从心内开始衰老了吗?父亲,你要我同你说些什么才好?谈我的妻子还是谈我的孩子?又或者是要我为当年之事自焚赎罪?
父亲,若是时间可以倒退,若是一切都依旧原版上演,仲域一定还是那样的选择。所以,仲域不后悔。
二人来到了清风涧,仲域愣了片刻。
他记得自己年幼时倒来过这里,只不过那时的父亲不住在这里,而是师公他老人家常驻此地。师公对他非常疼爱,常常给他带来惊喜。哪怕是一只竹蜻蜓,也能让他会心微笑。自己的年幼,毕竟还存有一些温暖的事,这已经是最大的欣慰了。
——仲域,来,跟师公勾手指,一定要超越你的父亲!
师公抱他坐看夕阳落下时给他订下了人生中的第一个伟大目标,那就是超越自己的父亲。
——仲域,人的本质虽分好坏,却不能以此本质来区分强弱……你做强者后,要记得学道理……
师公临逝世前如此教导他,他那时恍恍惚惚,不能明白。
“……此情此景,我想起师公了,他是一个睿智之人……”仲域感到身体的某一处裂开了,微疼。
“……你莫不是想告诉我,把你教导成这样的人是你师公吧?”重光故意曲解了他的话意。
“爹不妨告诉孩儿,我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仲域靠着树干,觉得身体在有了支撑以后似乎好了一些。
“你,目中无人。”父亲下达了对他的评价。
对,他是目中无人。正是因为过于出色,他才忘记了身边的其他人,才想要破坏一切。他对地位与权利从来就没有过高的欲望,他只想要变强,只有变强才能忘记空虚感。
他,一直都在好奇自己的来历,他相信自己终究有一天能想起一切,能够重新主导该被自己主导的一切。然而那一切究竟是什么,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不过是梦里若隐若现的一张陌生脸孔,还没有到该露出全部的时候。
“那孩子的眼伤真是无法治愈?”重光忍不住还是问了出来。
“不能。”他回答的万分肯定。
“是你自己弄的?”重光怀疑。
“……当然不是……我为何要做那样的事情?爹你之所以对连城那样百依百顺,毕竟还是有血缘关系的缘故在其中吧?那么,我又为何要对自己的亲子做出残害的行为?”仲域冷傲的反问父亲。
“若是天意这样……只怕的确没有更改的机会了……”重光黯然。
“我倒不认为他眼睛瞎掉就是一个无用之人……相反,他很出色。我想进屋躺一会,不碍事吧?”他现在只想休息。
“你准备何时离开?”重光不小心触到他的指尖,那么冰冷。
“……一觉醒来就走……”
“只怕由不得你了!进屋躺下!”他心急如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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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涧
仲域感到有人拿着一根木枝在他脸上乱蹭,伴有银铃一般的笑声。这样,不用睁眼也知道是自己家的捣蛋鬼。胸口暖暖的,不再那么冰冷了。爹正训斥自己的女儿说,你去一边玩,别在这里给我添麻烦。小豌死活不依,最终还是走了。他这才睁开眼,父亲好像在熬什么药汤,想来父亲一定是清楚了他为何畏寒的原因。
“爹,我想说……”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父亲按回被子里了。
“赢仲域,我看你是活腻了,天下邪恶的功夫你倒是都略有耳闻,你胆子确实大……”重光将药递给他,“全部喝掉!”
“……爹,我不喜欢喝药……”他从来就是很少喝这些玩意。
“我在里面加了些东西,药是甜的……”重光记得他年幼时,郡阳喂他喝一碗药就得浪费半天时辰。
“这,我也不爱喝甜的……”仲域将头转过,故意忽视那碗接近黑色的药汁。
“你,喝还是不喝?”想来自己为这碗药都忙了半天,他竟然不喝?!
小豌又跑了回来,说爹你要是喝完药我就给你一颗梅子糖。他不屑道,谁要你的梅子糖?这才结过药碗一饮而尽,女儿果然很乖巧的塞了一颗梅子糖给他。味道酸甜适中,不过他不喜欢就是。
丫头又说,爹,你竟然不听祖父的话,你不乖,以后我也不听你的话。他拍她脑袋一下,出去玩,别多话。
“爹,你昨天晚上替我暖被窝了,是不是?”他问对面的人,见他神色就知道自己没有猜错了。
“怪不得一觉睡的这么舒服,往日里都只有我替别人暖被窝的份……”他伸一个懒腰,哎,这邪门功夫练到此为止。
“你的身体犹如中了寒毒一般……连累了我一夜……我还喂你服下了你娘留下的那颗陈年莲心,你这才安定下来……”
“我自己的事情我最清楚。只不过是小问题罢了,很快就会好的。这种体寒之症,已经出现数次了,只要安神休息片刻就好。我喜欢尝试一些看起来远不可能的事情……”
重光打断他的话:“那也不能随便乱来,命只有一条……仲域……”爹,叫了他的名字?爹,还是爹。他,依然还是自己。
他忽然想起自己应该说点别的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自他脱离琼华,这中间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从毫无目标的流浪到娶妻生子再到仕途发展……太多太多的话无法一一说清……
“你娶了蔺家的千金为妻?”重光问他,他的婚事他只从青阳嘴里得知一二。
“她是一个贤淑的女子,从不恃宠而骄……”对于自己的妻子,他向来都是这么评价的。
“清修果然是不适合你的,你娘曾经这样说过。现在我信她了,对你也是安心了。”重光执起他手,总算是暖和了一些。
“爹,那位叫作慕容紫英的小弟子可是六岁时被送上山的?”他问父亲。
“不错……他是六岁时上的山……”重光记得很清楚,因为宗炼特意为此事与他商议了良久,宗炼想让他做仲域名下的弟子。
“如此说来,我就没有弄错了,慕容紫英,还有慕容承,确是父子二人……”他与慕容承说起来还有点交情,这都要拜他的夫人所赐。
“你问这个做什么?”重光不解。
“他的父母已经离世了,在临终之前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幼子……我曾受他嘱托,若是有机会上到琼华一定要探望此子,现在想来正是机会。爹,他是身体应该不像从前那般孱弱了吧?否则,这琼华就是白上了。”
重光看到小豌在远处大声嚷嚷着叫“你最讨厌”,就知道慕容紫英一定在她左右。想来,宗炼应该是醒来了才对。仲域起床披上单衣,朝外走去。重光感到心内情绪一阵反复无常的搅动,为何?不懂。
仲域怕是过不了几日便要离开了,顺便还要带着小豌一起走。也好,耳根能清静下来了。
所谓父子之间不过如此。即使有对对方心存恨意,却也不是仇。看到与自己有血缘牵连的人受苦,自然是心下难安。即使,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好父亲,而他看起来也不像一个好儿子。
仲域看到眼前的一片桃林,露出了孩子一般的笑容。桃之夭夭,灼灼其华。